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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国乒妹宝

曲奇在凌晨三点醒了。

不是哭醒的,是饿醒的。她这几天运动量大——游泳、踩雪、在客厅里练习走路,体力消耗比平时多出一大截,晚饭吃的那点东西根本撑不到天亮。她躺在婴儿床里,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布饺子被压在身下,一只胳膊不知道什么时候从睡衣袖子里缩了进去,整条袖子空荡荡地垂着,看起来像一只断了一只翅膀的小鸟。

她试着自己解决这个问题——把手从袖子里弄出来,但缩进去的手在袖管里捣腾了很久没找到出口,反而把整条胳膊彻底卡在了衣服里面。她放弃了,张了张嘴,喊了一声:“爸爸。”

声音不大,但在凌晨的安静中格外清晰。

张继科几乎是一瞬间就醒了。他从隔壁房间快步走进来,打开小夜灯,看到曲奇正坐在婴儿床里,一条胳膊缩在睡衣里,头发翘得像刚被风吹过,脸上带着一种“我遇到了人生难题”的严肃表情。

“手呢?”张继科把她从婴儿床里捞出来,发现她的左手完全缩进了袖子里,整个袖子空荡荡的,像一只没有馅的春卷。

“没了。”曲奇低头看了看自己空荡荡的袖子,用一种很认真的语气说。

张继科差点笑出来。把孩子手从袖子里重新掏出来的过程持续了将近两分钟——不是因为很难操作,是因为曲奇在这个过程中一直在用那只仅剩的、能自由活动的右手去抓张继科的鼻子。他一边要帮她掏手,一边要躲避她精准的“鼻击”,场面一度相当混乱好几分钟。

手终于出来了,曲奇看着自己重见天日的左手,举起来翻来覆去地看了看,确认它还在,满意地把它贴在张继科脸上,拍了拍,像在说“辛苦了”。

张继科去楼下热了一瓶奶,抱她上来喂。曲奇坐在他腿上,两只手抱着奶瓶,咕嘟咕嘟地喝着,喝到一半停下来打了个奶嗝,然后继续喝。窗外的夜色很沉,路灯的光透过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光线。曲奇喝着喝着,眼睛又闭上了,奶瓶还叼在嘴里,但已经不吸了。

张继科把奶瓶从她嘴里轻轻拔出来,曲奇的嘴巴还保持着叼奶瓶的姿势,空吸了两下,然后砸吧砸吧嘴,把脸埋进他胸口,呼吸声慢慢变得均匀又绵长。

他又在婴儿床边站了一会儿,确认她没有再醒过来,才回到自己的房间。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干脆拿起手机翻了翻群聊。凌晨三点多的“妹宝全球后援会”居然是活跃的——汪顺发了一张游泳馆的照片,配文是“夜训结束,刚上岸”,后面跟了一个“妹宝今天睡了吗”。许昕回了一个“睡了睡了别吵”,王楚钦发了一个打哈欠的表情包,樊振东什么都没发,但显示“正在输入”了很久,最终也没有发出一句话。

张继科打了一行字:“刚喂完夜奶,又睡了。”发出去之后,群里安静了几秒,然后许昕回了一个大拇指。汪顺回了一个“辛苦了继科哥”,王楚钦回了一个“妹宝真乖”。樊振东那边的“正在输入”又闪了几下,最后还是什么都没发。

张继科看着手机屏幕,在黑暗里无声地弯了一下嘴角,把手机放在枕头边,闭上了眼睛。

曲奇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嗓子终于不哑了。她坐在婴儿床里,清了清嗓子——一个一岁多的小孩当然不会“清嗓子”,她只是用力地咳嗽了两声——然后试着说了句“爸爸”,声音清亮得像是被雪水洗过,在清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脆。

“爸爸!”她又喊了一声,这次更大声了,带着一种“我的嗓子回来了”的喜悦。

张继科推门进来的时候,她已经站了起来,两只手抓着床栏,整个人在婴儿床里蹦跶,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小袋鼠。她今天穿的是那件屁股后面有兔子尾巴的粉色睡衣,蹦跶的时候尾巴一颤一颤的,整只兔子形态更加完整了。

“嗓子好了?”张继科把她抱起来,她立刻伸手去抓他的头发,嘴里叽里咕噜地说了一大串——可能是“嗓子终于好了我好高兴”,也可能是“今天早餐吃什么”,也可能是毫无意义的一串音节。不管内容是什么,她的语速和音量都明显恢复了正常的“曲奇模式”。

下楼的时候,刘姐已经在准备早餐了。今天早餐是燕麦粥和蒸红薯,曲奇坐在高脚餐椅上,用手抓着红薯条吃。红薯很软,她一口能咬下一大块,嚼得满嘴都是橙色的薯泥,下巴上、脸颊上、鼻尖上,到处都是。她吃得高兴了,又开始了那种自创的哼唱,“嗯嗯啊啊”的,调子忽高忽低,一边唱一边把红薯条在桌板上敲出节奏,整个人沉浸在一种“我是世界之王”的迷之自信里。

门铃响的时候,曲奇嘴里正塞着一大口红薯。

张继科去开门,门外站着石宇奇。他穿着一件白色的羽绒服,围着一条灰色的围巾,手里提着一个纸袋,眼镜片上蒙了一层薄薄的雾气。“继科哥早。”他的声音不大,带着清晨特有的那种清冽。他把纸袋递过来,“这是我自己做的——红豆饼,低糖的,妹宝能吃的那种。”

张继科打开纸袋,里面是六个小小的红豆饼,掌心大小,烤得金黄金黄的,表皮上撒了几粒黑芝麻,卖相相当不错。“你做的?”

石宇奇推了推眼镜,耳尖又红了:“照着网上的食谱做的,试了三次,前两次都糊了,第三次还行。糖放得很少,用的是婴儿配方奶粉代替了牛奶,妹宝应该能吃。”

张继科拿起一个红豆饼咬了一口——外皮酥脆,内馅软糯,甜度确实很低,但红豆本身的香味很足,嚼起来有一种朴实的、家常的甜。“好吃。”他说。

石宇奇的耳朵更红了。

曲奇听到有人来了,从高脚餐椅上探出头来看,手里还攥着半根红薯。看到石宇奇,她举起红薯朝他挥了挥,红薯的末端沾着口水和薯泥,在空气中画出一道橙色的弧线。

石宇奇走到她面前,蹲下来,从纸袋里拿出一个小小的红豆饼,掰成小块,放在她面前的桌板上。曲奇放下红薯,用沾满薯泥的手抓起一块红豆饼,塞进嘴里,嚼了嚼,眼睛慢慢亮了起来。吃完第一块,她立刻伸手去拿第二块,速度之快让石宇奇都没反应过来,第二块已经被她塞进了嘴里,腮帮子鼓鼓的,像一只藏了松子的松鼠。

“她喜欢。”石宇奇的声音里有一种压不住的开心,他蹲在曲奇面前,看着她一块接一块地吃红豆饼,嘴角的笑怎么都压不下去,眼镜片后面的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

张继科站在旁边,手里拿着半个红豆饼,咬了一口,慢慢地嚼着。“石宇奇,”他忽然开口,语气很随意,“你以后找对象,一定要找个会做红豆饼的。”

石宇奇愣了一下,脸瞬间红透了,从脖子一直红到耳朵尖。“我——我自己会做——不用找——”他说得断断续续,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蚊子在哼哼。

曲奇吃完最后一块红豆饼,心满意足地拍了拍手,薯泥和红豆饼的碎屑从她掌心飞溅出来,落了一桌板。她看了看自己空空的手,又看了看纸袋,发现里面已经没有红豆饼了,她的表情从满足变成了困惑,从困惑变成了委屈,嘴巴开始往下撇。

“明天我再做。”石宇奇赶紧说,“明天多做几个。”

曲奇似乎听懂了他的承诺,撇下去的嘴巴收了回来,咧开嘴笑了,伸手拍了拍石宇奇的头顶——她大概是想拍他的头表达感谢,但因为手太短够不到头,拍到的是他的眼镜。眼镜被拍歪了,歪歪斜斜地架在鼻梁上,石宇奇扶正了眼镜,笑着说了声“谢谢”。

谢谢。被拍歪了眼镜还谢谢。张继科看着这一幕,想起自己年轻时候的样子,大概也是这样吧——被人踹一脚都觉得是恩赐。

上午的时候,张继科带着曲奇去了趟超市。不是那种大型的仓储超市,是小区附近的一家精品超市,卖的东西品质不错,价格也贵得离谱。曲奇被放在购物车的儿童座椅上,两只手抓着购物车的扶手,两条小短腿在座椅下面晃来晃去,像一个小号的指挥官,正在检阅货架上的千军万马。

超市对曲奇来说是一个巨大的、五彩缤纷的、充满未知的奇幻世界。她的头转来转去,眼睛忙不过来地接收着各种信息——红色的苹果、黄色的柠檬、绿色的西兰花、紫色的茄子,每一种颜色都鲜艳得不像是真的,每一个形状都让她想伸手去摸。

“果果。”她指着水果区的苹果喊。

“苹果。”张继科拿起一个苹果给她看。

“果果。”曲奇坚持自己的叫法。

张继科没有纠正她,把苹果放进购物车,曲奇立刻从座椅里探出身子去够那个苹果,够到了,抱在怀里,苹果比她的小手还大,她两只手才能抱住,抱了一会儿觉得累了,松开了手,苹果滚到了购物车底部。她低头看了看滚走的苹果,又抬头看张继科,眼神里写满了“掉了,捡起来”。

张继科没动,曲奇等了两秒发现他没反应,自己弯腰去捡。她的身体在座椅里弯成了一个C形,小短手拼命地往车底够,手指尖碰到了苹果,一推,苹果滚得更远了。她急了,整个人从座椅里往下滑,差一点就从购物车里翻出去了。张继科眼疾手快地扶住了她,把苹果捡起来放回她手里,整个过程不超过三秒,但张继科的后背已经出了一层薄汗——带孩子逛超市的危险系数,大概跟他做腰部康复训练的时候差不多。

卖场走到零食区的时候,曲奇的眼睛突然定格了。

她看到了一个东西——粉色的,圆形的,包装上印着一只卡通小猫。她不知道那是什么,但她就是想要。她伸手指着那个粉色包装袋,嘴里发出急促的“啊啊”声,整个人都在购物车里往前倾。

“那是薯片,你不能吃。”张继科推着购物车继续往前走。

曲奇发现自己在远离那个粉色的东西,急了,开始用最大的嗓门喊:“啊——啊——啊——”声音在超市的货架之间回荡,吸引了不少路人的目光。一个推着购物车的大妈笑着看了看曲奇,又看了看张继科,“这孩子真可爱,就是嗓子真好。”她说。

张继科推着购物车迅速离开了零食区,曲奇的声音渐渐小了,但脸上还带着一种“我不会放弃的”的倔强表情,眼睛一直往后看,直到那个粉色包装彻底消失在货架后面,她才转过头来,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那声叹息里充满了对这个世界的不理解和对薯片的渴望,声音不大,但内容量巨大。

推着购物车走到生鲜区的时候,曲奇的注意力被转移了——她看到了鱼。活鱼。在水箱里游来游去的大鲤鱼。她整个人贴在购物车的座椅上,身体最大限度地往水箱的方向探,嘴巴张成了一个O型,眼睛瞪得圆圆的,瞳孔里映着游动的鱼影,那些鱼在透明的水箱里摆着尾巴,鳞片在灯光下闪着银色的光。

“鱼。”张继科说。

“鱼——”曲奇的发音比“雪”准确多了,大概是因为她对鱼产生了比雪更强烈的兴趣。她伸出手指着水箱里的鱼,嘴里不停地重复着“鱼鱼鱼鱼鱼”,像一台卡在某个音节上的唱片机,每一声都比前一声更兴奋,最后几声几乎是尖叫了,声音大到超市的工作人员都忍不住笑了。

一个穿着蓝色围裙的鱼档师傅走过来,从水箱里捞出一条小鲫鱼,放在一个装了水的透明塑料袋里,举到曲奇面前让她看。曲奇看着那条在塑料袋里转圈的鱼,整个人都呆住了。她伸出食指,轻轻地戳了一下塑料袋的壁,小鱼被戳得游到了另一边,她的食指还停留在塑料袋上,弯着,好像在等小鱼回来。小鱼在那边转了个圈,又游回来了,她戳了一下塑料袋,它又游走了,又在那边转圈,又游回来了。她就这样隔着塑料袋和一条鲫鱼玩了好几个来回,每一轮都咯咯笑一声,笑得整个水产区的空气都变甜了。鱼档师傅站在旁边,看着这个笑得像朵花的小女孩,也跟着笑了。

张继科买了两条鲫鱼,又买了一些蔬菜和水果。结账的时候,收银员阿姨看到曲奇,立刻露出了一个标准的“被可爱到了”的表情,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棒棒糖递给她。张继科说“谢谢但是不用了她不能吃糖”,曲奇已经伸手把棒棒糖抓到了手里,紧紧地攥着,力气大得像在攥一块世锦赛金牌。

张继科试图从她手里把棒棒糖拿出来,曲奇用一种“你敢拿我就敢哭”的眼神看着他。两个人无声地交锋了片刻,最后张继科妥协了——不是拿了棒棒糖给她,是把棒棒糖从她手里拿出来换成了购物袋里一个橙子的替换。曲奇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橙子,又看了看被收银员收走的棒棒糖,做出了她人生中第一个重大妥协:橙子也行。

中午回到家,刘姐用那两条鲫鱼做了一锅鱼汤,汤色奶白,上面飘着几片嫩绿的葱花,香气扑鼻。曲奇不能吃鱼肉,怕有刺,刘姐把鱼汤滤了好几遍,确定没有任何鱼刺之后,用鱼汤泡了米饭,加上一小勺碾碎的鱼肉泥,拌成鱼汤饭。曲奇自己拿勺子吃着,吃得很认真,一勺接一勺的,偶尔停下来砸吧砸吧嘴,好像在品味这道菜的高级之处,然后继续埋头吃。

石宇奇还没走。他坐在曲奇旁边,安静地看她吃饭。他的红豆饼被曲奇吃完了,纸袋还放在桌上,空空荡荡的,但他好像并不急着走。他推了推眼镜,看着曲奇用勺子舀起一勺鱼汤饭,送到嘴边的时候洒了一半在桌上,她用勺子把桌上那半勺刮起来,又送进嘴里,动作一气呵成,熟练得让人心酸——大概是以前经常这样操作,已经形成了肌肉记忆。

下午一点多的时候,曲奇午睡了。张继科把她放上婴儿床的时候,她已经困得眼睛都睁不开了,但还是在闭上眼睛之前看了石宇奇一眼。石宇奇站在婴儿房门口,安静地朝她挥了挥手。曲奇的嘴角动了动,想做一个“拜拜”的口型,但还没做完就睡着了,嘴里含着一个没发完的音,被睡意整个吞掉了。

石宇奇在客厅坐了一会儿,跟张继科聊了聊最近的训练情况,说自己马上要去打一个国际比赛,可能会有一段时间来不了。说这话的时候他的表情很平静,但声音里有一种不太明显的遗憾。

“妹宝会想你的。”张继科说。

石宇奇推了推眼镜,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我也会想她的。”他的声音很低很低,低到像是只说给自己听的。

他走的时候在玄关站了一会儿,看了看婴儿房的方向,门虚掩着,里面安安静静的,曲奇的呼吸声轻得像不存在。他换了鞋,拉开门,冷风灌进来,他缩了缩脖子,把围巾往上拉了拉,走了出去。门外阳光很好,积雪开始大面积融化了,屋檐上的冰凌在阳光下滴着水,滴滴答答的,像一场细碎的小雨。

下午,曲奇午觉醒来的第一件事,是指着窗外喊“鱼”。她还没忘记超市水箱里那些游来游去的银色身影,梦里大概都在追着它们跑。

张继科抱着她下楼的时候,客厅里多了一个人——汪顺。

汪顺今天穿着黑色的卫衣和深灰色的运动裤,头发还是湿的,显然又是从游泳馆直接过来的。他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看到曲奇下楼就站起身来,走到楼梯口,蹲下来,“妹宝,你看,这是什么?”他把平板电脑转向她,屏幕上是——鱼。不是超市水箱里那种模糊的、隔着玻璃的鱼,而是高清的、色彩鲜艳的、在深蓝色海洋里游来游去的热带鱼。小丑鱼在珊瑚丛里钻来钻去,蓝唐王鱼拖着长长的尾巴游过屏幕,海葵的触手在水流中轻轻摇摆。

曲奇的眼睛瞬间亮了,比她看到超市水箱里的鱼时亮了十倍。

“鱼——”她趴在汪顺腿上,两只小手撑着他的膝盖,脸凑到平板电脑屏幕前,鼻尖几乎要碰到屏幕。一条小丑鱼从屏幕左边游到右边,她的目光跟着从左边移到右边,头也跟着转动,像一只在看移动目标的小猫。

汪顺用手指在屏幕上点了一下,切换到另一个视频——海龟。一只巨大的绿海龟在海洋里悠哉悠哉地游着,四肢像翅膀一样展开,姿态优雅得像在飞翔。曲奇看着那只海龟,嘴巴张得大大的,发出了一声长长的、充满敬意的“哇——”,每个音都拖得很久,像一口气不够用了还在硬撑。

汪顺看着她这副入迷的样子,嘴角的笑怎么都压不下去,又点了一下,切换到水母。水母在深海里漂浮着,半透明的身体在灯光的映照下呈现出梦幻的紫色和粉色,触手像丝带一样飘动,整个画面美得像一幅会动的画。曲奇看呆了,一动不动地盯着屏幕,连呼吸都放轻了,好像怕自己呼吸太重会把那些脆弱的水母吹散。

“鱼在水里游。”汪顺的声音不大,很柔,“鱼有尾巴,有鳍,有鳞片。水母没有尾巴,水母的身体像一把伞,一开一合的。”

曲奇听不懂他说的所有话,但她听得懂他的语气——那种耐心的、细致的、不厌其烦的语气,像在给一个未来的游泳冠军上第一堂理论课。

汪顺把平板电脑递给曲奇,让她自己抱着看。曲奇抱着平板电脑,两只小手的拇指和食指捏着边框,整个人窝在汪顺怀里,专注地看着屏幕里那个五彩斑斓的海底世界,每看到一条新鱼就“哇”一声,“哇”累了就“哦”一声,几种感叹词交替使用,构成了属于她自己的水下纪录片配音。

张继科靠在沙发上,手里端着水杯,看着汪顺和曲奇挤在一起看鱼的样子,想起了一件事。这个一米九几的游泳运动员,在他自己的领域里是绝对的王者。站在出发台上,他比任何人都高,比任何人都快,比任何人都专注。但在曲奇面前,他变成了一个蹲在地上的、湿着头发的、举着平板电脑陪小孩看鱼的普通大男孩,下过水的手还留着泳池消毒水的味道,连笑起来的弧度都跟平时不一样。柔软了很多,也真实了很多。

“汪顺,”张继科忽然开口。

“嗯?”

“你以后要是退役了,可以考虑去当海洋馆的讲解员。”

汪顺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怀里还在专注看鱼的曲奇,笑着说:“我只给妹宝一个人讲。”

曲奇听到自己的名字,抬起头来,看了看汪顺,又看了看张继科,虽然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但她觉得应该笑一下。她笑了,露出一嘴小牙和牙龈。那几颗小牙长得参差不齐的,有一颗歪了一点点,牙龈上还有一颗刚冒头的牙尖,新牙白得像冬天的第一场雪。

汪顺看着她的笑,忽然很想把这一刻留住。不是用手机拍照——他已经拍了无数张了——而是用记忆,用某种不会褪色的、不会被时间冲淡的方式。他想起自己小时候学游泳的经历,五岁第一次下水,怕水怕得要命,哭了一整个下午,教练把他按在水里,他呛了水,咳了很久。但现在他站在水里,比任何人都从容。他的人生中遇到过很多个第一次,第一次下水,第一次比赛,第一次拿冠军,第一次站在领奖台上看着国旗升起。但没有任何一个第一次,比得上曲奇第一次对着他笑。那个笑没有任何前因后果,没有任何附加条件,她就是在那个瞬间、在那个角度、在那个国旗升起。但没有任何一个第一次,比得上曲奇第一次对着他笑。那个笑没有任何前因后果,没有任何附加条件,她就是在那个瞬间、在那个角度、在那个光线下,突然笑了,像一朵花突然开了,没有任何征兆。

下午的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落在沙发上的两个人身上,曲奇靠在汪顺怀里,平板电脑放在她腿上,屏幕里的水母还在漂浮,她看着看着,头慢慢地歪了,靠在了汪顺的手臂上。她还没有睡着,只是有些累了,半睁着眼睛,看水母一开一合、一开一合的,像在看一场永不停歇的、慵懒的舞蹈。

张继科从沙发上坐起来,走到窗边,拨了一个电话。电话那头响了几声就接了——“马龙,你今晚来不来?汪顺在这儿,刘姐做多了饭。”

马龙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背景里有人喊“马龙该你上场了”——“来。六点。”

挂了电话,张继科走回沙发前,曲奇已经彻底睡着了,靠在汪顺的手臂上,嘴巴微微嘟着,呼吸平稳。汪顺一动不动地坐着,手臂保持着原来的姿势,不敢动,怕惊醒她。他看了看张继科,用口型说“睡了”,张继科点了点头,拿了一条毯子盖在曲奇身上。1

段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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