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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国乒妹宝

雪是第二天早上停的。

曲奇醒来的时候,发现窗外的世界又变了一个样子。昨天铺天盖地的大学把整个院子埋了厚厚一层,门口的积雪大概有她小腿那么深。银杏树被压得低低的,最下面的枝条几乎贴到了雪面上,整棵树像一把撑开了但被雪压弯了的白色大伞。

她趴在婴儿床的栏杆上,踮着脚尖往外看,嘴里发出“哇——哇——”的感叹声,每一声都拖得很长,像是在给这场大雪配旁白。

张继科推门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个画面——曲奇踮着脚尖,两只小手抓着床栏,整个人几乎挂在栏杆上,脸朝着窗户的方向,嘴里还在“哇”。她今天穿了一件淡粉色的连体睡衣,睡衣上印着一只只小兔子,屁股后面还有一小团毛线球做的兔子尾巴,整个人从后面看起来像一只真正的、圆滚滚的小兔子。

“醒了?”张继科走过去把她从婴儿床里捞出来。曲奇被他抱起来的时候还在“哇”,好像还没从窗外的雪景里回过神来。

“哇。”她指着窗外,对张继科说。

“嗯,雪。”张继科抱着她走到窗前,“昨天下的,今天还没化。”

“雪。”曲奇跟着说。这个字她说得比昨天清楚多了,虽然不是完全标准,但“雪”字的声母韵母基本都有了,大概是在梦里练了一整晚。

冬天的早晨天亮得晚,都七点多了,窗外还是蒙蒙的灰蓝色。但雪地反射着微光,把整个房间映得亮堂堂的,连天花板上都有一层淡淡的银白色光晕。曲奇被张继科抱下楼的时候,一直在扭头看窗户,脖子扭成了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嘴里不断地重复着“雪——雪——雪”,像一个坏掉的录音机。

刘姐已经在厨房忙活了,小米粥的香味从厨房飘出来,混着南瓜的甜和红枣的香。曲奇闻到香味,终于把注意力从雪上挪开,转头往厨房的方向看,嘴巴开始吧唧。

“饿了?”张继科把她放进高脚餐椅。

曲奇拍了拍餐椅的桌板,意思是“快点上菜”。

早餐是南瓜小米粥加一个水蒸蛋。曲奇自己拿着勺子吃,今天的手部控制能力比上周好了不少,勺子在碗里舀了三次,成功两次,失败一次。失败的那次把粥舀到了桌子上,她看了看桌上那摊粥,又看了看勺子,似乎在进行一次认真的复盘。

张继科坐在对面看着她,没有帮忙。他在培养她自己吃饭的能力,虽然每次都意味着饭后要花更多时间打扫,但他觉得这是值得的。曲奇自己把粥吃完了大半碗,最后几口实在舀不起来了,直接用嘴凑到碗边,像一只小猫一样“呼噜呼噜”地把粥喝完了,喝完之后抬起头来,脸上糊了一圈南瓜色的粥,像戴了一个黄色的口罩。

“好吃。”她说。这个词是上周学会的,每次吃完都会说,虽然发音含混得像含着糖,但意思很明确,听在投喂者耳里比什么五星好评都管用。

刘姐从厨房探出头来,看到曲奇那张糊满粥的脸,笑得合不拢嘴:“妹宝真棒,吃得真好。”

曲奇被夸奖了,高兴地拍了拍手,拍完之后才发现手掌上全是粥,一拍,粥飞溅出去了,几滴南瓜色的粥落在了餐桌上、围兜上,还有一滴精准地落在了她自己鼻尖上。

她低头看了看鼻尖上的那滴粥,眼睛对成了一双斗鸡眼,然后伸手去抹,抹了一手,再擦在围兜上,动作行云流水,这套流程已经在过去一周里反复练习过了。

上午九点,第一个客人到了。不是马龙,不是汪顺,不是王楚钦——是陈玘。

他一个人来的,穿了一件军绿色的棉服,戴了一顶黑色的毛线帽,帽檐压得低低的,看起来像个来执行秘密任务的特工。手里提着一个纸袋,纸袋上印着一个花店的logo,里面是一盆——仙人掌。

张继科看到那盆仙人掌的时候,眉毛挑了一下。

“你不用那个眼神看我,”陈玘把纸袋放在茶几上,把仙人掌从里面拿出来,“这个品种的仙人掌没有刺,专门给小孩养的。我查过了,它可以吸收甲醛,净化空气,而且不需要怎么浇水,一个月浇一次就行,适合你这种记不住浇水的。”

张继科看着那盆圆滚滚的、长着一层绒毛的仙人掌,确实没有刺。它被种在一个彩色的陶瓷盆里,盆上画着一张笑脸,看着有点傻。“这盆也是你自己画的?”

“嗯。”陈玘把仙人掌放在窗台上,跟那盆多肉和薄荷放在一起,调整了一下角度,确保它摆得端正,“上次做那个布饺子剩下的颜料,顺手涂了几笔。”

张继科想起那个被曲奇啃得全是口水的布饺子,又看了看窗台上那张傻傻的笑脸,忽然觉得这些歪歪扭扭的线条比工艺品店的印花好看多了。

曲奇正在爬行垫上玩积木,看到陈玘来了,抬头看了他一眼,然后低下头继续搭积木。陈玘在她旁边蹲下来,没有打扰她,只是安静地看着她搭积木。曲奇今天搭积木的进步也很明显——上周她只会拆不会搭,今天居然能把两块积木叠在一起了。虽然叠得不稳,歪歪扭扭的,第二块放上去的时候整个结构晃了一下,但没倒。她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松开了手,积木塔还站着。

“搭起来了!”陈玘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常在他身上出现的惊喜感,语调比平时高了整整一个调门。

曲奇听到他的声音,转头看了他一眼,然后做了一个让陈玘没想到的动作——她伸手指了指积木塔,又指了指陈玘,嘴里发出“看”的音节。翻译过来是“你看我搭的”,她在炫耀。

陈玘认真地看了看那座由两块积木组成的、歪歪扭扭的、随时可能倒塌的塔,点了点头,非常郑重地说:“搭得真好。”

曲奇满意了,又拿起第三块积木,小心翼翼地放上去——第三块放上去的瞬间,整座塔轰然倒塌。积木散了一地,有一块滚到了沙发底下。

曲奇看着那片废墟,嘴巴一瘪,眼泪瞬间涌了上来。

“没事没事,”陈玘赶紧把那块滚到沙发底下的积木捞出来,放回她面前,“倒了再搭,很正常,倒了就再来。”

曲奇看了看积木,又看了看陈玘,眼泪还挂在睫毛上,但她吸了吸鼻子,伸手拿起一块积木,重新开始搭。这一次她搭得更小心了,第一块放好,第二块慢慢地、稳稳地放上去,塔晃了一下,稳住了。她停了一下,看了看第三块,犹豫了很久,最后决定见好就收,不再往上加了。她指着那座两块积木搭成的塔,又指了指陈玘,嘴里“啊啊”了两声。

陈玘看了三秒钟才反应过来——她在说“拍照”。上次马龙来的时候,曲奇搭好积木马龙拍了照,她记住了这个流程。

陈玘从兜里掏出手机,打开相机,对着那座两块积木搭成的塔拍了一张,又对着曲奇拍了一张。曲奇看到他拍了,伸手要手机。陈玘把手机递给她,她翻到刚才那张照片,看了看屏幕上的自己和积木,满意地点了点头,把手机还给了他。

陈玘接过手机的时候,嘴角有一个他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的弧度。

十点多的时候,门铃又响了。这次来的是樊振东。

他手里拿着一个方方正正的盒子,外面用彩纸包着,系了一条蓝色的丝带。盒子上贴着一张便签条,上面写着:“妹宝,新年快乐。——东”

张继科接过盒子,掂了掂,不是很重。“新年还早呢,还有一个多月。”

“提前准备。”樊振东换了鞋进来,看到陈玘在爬行垫上陪曲奇搭积木,“陈玘哥早。”

陈玘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张继科拆开盒子,里面是一个音乐旋转木马——木质的,手工打磨,上面有四只小动物:一只小兔子、一只小熊、一只小象和一只长颈鹿。底座上有一个发条,拧紧了就会自己转动,同时播放一首轻柔的摇篮曲。

曲奇听到音乐声,立刻抛弃了积木,摇摇摆摆地走过来,站在茶几旁边,踮着脚尖看那个旋转木马。四只小动物在她眼前慢慢地转着圈,一圈一圈的,小兔子的耳朵在转动的时候微微晃动,小熊的手里拿着一颗心脏形状的小爱心,长颈鹿的脖子伸得长长的,几乎要碰到顶上的小星星。她看得入了迷,眼睛一眨不眨的,小嘴微微张开,整个人像被施了定身术。

樊振东蹲在她旁边,没有说话。他只是安静地陪她看着那个旋转木马转了一圈又一圈。曲奇看了一会儿,忽然伸出手,轻轻地摸了摸那只小兔子,摸完了又把手缩回来,怕碰坏了。

“可以摸。”樊振东说,“这是你的。”

曲奇看了他一眼,又伸手摸了摸小兔子,这次摸得更久了,她的手指从兔子的耳朵摸到兔子的脸,摸到兔子的尾巴,每一个细节都不放过。她发现兔子的耳朵是可以动的,于是轻轻地拨了拨,兔耳朵晃了晃,她的眼睛跟着晃了晃。

她又摸了摸小熊,摸了摸小象,摸了摸长颈鹿。每一只动物都摸了一遍之后,她回过头来看樊振东,表情里有一种她这个年纪很少见的、郑重其事的认真。她伸出手指,指着樊振东,然后指着自己的胸口,嘴里发出一个连她自己都不一定懂的音——但樊振东懂了。她的意思是:“这个是你送给我的,我很喜欢,谢谢你。”

樊振东的耳朵又红了。

他从兜里掏出那个红色封面的训练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写下了一行字。张继科后来偷看到那行字的内容是:“妹宝今天收到了旋转木马,她很喜欢。她摸小兔子的时候特别轻。她指着自己的胸口跟我说谢谢。”

十八岁的樊振东,把每一件关于曲奇的小事都记在训练笔记本的空白处,夹在技战术分析和比赛总结之间。那些页面上,上半页是密密麻麻的正手弧圈技术要点,下半页就是曲奇今天说了什么新词、学会了什么新动作。两种内容在同一个本子上安静地生长着,就像他的生活被平均分成了两半——一半是乒乓球,另一半是一个叫曲奇的小女孩。

午饭前,马龙来了。他上午有训练,所以比平时来得晚一些。进门的时候手里提着一个保温袋,里面是食堂打包的饭菜——红烧肉、清炒时蔬、番茄蛋花汤,还有一份专门给曲奇做的山药泥。

“你又带饭。”张继科接过保温袋,打开看了一眼,“食堂的师傅不会觉得奇怪吗?你天天打包这么多。”

“我跟他说了,家里有个小孩。”马龙换了鞋进来,先去洗了手,然后走到曲奇面前,蹲下来看着她。

曲奇正坐在地毯上玩旋转木马,看到马龙来了,抬头冲他笑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继续玩。她今天对旋转木马的兴趣已经持续了快两个小时了,这在她的注意力时长记录里算是破纪录的。

马龙在她旁边坐了一会儿,看她拧发条。曲奇的小手还不太够力,拧不动那个发条,每次都是拧到一半就滑了手,发条“咔嗒”一声弹回去。她试了三次都没成功,第四次的时候急了,把整个旋转木马抱起来,朝马龙面前一送——意思是“你帮我拧”。

马龙接过旋转木马,拧紧了发条,四只小动物又开始转圈了。音乐响起来,是一首很老的摇篮曲,旋律简单得只有几个音符,但听着就让人安静。

曲奇看着小动物转圈,忽然伸手抓住了那只小兔子,不让它转。旋转木马被卡住了,发出“咔咔”的声音。马龙把她的手轻轻地拿开,解释说:“要一起转,抓着的话它就转不动了。”

曲奇看了看自己被拿开的手,又看了看继续转圈的小动物,似乎在进行一场复杂的逻辑推理。然后她伸手,这次没有抓小兔子,而是轻轻地推了小兔子一下,让它转得快了一点。她发现“推一下可以让它加速”这个因果关系之后,开始认真地研究起每一只小动物的转速——小兔子和长颈鹿同时经过面前,她推了小兔子一下,又推了长颈鹿一下,两个都变快了,她眉毛拧起来看了看,又推了小兔子一下,这次更重了,小兔子转得飞快,快要从木马上飞出去了。

马龙轻轻地握住她的手,在她面前放缓了节奏:“轻轻的,像这样。”他带着她的手,在木马上轻轻地点了一下。小动物们慢慢悠悠地转着,摇篮曲的旋律细细地流淌着。

曲奇学会了“轻轻的”这个新概念。

樊振东在厨房帮刘姐热饭,陈玘坐在沙发上翻着一本杂志——他翻了半个小时也没翻过几页,因为目光一直没离开过客厅里的曲奇。马龙坐在地毯上陪曲奇玩旋转木马,张继科靠在沙发上闭目养神。窗外的雪开始化了,屋檐上的雪水一滴一滴地落下来,在窗台上砸出细小的水花,声音不大但很清脆,滴滴答答的像一首打击乐。

午饭的时候,曲奇坐在高脚餐椅上,面前是一碗山药泥和一小块蒸南瓜。山药泥是马龙从食堂带回来的,蒸得很软,入口即化,曲奇吃得很满意,一口接一口的,吃到高兴处还哼起了歌——那种婴儿自创的、没有旋律也没有歌词的、纯粹表达愉悦的哼唱,“嗯嗯啊啊”的,调子忽高忽低,但听着就让人觉得开心。

陈玘坐在她旁边,帮她扶着碗。曲奇吃到一半的时候,忽然停下来,舀了一勺山药泥,然后——把勺子递到了陈玘嘴边。

陈玘愣了一下。

“给。”曲奇说。这个字她说得很清楚,不是含混的“给”,而是真正的、清晰的、每个声母韵母都到位的“给”。

陈玘张开了嘴,曲奇把山药泥喂进了他嘴里。虽然大部分山药泥在半路上就从勺子上滑落了,掉在了围兜上、桌上和陈玘的裤子上,但确实有很小的一撮进了陈玘的嘴里。曲奇完成任务之后满意地拍了拍手,然后继续吃自己的饭。

陈玘嚼着那一点山药泥,明明是没有任何调味的、寡淡的食物,但他嚼了很久,咽下去的时候表情很郑重。

张继科从餐桌对面看着这一幕,想起陈玘年轻的时候在队里是出了名的暴脾气。当年的陈玘,在赛场上摔过拍子,在宿舍里跟人打过架,被教练罚过写检讨,被媒体写过“刺头”,是那种看起来随时会爆炸的人。此刻他被一个一岁多的小女孩喂了一口山药泥,山药泥弄脏了他新买的裤子,他低头看了看裤子上的污渍,抬头看了看曲奇,笑了。不是那种苦笑,不是那种无奈的笑,而是真真切切的、从心底里漾上来的、藏都藏不住的笑。

张继科端起碗喝了一口汤,把涌上来的某种情绪一并咽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