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这一日，对联坊里弥漫着一种罕见的、近乎焦灼的期待。
老者还没来，学子们已经坐得满满当当。每个人面前都摊着一张红纸，纸上写着各自为春节所作的诗联。风洗语坐在最后一排，把那张皱巴巴的红纸压在胳膊底下，不时低头瞄一眼，又飞快地抬起头，生怕被人看见。
田甜坐在前排，面前的红纸折得方方正正，纸上字迹娟秀，可她一直用手捂着，不肯给人看。李墨坐在她后面，面前也摊着一张纸，纸上只有四行字，写完了就没再动过。古朝阳坐在窗边，面前的红纸是空白的——他昨夜写了一张，不满意，揉了；又写了一张，还是不满意。最后他索性不写了，靠在窗边听了一夜的忘川河水声。
应回星坐在角落里，面前的红纸上写着一副长联，字迹工整，一笔一划都不苟且。
门开了。
老者走进来，他今日穿了一身崭新的灰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连竹杖都换了一根——上头雕着一只蝙蝠，嘴里衔着一枚铜钱，寓意“福到眼前”。可细看那蝙蝠的雕工，粗糙得很，铜钱也是歪的，大约是哪个学子在课上随手刻的。老者却不嫌弃，拄着它在屋里走来走去，颇有几分春风得意的模样。
他在矮几后坐下，把那叠红纸放在桌上，目光扫过满屋学子。
“都写完了？”
众人齐声应是。
（二）
老者点点头，没有急着看，而是先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喝了一口。那茶盏端得很稳，可满屋子的鬼都看出——他的手在微微发抖。
不是因为老，是激动。
“老夫在阴间教了几十年对联，”他放下茶盏，声音有些哑，“头一回，看到这么多好作品。”
他从那叠红纸里拈出最上面一张。
“入夜烟花雨;
生辉点滴情。”
念完，他顿了顿，把那张纸举起来，让众人看清。
“‘入夜’——两层意思。一是时间进入夜晚，二是指烟花冲入夜空，辉洒如雨。‘生辉’——两层意思。一是烟花生辉，二是指人生中的亮点。”
他指着那两行字，声音里带着一种罕见的郑重：
“入夜与生辉，形成强烈的反衬对比。入夜是静中有动——时间在不知不觉中发生改变，烟花在突然间爆发。生辉是动中见静——在生辉的过程中捕捉到静夜里烟花盛放之美景，带给人们愉悦之情；也在烟花的盛放中，勾起岁月沉淀已久的回忆片段。”
他把那张纸轻轻放下，念出作者的名字：
“田甜。”
屋子里静了一瞬，然后掌声响起来。
田甜坐在前排，脸腾地红了。她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耳朵尖红得像要滴血。风洗语在后排使劲鼓掌，巴掌拍得通红，嘴里还喊着“好！好！”
田甜回头瞪了他一眼，可那瞪里没有怒气，只有不好意思。
（三）
老者又拈起一张。
“兔印留昔日;
龙珠缀未来。”
念完，他批了四个字：兔隐龙现。
“‘昔日’与‘未来’是联眼。昔字隐去，留下‘日’；未字加上两点，即成‘来’字——两点宛如画龙点睛，似日月同辉，同成‘龙眼’，也就是‘龙珠’，呼应前文的‘龙珠缀未来’。”
他把那张纸放下。
“古朝阳。”
掌声又响起来。这次比刚才更热烈。古朝阳从窗边站起来，微微欠了欠身，又坐下了。神色平静，像是早就知道自己会入选。
风洗语凑过来，压低声音说：“朝阳哥，你这昔日是不是暗指惜日，未来是不是暗指味来？”
古朝阳笑了笑：“或许吧……”
风洗语也笑了笑:“活着免不了会带些酸甜苦辣！”
老者继续往下念。
“止境时新貌;
回春老等人。”
他念完，点了点头：“这个‘时’字，既是时间，也是时常。‘老’字，既是衰老，也是经常。世界不会因为我们停止脚步，安于现状而不再更新。当我们觉得春天还会回来的时候，衰老亦在前路等待。——意境深远。”
“李墨。”
李墨坐在那里，没有起身，只是微微点了点头。风洗语扭头看他，发现他的眼眶微微泛红，但脸上没有泪。他只是坐在那里，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一下，一下，又一下。
（四）
“炮贯吉声喜;
风和瑞世馨。”
老者念完，看了作者名字：“李先学。”
一个瘦瘦高高的年轻人站起来，躬身行礼。他面生得很，来对联坊的日子不长，平时不怎么说话，可每次交作业，都工工整整，从不敷衍。众人这才知道他的名字。
“鼓语读门升生菜;
年时新柿拌猛牛。”
念到这一联的时候，老者笑了。
“舞狮‘采青’，门头吊一棵生菜，暗喻‘生财’。鼓声沉闷，‘门升’谐音‘闷声’。‘升生菜’——升起来的生菜。下联‘年时新柿拌猛牛’——‘柿拌’谐音‘市伴’，西红柿拌炒牛肉，暗喻门市兴旺，牛气冲天。”
他把这张纸放下，念出作者名字：
“应回星。”
掌声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响。应回星从角落里站起来，微微躬身，脸上带着淡淡的笑。风洗语在后面喊：“应兄！你这联写得太好了！教教我！”
应回星回头看了他一眼，笑着说：“你也有。”
风洗语一愣：“我也有？”
（五）
老者的声音继续。
“第六联，《绚蕊酝香》，作者——古朝阳。”
众人又是一静。古朝阳已经入选一联了，这是第二联。
老者念道：
“绚蕊酝香，天生慧德；
万象开灵，福沐春风。
横批：万象同春。”
他把横批也念了一遍，然后停了一下，像是故意让众人品味。
“第七联，《一夜风来沁满院》，作者——风洗语。”
风洗语正在后排抠手指，忽然听见自己的名字，吓得差点从座位上弹起来。
“谁？我？”
田甜回头瞪了他一眼：“闭嘴，听先生念。”
老者念道：
“一夜风来沁满院，才知除夕；
半窗月照拨疏帘，似是故人。”
念完，他没有急着点评，而是先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屋子里静得能听见雾气流动的声音。
“这一联，”他终于开口了，“写的是除夕，也是故人，更是等待。”
“‘一夜风来沁满院’——除夕之夜，春风入户，满院清香。‘才知除夕’——直到这一刻，才知道又是一年除夕了。‘半窗月照拨疏帘’——月光照着窗帘，风吹帘动，像是有故人来了，伸手拨开了帘子。”
他顿了顿。
“可故人没有来。来的只是月光，只是风。”
他念完了，把那张纸举起来，对着光看了看，嘴角微微翘起。
“风洗语，”他说，“这副联，是你写的？”
风洗语站起来，脸红红的，点了点头。
“写得不错。”老者说。
风洗语愣在那里，像是没听清。田甜回头冲他竖了个大拇指，他才回过神来，嘿嘿笑了两声，又坐下了。
老者把七张红纸整整齐齐地摞在一起，然后抬起头，目光扫过众人。
“入选的，就是这七联。作者分别是——田甜、古朝阳、李墨、李先学、应回星、古朝阳、风洗语。”
他顿了顿。
“古朝阳因入选两联，可进入两个空间。其余每人一个。”
屋子里静了一瞬，然后议论声四起。
“两个空间？那岂不是能回去两次？”
“古朝阳真厉害……”
“风洗语那副联，你们听过吗？‘一夜风来沁满院’——他居然能写出这样的句子？”
风洗语自己都愣住了。他张着嘴，瞪着眼，像一条被拍上岸的鱼。田甜回过头，看着他，眼睛里满是不可置信。
“你写的？”她问。
风洗语张了张嘴，想说“不是我写的”，可那张纸确实是他交的。他昨天晚上憋了半宿，憋出一身冷汗，写了撕，撕了写，最后不知道怎么就写出了这两副。他自己都觉得不像自己写的。
“我……”他挠挠头，“我也不知道是不是我写的。写着写着，就写出来了。”
老者微微一笑。
“这就是养魂。”他说，“养到一定程度，不是你在写，是道在写。”
（六）
掌声渐渐平息。
老者站起来，把那叠红纸整整齐齐地码好，放在桌案正中。他环顾四周，目光在每一个入选者的脸上停留了一瞬。
“入选的，有六个人。田甜、古朝阳、李墨、李先学、应回星、风洗语。”
被点到名字的人，有的站起来，有的坐着，有的红了脸，有的红了眼眶。
“下午，”老者说，“老夫带你们去轮回殿。”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变得很轻。
“时空穿梭，不是去玩的。是让你们去接受考核，感悟自我的。”
他望着窗外茫茫的雾气，沉默了很久。
“去吧。回去准备准备。”
（七）
众人散去。
风洗语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对着自己写的对联发呆。他看了很久，还是不敢相信那是自己写的。
田甜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你写的那个对联——挺好的。”
风洗语挠挠头：“我都不记得自己怎么写的了。”
“那就对了。”田甜说，“真正好的东西，都不是硬想出来的。”
风洗语扭头看着她。
“你那副‘入夜烟花雨’，”他说，“才是真好。我听完，鼻子都酸了。”
田甜低下头，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你下午要去轮回殿吗？”她问。
“去啊！好不容易入选了，不去白不去！”
“你想去看什么？”
风洗语想了想，忽然安静下来。
“朝阳哥想去未来，”他说，“我也好想去看看……”
他没有说下去。
田甜没有追问。她只是坐在那里，陪着他，看着远处的雾气慢慢流动。
（八）
下午，老者带着六个人，穿过对联坊的后门，走上一条从未走过的路。
路很窄，两边是密密麻麻的彼岸花，红得像血。没有叶子，只有花。花丛深处，隐隐约约能看见一座宫殿的轮廓。
轮回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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