沈清辞醒来的时候,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的。
最疼的是腰,其次是骨头缝里那种绵密的酸胀感,像是被人从高处扔下来又碾了一遍。他躺在燕临彻的寝殿里,身上盖着那件熟悉的黑色外袍,袍角上沾着些暗沉的水渍——不,不是水,他知道那是什么。
昨晚的记忆碎片一般涌回来。燕临彻被下药,那双一向清冷淡漠的眼睛烧得通红,扑过来的时候像一头失去理智的困兽。他想喊主上,想推开,但那股力量太强了,强到他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
沈清辞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撑着几乎散架的身体坐起来。
寝殿里很安静,帷幔低垂,光线昏暗。燕临彻就躺在他身边,侧着身,浓密的睫毛覆下来,呼吸沉稳而绵长。睡着的时候,他那张冷峻的面容柔和了许多,不再像平日里那样拒人千里。
沈清辞看了他一会儿,然后移开目光。
他知道昨晚的事怪不得燕临彻。下药的人是冥界敌对势力的暗桩,药性猛烈到足以让一个修为高深的冥王完全丧失理智。燕临彻若能清醒,绝不会对他做出这种事。他们是上下属,是主仆,是……
是什么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这件事发生了,而他不确定自己该如何面对。更不确定的是,燕临彻醒来之后会怎么看他。是歉疚?是怜悯?还是会觉得他趁人之危地没有反抗到底?
沈清辞发现自己哪一样都承受不住。
他轻手轻脚地掀开被子,赤足踩在冰凉的石板上,找到自己的衣裳。衣裳已经皱得不成样子,领口被撕开了一道口子,他胡乱拢了拢,系好腰带。整个过程里他咬着唇,一点声音都没发出。
临走前他回头看了一眼燕临彻。对方依旧沉沉睡着,眉目舒展,似乎在做一场安稳的梦。
沈清辞推开门,晨风灌进来,冷得他打了个哆嗦。他快步穿过回廊,避开巡夜的鬼卒,从侧门出了冥王府。
外面是一片无边无际的曼珠沙华花海。
正值花季,血红的花瓣铺天盖地地延伸向远方,像是大地裂开的一道伤口。沈清辞踩着花丛中的小径往前走,脚步越来越快,几乎是在奔跑。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只知道要离那座寝殿远一点,再远一点。
跑出大约一里地的时候,脚下一个踉跄,他整个人扑倒在了花丛里。
曼珠沙华的花茎折断,汁液染了他一身。他想爬起来,身体却像被抽空了一样使不上力气。额头烫得惊人,手撑在地上都在发抖,连呼吸都带着灼热的气息。
他发烧了。
沈清辞苦笑了一下,翻过身仰面躺在花丛中,看着灰蒙蒙的天幕。冥界没有太阳,永远都是这种昏暗的、介于黎明和黄昏之间的光线。血色的花从四面八方包围着他,花瓣落在他的脸侧、肩头,像是一场无声的葬礼。
意识开始模糊的时候,他想:就这样睡过去也好。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刻钟,也许是一个时辰——远处传来一个声音。
“清辞。”
那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带着一种沈清辞从未听过的颤抖。
他费力地睁开眼,视线里模模糊糊地出现一个黑色的身影。燕临彻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他面前,半边脸上还沾着枕痕,发丝凌乱,显然是匆忙间起身追出来的。他穿着单薄的中衣,连外袍都没来得及披上。
“清辞。”燕临彻又叫了一声,蹲下身来。
沈清辞想说话,喉咙却像被火烧过一样发不出声音。他看着燕临彻伸出手臂,小心翼翼地将他从花丛中捞起来,那只手稳稳地托住了他的后脑和腰背,动作轻得像是在捧一件易碎的东西。
被抱起来的瞬间,沈清辞的视线余光捕捉到了一个画面。
燕临彻的手上全是血。
那些血从沈清辞的身下渗出来,染红了燕临彻的指缝和袖口,在月白色的中衣上洇开大片触目惊心的猩红。沈清辞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方才躺着的地方——那片曼珠沙华的花丛被压塌了一片,花茎折断处渗出的本应是清白的汁液,此刻却被染成了深红色,一滴滴地渗入泥土。
他愣住了。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出血的。是从寝殿离开的时候就已经有了征兆,还是刚才那一跤摔得太重,伤到了什么地方?他的知觉早就被高烧和疼痛搅得一团乱,根本分不清哪些是正常的酸痛,哪些是不正常的。
燕临彻的脸色在看清那些血的瞬间彻底变了。
那张素来冷淡矜贵的面容上,第一次出现了近乎恐惧的神情。他用力收紧手臂,将沈清辞密密实实地箍在怀里,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沙哑得几乎失真:
“别怕,我带你回去。”
沈清辞靠在他胸口,听着那急促得近乎慌乱的心跳声,忽然觉得鼻子一酸。
他想说“主上,放我下来吧,我自己能走”,想说“昨夜的事我都忘了,您不必放在心上”,想说很多很多得体的话、周全的话、不让人为难的话。但那些话全都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只来得及想:完了,这下跑不掉了。
然后就彻底失去了意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