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场的角落里,多了一个新东西。
一个糖罐。
白色的陶瓷罐子,不大,大概巴掌大小,罐盖上画着一只蓝色的卡通兔子。
那只兔子和胡先煦钥匙扣上的兔子,长得一模一样。
这不是巧合。
是胡先煦特意去找的。
事情是这样的。
那天中午吃饭的时候,胡先煦注意到一个细节。
王浩泽口袋里的大白兔奶糖,总是被他捏得皱皱巴巴的。
不是吃的时候捏的——王浩泽吃糖很珍惜,每次都是小心翼翼地剥开糖纸,把糖纸展平了放在口袋里。
是揣在口袋里的时候,被他走来走去蹭皱的。
王浩泽的口袋很小,装两三颗糖就鼓鼓囊囊的。他走路的时候喜欢甩手,糖在口袋里滚来滚去,糖纸就被蹭皱了。
王浩泽不太在意这些。
但胡先煦在意。
他觉得,糖应该被好好保管。
不应该被揉皱,不应该被压扁,不应该被随手塞在口袋里。
糖是甜的。
甜的东西应该被温柔对待。
所以他决定给王浩泽买一个糖罐。
他跟自己的妈妈说了这件事。
"妈妈,我想买一个糖罐。"
"糖罐?你要糖罐做什么?"
"给浩泽装糖。"
"浩泽是谁?"
"片场的一个小弟弟,两岁。"
胡先煦的妈妈想了想,笑了。
"你才六岁,就想着给人家买礼物了?"
"他爱吃糖,但是没有地方放。我想给他一个糖罐。"
"你自己的零花钱够吗?"
"够的。"
胡先煦的妈妈给了他二十块钱。
那是他攒了好久的零花钱。
他本来想买一个变形金刚的。
但变形金刚可以以后再买。
糖罐不能等。
因为浩泽的糖每天都在被揉皱。
第二天,胡先煦在片场附近的超市里找到了这个糖罐。
白色的陶瓷,蓝色的兔子,盖子密封性很好。
他看了好几个,最后选了这个。
因为上面的兔子,和他的钥匙扣上的兔子最像。
他花了十五块钱。
剩下的五块钱,他又买了一袋大白兔奶糖。
回到片场的时候,王浩泽正在道具箱旁边画画。
胡先煦走过去,把糖罐放在他面前。
"浩泽,你看。"
王浩泽抬起头,看到了那个白色的糖罐。
"这是什么?"
"糖罐。给你装糖的。"
王浩泽的眼睛亮了。
"给我的?"
"嗯。"
"真的?"
"真的。"
王浩泽小心翼翼地捧起糖罐,翻来覆去地看。
他看到了盖子上那只蓝色的兔子。
"兔子!"他兴奋地叫起来,"和先煦哥哥钥匙扣上的兔子一样!"
"对,我特意选的。"
"先煦哥哥最好了!"
王浩泽抱着糖罐,笑得眼睛都看不见了。
胡先煦打开那袋新买的大白兔奶糖,一颗一颗地放进糖罐里。
一颗、两颗、三颗……
王浩泽在旁边数着。
"四颗、五颗、六颗……"
一袋糖放完,糖罐装了大约一半。
"还有这么多空的地方。"王浩泽说。
"以后慢慢填满。"胡先煦说。
"怎么填满?"
"我每天给你带糖,你每天往里面放,慢慢就满了。"
王浩泽想了想,觉得这个主意很好。
"好!"
他把糖罐抱在怀里,像抱着一个宝贝。
从那以后,这个糖罐就成了王浩泽在片场最重要的东西。
比道具箱重要。
比古代小袍子重要。
比蜡笔和画纸重要。
甚至——差点比小布熊重要。
每天到片场的第一件事,王浩泽就是检查糖罐。
打开盖子,数一数里面有几颗糖。
然后合上盖子,把糖罐放在道具箱最上面,确保谁也碰不到。
做完这些,他才会安心地去玩。
辛芷蕾来片场的那天,是九月的一个下午。
她穿着一件黑色的皮夹克,牛仔裤,运动鞋,长发随意地扎成一个马尾。
她的五官很立体,眉眼之间带着一股英气,但笑起来的时候又很爽朗,像一阵秋天的风。
她走进片场的时候,正好看到王浩泽蹲在道具箱旁边,抱着他的糖罐,一颗一颗地往外掏糖。
准确地说,他在"整理"他的糖。
他把糖从罐子里掏出来,按颜色排成一排——其实大白兔奶糖的颜色都一样,但在王浩泽眼里,每一颗糖好像都不太一样。
他把糖排好之后,又一颗一颗地放回罐子里。
放进去,再掏出来。
掏出来,再放进去。
乐此不疲。
辛芷蕾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忍不住笑了。
"这就是浩泽?"她问旁边的秦海璐。
"对。"秦海璐点了点头,"可爱吧?"
"确实可爱。"辛芷蕾看着王浩泽认真排糖的样子,"他在干什么?"
"整理他的糖。他有一个糖罐,每天都要把糖掏出来排好再放回去。"
"这不是多此一举吗?"
"小孩子嘛,觉得好玩。"
辛芷蕾笑了笑,朝王浩泽走过去。
她走到他面前,蹲下来。
"嗨,你就是浩泽啊?"
王浩泽抬起头,看到了一个陌生的女人。
他下意识地把糖罐抱紧了一些。
他不怕生,但他不喜欢陌生人靠近他的糖罐。
糖罐是先煦哥哥给他的。
只有先煦哥哥、海璐姨、岚妈和妈妈可以碰。
"你是谁?"他问。
辛芷蕾被他的警惕逗笑了。
"我叫辛芷蕾。你可以叫我……嗯,你想叫我什么?"
王浩泽歪着脑袋想了想。
海璐姨是"姨"。
岚妈是"妈"。
那这个……
"蕾妈。"他说。
辛芷蕾愣住了。
秦海璐在旁边也愣住了。
"你叫我什么?"辛芷蕾以为自己听错了。
"蕾妈。"王浩泽又重复了一遍。
辛芷蕾的表情经历了一个复杂的变化——从惊讶到感动,从感动到想笑,从想笑到眼眶发酸。
最后她笑了,伸手揉了揉王浩泽的头发。
"行,蕾妈。蕾妈以后疼你。"
王浩泽的头发被她揉得乱七八糟的,但他没有躲。
因为蕾妈的手很暖。
而且蕾妈笑起来很好看。
"蕾妈,你是来拍戏的吗?"王浩泽问。
"对。"
"那你和海璐姨、岚妈一样吗?"
"差不多吧。"
"那你也会给我带好吃的吗?"
辛芷蕾笑了。
"你想吃什么?"
"糖。"
"除了糖呢?"
王浩泽想了想。
"锅包肉。"
"锅包肉是岚妈做的。"
"那糖醋排骨。"
"糖醋排骨我会做。"
"真的?"王浩泽的眼睛亮了。
"真的。下次蕾妈给你做。"
"好!"
王浩泽高兴得差点把糖罐摔了。
辛芷蕾眼疾手快,帮他扶住了糖罐。
"小心点,糖罐摔了糖就洒了。"
王浩泽低头看了看糖罐,又抬头看了看辛芷蕾。
然后他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
他把整个糖罐递到了辛芷蕾面前。
"蕾妈,给你吃糖。"
辛芷蕾愣了一下。
"给我吃?"
"嗯。"
"我不吃,你自己吃。"
"给你吃。"王浩泽把糖罐往前递了递,"你对我好,我给你吃糖。"
辛芷蕾看着那个白色的糖罐,又看了看王浩泽认真的小脸。
她的心软了。
彻底软了。
她从糖罐里拿出一颗大白兔奶糖,剥开,放进嘴里。
"好吃吗?"王浩泽问。
"好吃。"辛芷蕾说。
"先煦哥哥的糖最好吃了。"
"先煦哥哥是谁?"
"先煦哥哥就是先煦哥哥。"王浩泽指了指不远处正在拍戏的胡先煦,"就是那个。"
辛芷蕾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看到了一个六岁的男孩。
那个男孩正在镜头前念台词,表情认真,声音清亮。
"他给你买的糖罐?"
"嗯。"
"他对你好不好?"
"好。先煦哥哥对我最好了。"
辛芷蕾嚼着嘴里的奶糖,甜味在舌尖上化开。
她看着王浩泽亮晶晶的眼睛,又看了看远处那个六岁的男孩。
她心里有一个念头闪过——
这俩孩子之间的关系,不简单。
但她没有说出来。
下午,辛芷蕾和秦海璐坐在一起休息。
"海璐,浩泽这孩子真有意思。"辛芷蕾说。
"怎么了?"
"我刚来,他叫我蕾妈就算了,还把整个糖罐给我,让我随便吃。"
"他就是这样。"秦海璐笑了笑,"给一颗糖就能跟他走。"
"真的假的?"
"真的。先煦第一天就给他一颗大白兔奶糖,他就跟着先煦一整天了。"
"那这个糖罐……"
"先煦给他买的。他宝贝得不行,谁都不让碰。但今天你一来,他就把整个糖罐给你了。"
辛芷蕾沉默了一下。
"这孩子……太让人心疼了。"
"嗯。"秦海璐点了点头,"他太缺少陪伴了。谁对他好,他就把最好的东西给谁。"
"最好的东西对他来说就是糖?"
"对。糖就是他的全世界。"
辛芷蕾靠在椅背上,看着远处王浩泽和胡先煦玩耍的身影。
胡先煦坐在道具箱上,王浩泽坐在他旁边,两个人头靠着头,一起看王浩泽的绘本。
胡先煦在念,王浩泽在听。
念到好玩的地方,两个人一起笑。
阳光从摄影棚的高窗照进来,落在他们身上,像一层金色的薄纱。
"海璐。"辛芷蕾突然说。
"嗯?"
"先煦看浩泽的眼神,你注意到了吗?"
秦海璐转过头,看着辛芷蕾。
"你也注意到了?"
"嗯。"辛芷蕾说,"一个六岁的孩子,看一个两岁的孩子,那个眼神……怎么说呢,太温柔了。温柔得不像一个六岁的孩子。"
"我知道。"秦海璐说,"我之前跟你说过。"
"你说得对。"辛芷蕾点了点头,"那不是普通的喜欢。"
"你觉得是什么?"
辛芷蕾想了想。
"我也说不清。但他看浩泽的时候,眼睛里有光。那种光,我在很多成年人眼里都没见过。"
秦海璐没有说话。
她看着远处那两个孩子的背影,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以后多关注他们吧。"她说。
"嗯。"辛芷蕾说,"我会的。"
傍晚收工的时候,辛芷蕾找到了胡先煦。
胡先煦正在收拾自己的书包,准备回家。
"先煦。"
"蕾姐好。"胡先煦站起来,礼貌地打招呼。
"不用叫姐,叫我芷蕾就行。"
"好的,芷蕾姐。"
辛芷蕾蹲下来,和他平视。
"先煦,浩泽的糖罐是你买的?"
"嗯。"
"为什么给他买糖罐?"
胡先煦想了想。
"因为他没有地方放糖。他的糖都塞在口袋里,被揉皱了。"
"你注意到了?"
"嗯。"
辛芷蕾看着他认真的小脸,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一个六岁的孩子。
注意到一个两岁的孩子的糖被揉皱了。
然后用自己的零花钱给他买了一个糖罐。
还特意选了一个和自己的钥匙扣上兔子一样的。
这不是普通的细心。
这是——
辛芷蕾找不到合适的词。
她只知道,这个六岁的男孩,对那个两岁的男孩的感情,已经超出了"玩伴"的范畴。
"先煦。"她说。
"嗯?"
"你对浩泽真好。"
胡先煦挠了挠头,有点不好意思。
"他是我弟弟。"
"他不是你亲弟弟。"
"但比亲弟弟还亲。"
辛芷蕾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她伸手摸了摸胡先煦的头。
"你是个好孩子。"
胡先煦被她摸得有点不好意思,低下了头。
"我只是一般好。"
"不。"辛芷蕾说,"你很好。非常好。"
那天晚上,王浩泽回到家,第一件事就是把糖罐放在床头柜上。
和钥匙扣、警徽放在一起。
三样东西并排。
左边是钥匙扣。
中间是警徽。
右边是糖罐。
王浩泽坐在床上,看着这三样东西,满意地笑了。
"先煦哥哥、爸爸、蕾妈。"他指着三样东西,一个一个地念。
林若兰在门口看着他,轻声问:"蕾妈是谁?"
"新来的姐姐。她叫我蕾妈。不对,我叫她蕾妈。"
"她对你好不好?"
"好。她吃了我一颗糖。"
"就一颗?"
"嗯。我给她整个糖罐,她只拿了一颗。"
"为什么只拿一颗?"
"不知道。 maybe她不饿。"
林若兰忍不住笑了。
"maybe?你从哪里学来的英文?"
"电视上。"
"你还会什么英文?"
"Hello。Bye bye。OK。"
"就这些?"
"还有——I love you。"
林若兰愣了一下。
"你还会说I love you?"
"嗯。妈妈,I love you。"
林若兰的眼眶红了。
她走过去,把王浩泽抱起来,搂在怀里。
"I love you too."她轻声说。
王浩泽靠在妈妈怀里,闭上了眼睛。
"妈妈。"
"嗯?"
"我今天好开心。"
"为什么开心?"
"因为有很多很多糖。还有先煦哥哥。还有海璐姨。还有岚妈。还有蕾妈。"
"还有呢?"
"还有妈妈。"
林若兰笑了,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
"还有爸爸。"
"对。还有爸爸。"
王浩泽从妈妈怀里探出头,看了看床头柜上的警徽。
"爸爸什么时候回来?"
"很快。"
"很快是多久?"
"……很快。"
王浩泽没有再问。
他重新靠在妈妈怀里,闭上了眼睛。
他知道"很快"可能要很久。
但他愿意等。
因为他有糖。
有先煦哥哥。
有海璐姨。
有岚妈。
有蕾妈。
有妈妈。
还有爸爸。
他的世界很小。
但很满。
满到快要溢出来了。
一个糖罐,装的不只是糖。
装的是一个六岁男孩对两岁男孩的心意。
装的是一个两岁男孩对整个世界的信任。
装的是甜。
纯粹的、不掺杂任何杂质的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