皓月城的城门比奥丁镇的围墙还要高出两倍有余。青灰色的城砖每一块都有磨盘大小，砌得严丝合缝，砖缝间填着防水的糯米灰浆，城墙上每隔十步便刻着一道淡金色的骑士圣殿守护符文——那是真正的圣殿法师留下的手笔，历经数百年风雨侵蚀依然清晰可辨，在正午的阳光下泛着若隐若现的微光。
城门洞开，吊桥放下，进出的人群和车马络绎不绝。
挑着担子的小贩扯着嗓子吆喝，担子里装着从周边村镇收来的山货和粗布。
背着刀剑的冒险者三三两两地聚在城门边的告示栏前，讨论着佣兵公会新发布的悬赏任务。
穿着华丽长袍的魔法师从一辆镶着银边的马车上下来，袍角绣着魔法圣殿的星月徽记，路人纷纷让道。还有骑着高头大马的圣殿骑士，银甲在阳光下反射着耀眼的光芒，马蹄踏在青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城门边，一个卖糖炒栗子的老婆婆正用铁铲翻着大铁锅里的栗子，焦甜的香气飘出老远。
龙皓晨站在城门口，两只碧蓝色的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微微张开，整个人像是被施了定身术。
他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离开奥丁镇。奥丁镇的主街从头走到尾不过一盏茶的工夫，最高的建筑是骑士圣殿奥丁子殿那栋两层石楼。
而眼前的皓月城，光是城墙就比子殿还高，城门宽得能并排走四辆马车，城墙向两侧延伸出去，一眼望不到头。城里隐约可见的塔楼和穹顶，在午后的阳光下勾勒出错落有致的天际线。
“姐姐你看！那个糖人好漂亮！”他指着路边一个糖画摊，摊主是个花白胡子的老爷爷，正用铜勺舀着融化的糖稀在大理石板上作画。糖稀在他手中像活了一样，三两下就勾勒出一只展翅的凤凰，晶莹剔透，翅膀上的羽毛纹路都清清楚楚。旁边已经插了一排做好的糖画——龙、凤、蝴蝶、鲤鱼，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姐姐你听，那个卖糖葫芦的在喊什么？”不远处的巷口，一个小贩扛着插满糖葫芦的草靶子，扯着嗓子喊“冰糖葫芦——又甜又脆的冰糖葫芦——”，尾音拖得老长，像唱歌一样。龙皓晨从没听过这样叫卖的腔调，觉得新奇极了。
“姐姐你看那个魔法师的帽子，上面还有星星呢！”一个穿着深蓝色魔法袍的青年从他们身边走过，头上戴着一顶尖顶帽，帽檐上绣着银色的星月图案，随着他的步伐，那些星星竟然在缓缓转动，像是在帽子上流动的迷你星空。
云清晏被他拽着袖子东拉西扯，嘴角不自觉地往上翘。
她一一给他解释——糖人是用麦芽糖熬化了捏的，糖葫芦是山楂裹了冰糖，魔法师的帽子上的星星是附了微量的光元素，没什么实战用途，纯粹是为了好看。
她知道的就详细说，不知道的就现编，反正龙皓晨也听不出来。
【啧啧，看把孩子激动的，跟刘姥姥进大观园似的。】系统在云清晏脑海里调侃，语气里带着几分过来人的优越感，仿佛它自己第一次见到皓月城时有多淡定似的，【不过话说回来，皓月城在圣殿联盟的边境城市里也只能算中等偏下，跟圣城比起来就是小巫见大巫。等以后带他去圣城，这孩子不得当场石化？】
“那是以后的事。”云清晏在心里回答，指尖隔着衣料轻轻碰了碰空间戒指。
两人顺着人流走到骑士圣殿分殿门口。这座分殿比奥丁子殿气派了不止百倍——奥丁子殿不过是栋两层石楼，而眼前的皓月城分殿，光是正门就有三层楼高。
高大的石门上雕刻着盾牌与长剑交叉的骑士圣殿徽章，每一道纹路都经过匠人的精细打磨，徽章边缘嵌着淡金色的金属镶边，在阳光下庄严肃穆。门前八根石柱撑起一座宏伟的门廊，每根柱子上都刻着不同时期的传奇骑士浮雕，有的持剑冲锋，有的单膝受封，有的在魔兽面前护住身后的百姓。石柱之间的穹顶上绘着圣殿联盟的星图壁画，颜色历经岁月依然鲜艳。
门口两侧各站着一名身穿银甲的年轻骑士，身姿挺拔如松，腰间佩着制式长剑，剑鞘上的铜扣擦得锃亮。
他们没有戴头盔，露出两张年轻的、带着几分公事公办严肃表情的面孔。
龙皓晨在台阶下停下脚步，松开云清晏的袖子，低头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
他今天穿的是白玥新缝的棉布衣，领口和袖口都熨得平平整整，背上交叉的双剑是临行前龙星宇亲手赠予的精铁双剑，剑柄上的黑牛皮裹布还是崭新的。他拍了拍衣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又正了正双剑的背带，深吸一口气，拉着云清晏迈上台阶。
走到两位银甲骑士面前，他规规矩矩地站定，右手握拳放在心口，行了一个标准得无可挑剔的骑士礼，声音清亮：“两位骑士哥哥好，我叫龙皓晨，是奥丁子殿的侍从骑士。奉师老师之命，前来求见纳兰庶殿主，有信函需要亲手呈交。”
左边的青年骑士原本正百无聊赖地用脚尖碾着台阶上的一颗小石子，听到声音低头一看——一个还没有他胸口高的小少年，粉雕玉琢的一张脸，碧蓝色的眼睛干净得像雨后的天空，背上交叉背着两柄精铁双剑，行礼的姿势标准得像从骑士礼仪教科书上抠下来的。
他微微愣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惊讶，语气不自觉地放柔和了几分：“小朋友，你找殿主有什么事啊？把信交给我们吧，我们帮你转交。殿主日理万机，不一定有空见每一个来访者。”
“不行的。”龙皓晨认真地摇了摇头，语气礼貌但毫不动摇，“老师特意交代，必须亲手交给纳兰殿主，不能假手他人。这是规矩，也是对我的考验。”
他说“必须亲手”四个字时，咬字格外清晰，像是在重复一个刻进骨子里的指令。
右边的骑士皱了皱眉，和同伴交换了一个眼神。他看起来更年长一些，下巴上有浅浅的胡茬，说话的语气也更沉稳：“小朋友，不是我们不通融。圣殿重地，非内部人员不得随意入内，这是安全规定。你要是送信，交给我们转交也是一样的，我们保证送到殿主手上。”
“可是——”龙皓晨急了，小脸绷得紧紧的。他张了张嘴，想说这是师父的命令不能不从，又怕说出来像是在拿师父压人。急得他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组织措辞，耳尖都憋红了。
就在这时，一个清脆爽朗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语调上扬，带着几分仗义和不满：“你们两个干什么呢？为难一个小孩子？”
龙皓晨和云清晏同时回头。
一个身穿粉色轻甲的少女从台阶下大步流星地走上来。她看起来十五六岁，身量纤细高挑，粉色长发在脑后束成高高的马尾，随着步伐轻轻甩动。一双粉蓝色的大眼睛明亮有神，睫毛又长又翘，瞳仁里像是装着两汪融了天光的湖水。
背后交叉背着两柄长剑，剑鞘是浅银色的，比龙皓晨的双剑更长更窄，剑柄上缠着粉色和白色相间的防滑裹布。粉色轻甲贴合身形，护肩、护肘、护膝一应俱全，甲片边缘镶着银色滚边，胸口的位置刻着一枚骑士圣殿的徽章——那是正式骑士才有资格佩戴的银徽。
“李馨大人！”两名青年骑士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并拢脚跟，右手握拳覆在心口，齐齐躬身行礼。动作比刚才任何一次都更快，更整齐。
李馨摆了摆手，示意他们不必多礼。
她的目光落在龙皓晨身上，先是从上到下扫了一遍——从他的黑发蓝眼到他背上交叉的双剑，又从他精致的五官到他认真绷紧的小脸。然后她的眼睛一点一点地亮了起来，像是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宝藏。
她三步并作两步走到龙皓晨面前，半弯下腰，双手撑着膝盖，把自己的视线降到和龙皓晨差不多的高度。
然后她伸出双手，捏住了龙皓晨的两边脸颊。
“哇！好漂亮的小妹妹！”她的声音里满是由衷的惊叹，拇指还在龙皓晨的颧骨上轻轻蹭了蹭，像是在确认这皮肤是真的不是画的，“你怎么穿男孩子的衣服呀？是不是跟姐姐当年一样，易钗而弁混进骑士圣殿的？哎呀，姐姐当年也是为了参加骑士考核才女扮男装的，我懂我懂——”
龙皓晨整个人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弹了起来，猛地后退一步，从她手里挣脱出来。
他的脸从脖子根一路烧到耳尖，红得能滴出血来，声音都不受控制地劈叉了：“我不是小妹妹！我是男孩子！我叫龙皓晨！”
“啊？”李馨愣了一下，维持着弯腰的姿势，眨了眨眼。她上下打量了他好几遍，目光在他精致的五官、白皙的皮肤和纤长的睫毛之间反复扫视，表情写满了难以置信，“男孩子？不可能吧？哪有男孩子长得这么漂亮的？你看你这皮肤，比我还白呢！你看你这睫毛，比我还长！你看你这——”
她说着，又想伸手去捏龙皓晨的脸，这一次目光里多了几分想要亲自验证他性别真伪的好奇。
龙皓晨像只被追急了的小兔子，一个箭步窜到云清晏身后，双手抓住姐姐的袖子两侧，只从她肩膀后面探出半个脑袋。
碧蓝色的眼眸里盛满了警惕和委屈，额前的碎发被刚才的猛退动作甩得乱七八糟，有一撮翘在头顶，像一根被风吹歪的呆毛。
李馨伸手捏了个空，这才注意到站在一旁一直没说话的云清晏。
她的目光落在云清晏脸上的瞬间，粉蓝色的眼睛又亮了起来——这一次亮的程度比刚才看到龙皓晨时有过之而无不及。
云清晏今天穿着一身淡蓝色的布衣，是白玥用攒了大半年的布料给她缝的。款式简单朴素，没有任何花纹和装饰，但胜在干净合身。
长发没有束髻，只是用一根与衣服同色的发带简单地拢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耳侧。她站在骑士分殿宏伟的石柱之间，身后是雕刻着传奇骑士的浮雕，身前是洒落一地的正午阳光，整个人沉静如水，温婉如画。
“哇！这位妹妹更好看！”李馨二话不说放过了龙皓晨，快步走到云清晏面前，热情地拉起她的双手，晃了晃。她的手掌温热干燥，指腹有常年握剑磨出的薄茧，力道却控制得很好，没有捏疼云清晏，“妹妹你叫什么名字呀？长得真好看！我叫李馨，以后你就是我二妹了！以后在皓月城，不管遇到什么事，姐姐罩着你！我跟你说，这皓月城里里外外我熟得很——想去哪玩我带你，想买什么我帮你砍价，有人欺负你报我名字就行！”
云清晏被她突如其来的热情弄得有些措手不及。她还没来得及开口回答，身后的龙皓晨已经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炸了毛。
他从云清晏身后一个箭步绕出来，整个人挡在云清晏和李馨之间，双手张开，把姐姐牢牢护在身后。
他的个子才到李馨的肩膀，背上的双剑剑柄还比他的头顶高出半寸，可此刻他仰头瞪着李馨的表情，严肃得像是在魔兽战场上面对一只突然闯入领地的掠食者。
“不行！”他的声音比刚才解释自己是男孩子时更大了好几分，两个字砸在地上，清清脆脆，没有一丝商量的余地。
李馨被这突如其来的护食架势弄得一愣：“啊？什么不行？”
“她是我姐姐！”龙皓晨一字一句，小脸绷得死紧，两条眉毛皱成了一个小小的“川”字。他的右手本能地往后伸，攥住了云清晏的衣角，抓得紧紧的，指节都泛了白，“她是我一个人的姐姐！不能当你的妹妹！”
他的语气无比认真，像是在宣告某种不可动摇的主权。碧蓝色的眼眸里翻涌着十岁少年毫不掩饰的占有欲，那是一种他还不懂得隐藏、也不觉得需要隐藏的情绪。
在这座陌生的、巨大而繁华的城市里，在所有新奇好玩的店铺和从未见过的面孔之间，姐姐是他唯一确定的东西。
谁都不能从他身边抢走。
李馨先是一愣，呆呆地看着这个还没有自己肩膀高的小少年摆出一副护食小兽的架势。然后她“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笑得前仰后合，粉色的马尾随着她的动作左右甩动，笑声清脆得像一串被风吹响的银铃。
她一边笑一边指着龙皓晨对云清晏说：“哈哈哈哈哈哈！这小家伙也太可爱了吧！居然还是个姐控！而且是重度的那种——‘她是我一个人的姐姐’！这台词也太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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