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李墨走后,对联坊里空落落的。
倒不是少了一个人的缘故——学堂里人来人往,走了谁都是常事。可那个角落里少了那一下一下敲桌面的声音,总觉得缺了点什么。风洗语坐在李墨常坐的位置上,拿手指学着敲了两下,声音不对,又把手缩回去了。
田甜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这一日的功课是无情对。
白发老者站在黑板前,写下一行字:
树已半寻休纵斧。
“这上联,说的是树已经长到半寻高了,别再动斧子去砍它。”他转过身,又写下五个字:
果然一点不相干。
“这是前人的对句。‘树’对‘果’,草木对草木;‘已’对‘然’,虚词对虚词;‘半寻’对‘一点’,数量对数量;‘休’对‘不’,否定对否定;‘纵斧’对‘相干’——‘纵’与‘相’皆为副词,‘斧’与‘干’皆为兵器。一字一字对过去,工整至极。可上下联的意思呢?”
他笑了笑:“一个说别砍树,一个说完全不相关。风马牛不相及,偏偏对得天衣无缝。这便是无情对。”
众人纷纷点头,议论声四起。
“果然一点不相干——这个太妙了!”
“树对果,已对然,半寻对一点……一字一字拆开看,全对上了,合起来却各说各话。”
“无情对讲究的就是这个——貌合神离。”
正说着,角落里忽然站起一个人。
(二)
“先生,学生有不同看法。”
众人扭头望去。
是新来的那个。他站起来,拱了拱手,不慌不忙地说:“学生以为,‘果然一点不相干’固然巧妙,但这个上联还有另一种对法。”
老者眯起眼:“哦?”
那人走到黑板前,拿起粉笔,写下一行字:
空无一撇怎成柴。
写罢,他转过身,面对众人。
屋子里安静下来。
(三)
“树已半寻休纵斧,”那人指着上联,一字一字地说,“学生以为,这个上联的妙处,不在‘树’与‘果’的对仗,而在‘树’字与‘纵’字。”
“‘树’谐音‘竖’,树字里面已有一竖,半寻高,别斧掉,斧掉便不成字了。”
“‘纵’字,”他说,“一语双关。”
众人竖起耳朵。
“纵,第一层意思,是方位上的‘竖直’,与‘横’相对。树已半寻——树已经有半寻高了;休纵斧——不要再竖着斧头去砍了。”
他顿了顿。
“纵,第二层意思,是动作上的‘纵容、使用’。休纵斧——不要用斧头去砍。”
“所以,‘休纵斧’这三个字,既可以理解为‘别再竖着砍’,也可以理解为‘别再动斧头’。一个‘纵’字,两层意思,上联的精气神都在这里了。”
老者微微点头,没有说话。
那人又指向自己写的下联:“学生对的下联是——空无一撇怎成柴。”
“‘撇’字,也是一语双关。”
他伸出手指,在空中比划了一下:“撇,第一层意思,是笔画。‘柴’字怎么写?上面一个‘此’,下面一个‘木’。若少了左边那一撇——‘此’字少一撇,还成什么‘柴’?空无一撇,便不成柴。”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
“撇,第二层意思,是动词,丢开、抛弃。空无一撇——胸中若撇不下执念,什么都舍不得丢,什么都斤斤计较。这样的人,怎么成‘柴’?怎么成‘才’?”
他退后一步,让众人看清黑板上的字。
“同时,这一撇又代表着个人的修养,才学,知识。胸中不知道撇为何物,斗大的字不认识一个,又如何成才?”
“树已半寻休纵斧——空无一撇怎成柴。上联说砍树,下联说写字。上联玩‘纵’字的双关,下联玩‘撇’字的双关。上联劝人‘休纵斧’,下联问人‘怎成柴’——若只知纵斧砍树,不知落笔成柴,胸中空无一物,如何成材?”
他念完,拱了拱手,退回座位。
(四)
屋子里静了很久。
然后有人轻轻鼓起掌来。一个,两个,三个——掌声渐渐连成一片。
“妙!空无一撇怎成柴——这个‘撇’字对‘纵’字,绝了!”
“‘纵’是竖,‘撇’是斜——都是笔画,都是动作,双关对双关!”
“‘成柴’对‘纵斧’——成柴是结果,纵斧是动作;成柴是‘成材’的谐音,纵斧是‘动斧’的意思。这意境,比‘果然一点不相干’还要深一层!”
老者没有说话。他望着黑板上那两行字,望了很久。
然后他转向那个新来的年轻人。
“你叫什么名字?”
那人站起来,恭恭敬敬地答道:“学生应回星。应承的应,星辰的星。”
“应回星……”老者念了一遍,“你从军?”
“是。随军文职。”
“怎么来的这里?”
应回星沉默了一下。
“仗打到最后,文职也得上阵。学生不善刀兵,便来了。”
他说得很平淡,像是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可众人都听出了那平淡底下的东西。
风洗语坐在后排,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他想起了自己——借光读书,读到了茅厕里,被乱棍打死。这人比自己还冤,文职上阵,不善刀兵,战死沙场。
都是读书人,都是死得不甘心。
(五)
老者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你对这个上联的解法,老夫看了几十年,头一回见到。”
他站起来,走到黑板前,指着“纵”字和“撇”字。
“‘纵’字双关,你解出来了;‘撇’字双关,你也解出来了。可你还有一层没解。”
应回星一怔。
老者笑了笑,指着上联的“树”字。
“树已半寻休纵斧——你有没有想过,‘树’字本身,也可以拆?”
应回星愣住了。
老者拿起粉笔,在“树”字旁边写了一个繁体——“樹”。
“樹字,左边一个‘木’,中间一个‘壴’,右边一个‘寸’。拆开来,是‘木’、‘壴’、‘寸’。可还有另一种拆法——”
他在黑板上写了一个“尌”字。
“‘樹’字去掉‘木’,是‘尌’。‘尌’字立着,像一棵树。你的下联,‘空无一撇怎成柴’,‘柴’字少一撇不成‘柴’。那‘樹’字少一‘木’,是什么?”
应回星盯着黑板,忽然眼睛一亮。
“是‘尌’——竖立的‘竖’!”
老者点点头。
“‘树已半寻休纵斧’——树字去掉一半(木),剩下一个‘尌’(竖)。‘尌’便是竖,竖便是纵。所以这句话,还有第三层意思——”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笑意:
“树字去掉木,已经是个‘竖’字了,你还要‘纵’斧——多此一举!”
屋子里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哄堂大笑。
应回星也笑了,笑得眼睛弯起来,那双原本有些冷的眼睛,忽然变得很亮。
(六)
笑声渐歇,老者拍了拍应回星的肩。
“你的解法,有新意。‘空无一撇怎成柴’——这个‘撇’字,既是笔画,也是动词;既是‘柴’字的缺失,也是‘才’字的比喻。好,硬生生将无情拉回了有情!”
他回到矮几后坐下,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应回星,你是新来的,老夫给你一个功课。”
他从抽屉里取出一张红纸,递过去。
“过几日便是春节,老夫让众人写了诗联。写得好的,可以去轮回殿玩时空穿梭。你来得晚,来不及写,便补一个吧。”
应回星接过红纸,恭恭敬敬地应了一声。
众人散去的时候,风洗语凑到应回星身边。
“你那个‘空无一撇怎成柴’,真厉害。”
应回星笑了笑:“多谢。”
“你生前是文职,怎么参战了?”
应回星沉默了一下。
“仗打到最后,没人了。文职也得顶上。”
“你不想办法躲躲?”
应回星看了他一眼,目光平静。
“躲?躲到哪里去?身后是家,退不了。”
风洗语不说话了。
应回星拍了拍他的肩,转身走了。
(七)
傍晚时分,雾气比往常淡了些。
古朝阳一个人坐在院子里,望着天上的雾气发呆。李墨去了轮回殿还没回来,风洗语不知跑到哪里去了,田甜也不见人影。
应回星从屋里出来,看见他,犹豫了一下,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古朝阳?”
古朝阳点点头。
应回星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你那首《微雨步长烟》,我看了。”
古朝阳微微侧头,看了他一眼。
“‘古道悠悠入幔迟’,”应回星念了一句,轻声说,“你写的那个‘古道’,是你名字里的古道吗?”
古朝阳笑了笑:“大概吧。”
应回星望着雾气,沉默了很久。
“我在战场上,也见过一条古道。”他说,“很老的路,青石板被马蹄踩得坑坑洼洼。路两边是荒草,风吹过来,沙沙响。我们走在那条路上,不知道前面是什么。”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后来才知道,前面是死路。”
古朝阳没有说话。
“可那条路还在。”应回星说,“不管你走不走,它都在那里。”
古朝阳望着雾气,轻声说:“路在不在,不在路,在走的人。”
应回星转头看他。
古朝阳继续说:“你觉得是死路,它就是死路。你觉得是归途,它就是归途。”
应回星怔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你说得对,”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我这辈子,就是太把路当路了。”
他走了。走了几步,忽然回过头来。
“古朝阳。”
“嗯?”
“你那副联——声过竹林风洗语,殿齐天地古朝阳。我看了。”
古朝阳望着他。
应回星笑了笑:“我羡慕你们。”
他转身走进雾气里,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