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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鲜花加更)

北斗七行丝路花开

王浩泽已经不记得上一次爸爸回家是什么时候了。

也许是上个月,也许是上上个月,也许更久。

他对时间的概念还很模糊。

他只知道,爸爸总是在"工作"。

"工作"是一个很奇怪的词。

别的小朋友的爸爸"工作"完了就会回家。他们的爸爸会在周末带他们去公园,去动物园,去吃麦当劳。

他的爸爸不会。

他的爸爸"工作"完了,会打电话。

电话里,爸爸的声音总是有点沙哑,有时候还会有奇怪的杂音——妈妈说那是信号不好。

爸爸在电话里会问他:"浩泽乖不乖?"

他说:"乖。"

爸爸又问:"有没有听妈妈的话?"

他说:"有。"

爸爸再说:"爸爸很快就回来。"

他说:"好。"

然后电话就挂了。

"很快"到底是多快?

王浩泽不知道。

他只知道,每次爸爸说"很快",他都要等很久很久。

那天下午,王浩泽正在客厅的地板上画画。

他趴在地上,用蜡笔在一张大白纸上画着什么。画得很认真,小嘴微微嘟着,蜡笔在纸上发出"沙沙"的声音。

他画的是一个人。

一个很高很高的人。

那个人穿着蓝色的衣服,头上戴着一顶帽子,胸口有一个亮亮的东西。

他不知道那个亮亮的东西叫什么。

但他记得爸爸穿那件衣服的样子。

很好看。

很威风。

门铃响了。

王浩泽没有抬头。

他以为妈妈回来了——妈妈出门买菜去了,说很快就会回来。

门被打开了。

脚步声。

不是妈妈的脚步声。

妈妈的脚步声很轻,穿着拖鞋在地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

这个脚步声很重。

"咔咔咔"的,像是皮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

王浩泽抬起头。

他看到了一个人。

一个穿着深蓝色制服的人。

那个人很高,肩膀很宽,站在门口,逆着光,看不清脸。

但王浩泽闻到了一股熟悉的味道。

那是一种混合着洗衣液、汗水和某种说不出的气息的味道。

他只在一个人身上闻到过这种味道。

"爸爸!"

王浩泽扔掉蜡笔,从地上爬起来,迈着小短腿朝门口冲过去。

他跑得跌跌撞撞的,左脚绊了右脚一下,差点摔倒,但他没有停。

他冲到那个人面前,一头撞在了他的腿上。

然后他仰起头。

看到了一张被晒得黝黑的脸。

脸上有一道浅浅的疤痕,从左眉角一直延伸到太阳穴。那道疤不新也不旧,像是愈合了有一段时间了。

眼睛下面有很重的黑眼圈,嘴唇有些干裂。

但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在看到王浩泽的那一刻,亮了。

像黑暗中突然亮起的一盏灯。

"浩泽。"

王建国蹲下来,把王浩泽抱了起来。

他抱得很紧,很用力,像怕他会消失一样。

王浩泽搂住爸爸的脖子,把脸埋在他的肩膀上。

他闻到了那股熟悉的味道。

比记忆中更浓了。

"爸爸。"他的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点哭腔。

"爸爸回来了。"

"爸爸回来了。"王建国又说了一遍,声音有些沙哑。

他抱了王浩泽很久。

很久很久。

久到王浩泽觉得,爸爸是不是不打算放手了。

他不在乎。

他也不想放手。

林若兰买菜回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

王建国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王浩泽坐在他的腿上,两个人紧紧地抱在一起。

王建国的眼睛闭着,下巴搁在王浩泽的头顶上。

王浩泽的眼睛也闭着,小脸贴在爸爸的胸口。

两个人都不说话。

就那么安安静静地抱着。

林若兰站在门口,手里提着的塑料袋发出轻微的"哗啦"声。

她的眼眶红了。

但她没有哭。

她把菜放到厨房里,洗了手,然后走回客厅。

"回来了?"

"嗯。"王建国睁开眼睛,看着她。

他的眼神很疲惫,但看到她的时候,疲惫里多了一丝温柔。

"任务结束了?"

"嗯。休几天假。"

"几天?"

"一个星期。"

林若兰沉默了一下。

一个星期。

对别的家庭来说,一个星期算什么?

对他们来说,一个星期已经是奢侈了。

"好。"她说,"我去做饭。"

"我来做吧。"王建国把王浩泽放在沙发上,站起来,"你歇着。"

"你刚回来,好好休息。"

"没事。我想给浩泽做点好吃的。"

王浩泽听到"好吃的"三个字,立刻来了精神。

"爸爸做什么?"

"你想吃什么?"

"糖!"

王建国笑了,伸手弹了一下他的脑门。

"糖不是饭。说正经的。"

王浩泽想了想。

"土豆!"

"就土豆?"

"土豆最好吃!"

王建国看了一眼林若兰。

林若兰摇了摇头,轻声说:"先煦在片场给他吃过一次红烧土豆,他就觉得土豆是天下最好吃的东西了。"

"先煦?"

"一个六岁的小童星,在片场和浩泽玩得很好。"

王建国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那今天就做土豆。"

"还有别的吗?"

"红烧土豆、酸辣土豆丝、土豆泥。"

"全是土豆?"

"浩泽说土豆最好吃。"

王浩泽高兴得在沙发上蹦了起来。

"爸爸最好了!"

吃饭的时候,王浩泽坐在爸爸和妈妈中间。

他左边是爸爸,右边是妈妈。

他觉得这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位置。

王建国给他夹了一块红烧土豆,放到他碗里。

"小心烫。"

王浩泽吹了吹,咬了一口。

"好吃!"

"比先煦哥哥做的还好吃?"

王浩泽歪着脑袋想了想。

"一样好吃。"

"你这孩子。"王建国笑着摇了摇头。

林若兰在旁边看着,嘴角带着笑。

但她的眼神里有一丝忧虑。

她没有告诉王建国,王浩泽在片场拍了"喊爹"那场戏之后,沉默了一整个下午。

她也没有告诉王建国,王浩泽每天晚上睡觉前都会问"爸爸什么时候回来"。

她更没有告诉王建国,王浩泽在片场说"我最大的福气就是先煦哥哥给我糖"的时候,她的心有多疼。

有些事情,她一个人扛着就够了。

王建国已经够辛苦了。

他不需要再为这些事操心。

吃完饭,王建国帮王浩泽洗了澡。

王浩泽坐在小浴盆里,水暖暖的,泡泡很多。他用手拍着水面,溅起一片水花。

"爸爸,你为什么穿蓝衣服?"

"什么蓝衣服?"

"就是……你回来的时候穿的那个。"

王建国愣了一下,然后明白了。

"那是警服。"

"警服?"

"对。爸爸是缉毒警察,所以要穿警服。"

"哦。"王浩泽想了想,"那爸爸是抓坏人的警察?"

"对。爸爸是缉毒警察。"

"缉毒?"王浩泽念了一遍这两个字,舌头打了个结,"什么是缉毒?"

王建国想了想,用两岁孩子能听懂的话解释。

"就是……有一种很坏的东西,叫毒品。人吃了那个东西就会生病,变得不正常。爸爸的工作,就是不让那些坏人把那个东西给别人。"

"哦。"王浩泽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所以爸爸是英雄?"

王建国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爸爸不是英雄。爸爸只是做了自己该做的事。"

"可是妈妈说爸爸是英雄。"

"妈妈说的?"

"嗯。妈妈说爸爸去抓坏人了,是英雄。"

王建国沉默了一下。

他不知道林若兰什么时候跟王浩泽说的这些话。

也许是在某个深夜,王浩泽问起爸爸去哪了的时候。

也许是在某个清晨,王浩泽看到电视上的警察新闻的时候。

不管是什么时候,他都很感激林若兰。

感激她在自己不在的时候,用这样的方式维护了他在儿子心中的形象。

"好吧。"王建国说,"那爸爸就是英雄。"

王浩泽高兴得在水里拍起了巴掌。

"爸爸是英雄!爸爸是英雄!"

水花溅了王建国一脸。

他笑着用手背擦了擦脸,帮王浩泽洗完了澡。

洗完澡,王建国把王浩泽抱到沙发上,用毛巾帮他擦头发。

王浩泽的头发很软,湿了之后贴在头皮上,露出圆圆的脑袋。

王建国一边擦一边说:"浩泽,你头发怎么这么软?"

"天生的。"王浩泽理直气壮地说。

"像谁?"

"像妈妈。"

"不像我?"

"不像。爸爸的头发硬。"

王建国笑了。

他确实头发很硬,又粗又硬,像钢丝一样。而王浩泽的头发又细又软,像丝绸一样。

完全不像他。

"那浩泽长得像谁?"

"像妈妈。"

"一点都不像爸爸?"

王浩泽歪着脑袋,仔细看了看王建国的脸。

然后他伸出小手,摸了摸王建国左眉角的那道疤。

"这个像。"

王建国一愣。

"什么像?"

"这个。"王浩泽又摸了摸那道疤,"爸爸这里有一个。我这里没有。所以这个像爸爸。"

王建国看着儿子认真的小脸,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感觉。

那道疤是三个月前在一次抓捕行动中留下的。

毒贩持刀反抗,刀锋擦过他的眉角,留下了一道浅浅的伤疤。

不算严重,但也没有完全消退。

他没有告诉林若兰这件事。

他怕她担心。

但王浩泽注意到了。

一个两岁的孩子,注意到了他脸上的疤。

"浩泽。"王建国轻声说。

"嗯?"

"爸爸脸上的这个,是抓坏人的时候弄的。"

"疼吗?"

"当时有点疼,现在不疼了。"

"坏人抓到了吗?"

"抓到了。"

"那爸爸厉害。"

王建国笑了,在王浩泽的额头上亲了一下。

"浩泽才厉害。"

擦完头发,王建国从衣柜里取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枚警徽。

银色的,五角星形,中间有一个国徽的图案,下面写着"警察"两个字。

不是他现在佩戴的那枚——那枚警徽他按规定要好好保管,不能随便拿出来。

这是一枚复制品。

他有一次出差的时候,在一家纪念品商店里看到的。做工很精致,和真的几乎一模一样。

他买下来,一直放在衣柜的抽屉里。

本来是想等王浩泽再大一点,送给他的。

但今天,他改变了主意。

他把警徽放在手心里,走到王浩泽面前。

"浩泽,你看这个。"

王浩泽睁大了眼睛。

那枚银色的警徽在灯光下闪闪发光,像一颗小星星。

"好漂亮!"

"这是警徽。"王建国说,"就是爸爸警服胸口上戴的那个。"

"真的?"

"嗯。这个是复制品,和真的一样。爸爸送给你。"

王浩泽伸手接过警徽,小心翼翼地捧在手心里。

他用拇指摸了摸警徽的表面,感受着金属的凉意和纹路的凹凸。

"爸爸,这是什么?"

"这是爸爸的警徽。爸爸是缉毒警察,专门抓坏人的。这枚警徽,就代表爸爸的身份。"

"身份?"

"就是……爸爸是做什么的。看到这枚警徽,就知道爸爸是缉毒警察。"

王浩泽低头看着手心里的警徽,又抬头看了看王建国胸口——今天他没有穿警服,穿的是一件普通的白色T恤。

"爸爸今天没有戴。"

"今天爸爸没穿警服,所以没戴。但爸爸穿警服的时候,就会戴着它。"

"哦。"

王浩泽把警徽举到眼前,翻来覆去地看。

他看到了上面的五角星,看到了中间的国徽,看到了下面"警察"两个字。

他不太认识字,但他觉得这枚警徽很好看。

"爸爸,我可以一直拿着吗?"

"可以。但你要好好保管,不能弄丢了。"

"嗯!"王浩泽用力点了点头,"我会好好保管的。"

他把警徽贴在胸口,挺了挺小胸脯。

"我现在也是警察了!"

王建国哈哈大笑。

"你不是警察,你太小了。"

"那我长大当警察!"

"你长大想当警察?"

"嗯!和爸爸一样,抓坏人!"

王建国看着儿子认真的小脸,心里又暖又酸。

暖的是,儿子以他为傲。

酸的是,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当多久的警察。

缉毒警察这份工作,危险系数太高了。

每一次出任务,都有可能回不来。

他不是不怕死。

他只是觉得,有些事情,总得有人去做。

"浩泽。"他说。

"嗯?"

"你长大以后,不一定非要当警察。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可是我想和爸爸一样。"

"和爸爸一样很辛苦的。"

"我不怕辛苦。"

"还会很危险。"

"我不怕危险。"

王建国看着王浩泽亮晶晶的眼睛,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叹了口气,伸手摸了摸王浩泽的头。

"好。那浩泽长大以后,想当什么就当什么。爸爸支持你。"

"真的?"

"真的。"

王浩泽笑了,把警徽攥在手心里。

"那我要当警察。和爸爸一样。"

王建国没有再说什么。

他只是把王浩泽抱起来,搂在怀里。

"浩泽。"

"嗯?"

"爸爸爱你。"

王浩泽把脸埋在爸爸的肩膀上。

"我也爱爸爸。"

那天晚上,王浩泽不肯睡觉。

他坐在床上,手里攥着两样东西。

左手是胡先煦的钥匙扣。

右手是爸爸的警徽。

一个代表先煦哥哥。

一个代表爸爸。

他觉得,有了这两样东西,他什么都不怕了。

不怕黑。

不怕打雷。

不怕一个人。

因为先煦哥哥和爸爸,都在。

林若兰帮他关了大灯,只留下星星小夜灯。

"浩泽,睡觉了。"

"等一下。"

"等什么?"

王浩泽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两样东西,然后抬头看着妈妈。

"妈妈,先煦哥哥的钥匙扣和爸爸的警徽,哪个更重要?"

林若兰愣了一下。

这个问题,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都重要。"她说。

"哪个更重要一点?"

"一样重要。"

王浩泽想了想,点了点头。

"好。那两个都重要。"

他把钥匙扣和警徽并排放在枕头旁边。

然后躺下来,闭上眼睛。

"晚安,先煦哥哥。晚安,爸爸。"

林若兰站在门口,看着他安静的睡脸,轻轻带上了门。

门缝里透出星星小夜灯的暖黄色光芒。

她靠在门框上,闭上了眼睛。

她的丈夫是缉毒警察。

她的儿子两岁就出道当了童星。

她的生活,远没有表面上看起来那么平静。

但至少此刻,此刻她的丈夫在家,她的儿子在笑。

这就够了。

一枚警徽,承载的是一个父亲对儿子的爱。

一个钥匙扣,承载的是一个男孩对另一个男孩的承诺。

对两岁的王浩泽来说,这两样东西就是他的全世界。

左手是先煦哥哥,右手是爸爸。

什么都不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