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工的信号响起时,天边只剩最后一抹橘红色的晚霞。
片场渐渐安静下来,工作人员开始收拾器材,灯光一盏一盏地熄灭,巨大的摄影棚从白天的喧嚣中沉寂下来,恢复了夜晚的模样。
林若兰从导演那边走过来,手里拎着王浩泽的小书包。
书包是蓝色的,上面印着一只卡通小熊——和胡先煦第一天给王浩泽贴的创可贴上的小熊一模一样。
这是王浩泽自己选的。
他说这只小熊和先煦哥哥给他的小熊是"兄弟"。
林若兰至今不知道他是怎么把创可贴上的小熊和书包上的小熊联系到一起的。两岁的孩子的逻辑,大人永远搞不懂。
"浩泽,该回家了。"
王浩泽正在和胡先煦坐在道具箱上,两个人一人一颗大白兔奶糖,嘴里含着糖,脚丫子一晃一晃的。
这是他们每天收工前的固定节目——坐在道具箱上吃糖。
雷打不动。
听到"回家"两个字,王浩泽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他转过头,看着妈妈,眼睛里闪过一丝不舍。
"不要回家。"
这句话他每天都会说。
每天都会被拒绝。
每天都会再说。
"该回家了,明天再来。"林若兰的语气很温柔,但没有商量的余地。
王浩泽的嘴巴撅了起来。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还没吃完的糖,又抬头看了看旁边的胡先煦。
胡先煦正在慢慢地嚼着嘴里的奶糖,腮帮子一鼓一鼓的。
"先煦哥哥。"王浩泽拉了拉胡先煦的袖子。
"嗯?"
"我不想回家。"
胡先煦转过头看着他。
夕阳的余晖落在王浩泽的脸上,给他软软的头发镀上了一层金边。他的大眼睛里映着晚霞的颜色,红红的,亮亮的,像两颗小小的宝石。
胡先煦的心软了一下。
但他知道,王浩泽必须回家。
"浩泽乖,明天我们还能见面。"他说。
"可是晚上见不到先煦哥哥了。"
"晚上在家里乖乖的,妈妈陪你。"
"妈妈要上班。"
"那……你自己玩。"
"一个人不好玩。"
胡先煦沉默了。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自己也是一个人在家的时候多。他的父母工作也很忙,虽然不像王浩泽的爸爸那样常年不在家,但能陪他的时间也不多。
他理解那种一个人的感觉。
很安静。
安静到能听到时钟"滴答滴答"的声音。
安静到觉得整个世界只剩下自己。
他不想让王浩泽也有这种感觉。
但他无能为力。
他只是一个六岁的孩子。
他改变不了任何事。
林若兰走过来,弯腰准备抱王浩泽。
王浩泽突然从道具箱上滑下来,躲到了胡先煦身后。
他两只小手紧紧抓着胡先煦的衣服,把脸埋在胡先煦的后背上。
"不要走。"他的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点鼻音。
林若兰叹了口气。
"浩泽,听话。"
"不要。"
"明天再来。"
"不要。"
"……"
秦海璐刚好从旁边经过,看到了这一幕。
她走过来,蹲在王浩泽面前。
"浩泽,怎么了?"
王浩泽从胡先煦背后探出半个脑袋,眼睛红红的。
"不想回家。"
"为什么不想回家?"
"家里没有先煦哥哥。"
秦海璐的心揪了一下。
她抬头看了看胡先煦。
胡先煦站在那里,低头看着躲在自己身后的王浩泽,表情有些无奈,又有些心疼。
他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放在了王浩泽的头上,轻轻地摸着。
那个动作很自然,好像他已经做过无数次一样。
但实际上,他们认识才不到两个星期。
两个星期。
仅仅两个星期,一个两岁的孩子就已经离不开一个六岁的孩子了。
秦海璐觉得这既让人感动,又让人心酸。
感动的是,两个孩子之间的感情如此纯粹。
心酸的是,王浩泽太缺少陪伴了。
"浩泽。"秦海璐轻声说,"海璐姨跟你说,先煦哥哥明天还在这里,你明天来了就能看到他。"
"可是晚上呢?"
"晚上先煦哥哥也要回家啊。"
"先煦哥哥回家做什么?"
"先煦哥哥回家也要吃饭、洗澡、睡觉。"
"那先煦哥哥一个人吗?"
胡先煦插了一句:"我妈妈在家。"
"哦。"王浩泽的嘴巴又撅了起来。
秦岚也走了过来,看到这一幕,心疼得不行。
她蹲下来,把王浩泽从胡先煦身后抱了出来。
"浩泽乖,岚妈送你回家好不好?"
王浩泽靠在秦岚的怀里,闻到了那股熟悉的洗衣液的味道。
他的身体渐渐放松了。
但他还是不肯松开胡先煦的手。
他的小手紧紧攥着胡先煦的手指,攥得指节都发白了。
"先煦哥哥也去。"
"先煦哥哥也要回家啊。"秦岚温柔地说。
"那先煦哥哥跟我一起回家。"
"先煦哥哥有自己的家。"
"我不要先煦哥哥有自己的家。"王浩泽的声音带着哭腔,"我要先煦哥哥跟我回家。"
这句话让所有人都沉默了。
林若兰的眼眶红了。
秦海璐低下了头。
秦岚把王浩泽抱得更紧了一些。
胡先煦站在原地,看着王浩泽哭红的眼睛,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揪了一下。
他蹲下来。
"浩泽。"
王浩泽抽噎着看着他。
"你松开手,我给你一个东西。"
王浩泽犹豫了一下,松开了胡先煦的手指。
胡先煦从脖子上取下一个东西。
那是一个旧钥匙扣。
金属的,圆形,上面有些磨损的痕迹,看起来已经用了很久了。
钥匙扣的正面刻着一个小小的图案——一只兔子。
不是大白兔,是一只很普通的卡通兔子。
但胡先煦很喜欢它。
因为那是他妈妈在他四岁生日的时候送给他的。
他一直把它挂在脖子上,从来没有取下来过。
直到今天。
他把钥匙扣放在王浩泽的手心里。
"拿着。"
王浩泽低头看着手心里的钥匙扣,又抬头看着胡先煦。
"这是什么?"
"钥匙扣。"
"给我吗?"
"嗯。拿着,明天还给我。"
"明天还给你?"
"对。你拿着它回家,明天来片场的时候带过来,还给我。这样你就知道,明天一定会见到我。"
王浩泽想了想,觉得这个逻辑好像说得通。
如果先煦哥哥明天要拿回钥匙扣,那先煦哥哥明天一定会在。
"真的?"
"真的。"
"拉钩?"
"拉钩。"
两根小指勾在一起。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王浩泽把钥匙扣攥在手心里,攥得紧紧的。
他低头看了看那只卡通兔子,用拇指轻轻地摸了摸。
"先煦哥哥,这个兔子好可爱。"
"你喜欢就好。"
"我会好好保管的。"
"嗯。"
王浩泽抬起头,冲胡先煦笑了。
虽然眼眶还是红的,鼻头还是红红的,但他在笑。
那种笑,让胡先煦觉得,把钥匙扣给他,是这辈子做过的最正确的决定。
回家的路上,王浩泽趴在秦岚的车后座上——秦岚坚持要送他们回家——手里紧紧攥着那个钥匙扣。
秦岚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
"浩泽,先煦哥哥的钥匙扣,你要放在安全的地方哦。"
"我知道。"王浩泽把钥匙扣塞进自己的小书包里,拉上拉链,又拉开确认了一下,然后又拉上,"放在书包里了。"
"明天记得带给先煦哥哥。"
"嗯。"
林若兰坐在副驾驶上,回头看了一眼王浩泽。
"浩泽,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没有闹。"
王浩泽歪着脑袋想了想。
"因为有先煦哥哥的钥匙扣。"
"所以有钥匙扣就不闹了?"
"嗯。钥匙扣就是先煦哥哥。"
林若兰和秦岚对视了一眼。
秦岚的眼眶有点湿。
她把车窗摇下来一点,让晚风吹进来。
北京的夏夜,风是温热的,带着一丝城市特有的气息。
"这孩子……"秦岚轻声说。
"他太依赖人了。"林若兰叹了口气,"先煦才六岁,他就这样离不开人家。"
"也许不只是依赖。"秦岚说。
"那是什么?"
秦岚想了想,摇了摇头。
"我也说不清。但我觉得,他们之间的感情,不只是'依赖'两个字能概括的。"
林若兰沉默了。
她不知道秦岚说得对不对。
她只知道,她的儿子,从出生到现在,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表现出如此强烈的依恋。
除了她和王建国之外,胡先煦是第一个。
到了家门口,秦岚坚持要把他们送到楼上。
王浩泽的家在北京海淀区的一个老小区里,两室一厅,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
客厅里有一张旧沙发、一台小电视、一个放满书的书架。厨房的灶台上还放着早上没来得及洗的碗——林若兰今天走得太急了。
秦岚环顾四周,心里有些酸。
她知道林若兰的丈夫是缉毒警察,也知道缉毒警察的家庭有多不容易。
但她没有想到,他们的生活条件是这样的。
不是不好。
只是……太朴素了。
朴素到让人心疼。
王浩泽的卧室很小,只有一张小床、一个小衣柜、一张小书桌。书桌上放着几本儿童绘本和一盒蜡笔。床头放着一只小布熊——就是他每天晚上抱着睡觉的那只。
秦岚注意到,床头柜上放着一盏小夜灯。
灯是星星形状的,发出柔和的暖黄色光芒。
"浩泽怕黑。"林若兰解释道,"睡觉必须开着灯。"
秦岚点了点头。
她想起了那天在片场,下雨打雷的时候,王浩泽吓得扑进胡先煦怀里的样子。
怕黑、怕打雷。
一个两岁的孩子,最怕的东西,恰恰是黑夜和雷声。
因为黑夜意味着孤独,雷声意味着危险。
而他最需要的——陪伴和安全——偏偏是他最缺少的。
秦岚帮王浩泽脱了鞋,把他放到床上。
王浩泽抱着他的小布熊,另一只手紧紧攥着那个钥匙扣。
"岚妈。"他奶声奶气地喊。
"嗯?"
"你明天还来吗?"
"岚妈明天在片场等你。"
"好。"
秦岚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
"晚安,浩泽。"
"晚安,岚妈。"
王浩泽闭上了眼睛。
但他的小手一直没有松开那个钥匙扣。
林若兰送秦岚下楼。
在楼道里,秦岚拉住了林若兰的手。
"若兰姐。"
"嗯?"
"以后浩泽在片场,你放心。我和海璐都会照顾他的。"
林若兰的眼眶红了。
"谢谢你们。"
"不用谢。"秦岚笑了笑,"他叫我岚妈呢。"
林若兰也笑了,但笑里带着一丝苦涩。
"这孩子,谁对他好他就跟谁亲。"
"那是因为他太需要人对他好了。"
林若兰沉默了。
秦岚拍了拍她的手。
"若兰姐,你一个人带孩子,真的很辛苦。"
"习惯了。"林若兰轻声说,"建国的工作……没办法。"
"建国……他最近有消息吗?"
"前天打了一个电话,说任务快结束了,过几天就能回来。"
"那就好。"
"嗯。"
两个人站在楼道里,沉默了一会儿。
夏夜的风从楼道的窗户吹进来,带着一丝凉意。
"若兰姐。"秦岚又说。
"嗯?"
"浩泽是一个很好的孩子。"
"我知道。"
"他会很好的。"
林若兰看着秦岚的眼睛,点了点头。
"嗯。他会很好的。"
那天晚上,王浩泽做了一个梦。
他梦见自己和先煦哥哥在一个很大的花园里玩。
花园里到处都是花,红的、黄的、紫的、白的,好看极了。
先煦哥哥在前面跑,他在后面追。
他跑不快,小短腿蹬啊蹬啊,怎么也追不上。
"先煦哥哥等等我!"
"你跑快点!"
"我跑不快!"
"那我背你!"
胡先煦蹲下来,把他背在背上,跑得飞快。
风从耳边吹过,花在脚边旋转,天空蓝得像一块巨大的宝石。
王浩泽趴在胡先煦的背上,笑得眼睛都看不见了。
"先煦哥哥,你真好。"
"那当然。"
"我以后也对你好。"
"好。"
"我以后给你很多很多糖。"
"好。"
"我以后永远不离开你。"
"……好。"
梦到这里就醒了。
王浩泽睁开眼睛,看到天花板上星星小夜灯投下的柔和光芒。
他动了动身体,感觉到手心里有一个硬硬的东西。
钥匙扣。
他低头看了看,那只卡通兔子在夜灯的光芒下泛着淡淡的银色。
"先煦哥哥。"他轻轻叫了一声。
没有人回答。
但他不怕。
因为他手里有先煦哥哥的钥匙扣。
有钥匙扣在,就像先煦哥哥在一样。
他把钥匙扣贴在脸上,冰凉的金属触感让他觉得安心。
然后他闭上眼睛,又沉沉地睡了过去。
而在城市的另一边,胡先煦也做了一个梦。
他梦见王浩泽把他的钥匙扣弄丢了。
他在片场到处找,到处都找不到。
他问王浩泽:"钥匙扣呢?"
王浩泽低着头,不说话。
"你把钥匙扣弄丢了?"
王浩泽还是不说话。
然后他哭了。
他哭得很厉害,眼泪一颗一颗地掉。
胡先煦看着他哭,心里难受得不行。
他想说"没关系,丢了就丢了",但他发现自己说不出口。
因为那个钥匙扣是妈妈送给他的。
他把它给了王浩泽,不是因为不重要。
而是因为——
王浩泽比它更重要。
胡先煦从梦中惊醒,出了一身汗。
他坐起来,摸了摸自己的脖子。
空的。
钥匙扣不在了。
因为它在王浩泽那里。
"明天还给我。"他轻声说。
"他说明天还给我。"
他躺回床上,闭上眼睛。
但过了很久,他都没有睡着。
他一直在想一件事。
王浩泽现在在干什么?
他有没有好好保管那个钥匙扣?
他有没有乖乖睡觉?
他有没有想先煦哥哥?
胡先煦翻了个身,把脸埋在枕头里。
"笨蛋。"他小声嘟囔。
"想一个两岁的小屁孩干什么。"
但他自己知道,他的嘴角是翘着的。
回家的路很长。
长到一个两岁的孩子觉得,从片场到家,像走了一整个世纪。
但手里有钥匙扣,心里有先煦哥哥。
路就不那么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