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宴之后,长安城下了三日的雨。
谢阿蛮没出门,就窝在云霓阁后院的屋子里,抱着那只叫无常的黑猫,听雨打芭蕉的声音。
青萝端了姜汤进来,见她这副懒洋洋的模样,忍不住念叨:“姑娘,您都三天没练舞了,嬷嬷那边脸色可不好看……”
“下雨天骨头疼,”谢阿蛮把脸埋进无常的毛里,声音闷闷的,“跳不动。”
“您少来,”青萝把姜汤放在桌上,“您骨头疼不疼我不知道,但您心里有事,我看出来了。”
谢阿蛮没吭声。
无常在她怀里翻了个身,露出圆滚滚的肚皮,她一下一下地给它挠,眼睛却盯着窗外出神。
雨丝密密地织着,把整个长安城笼在一片灰蒙蒙的水汽里。
她想起那晚宫门外的月光。
还有那个站在月光下的人。
穿墨色锦袍,腰间别一支有裂纹的玉箫,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像碎了星河。
他说:“那姑娘愿意等我醒了再说吗?”
她回了什么来着?
“若是酒醒了还认得我,再来桃花渡找我。”
谢阿蛮忽然把脸埋进无常的肚皮里,闷闷地叹了口气。
她在想什么啊。
那是世家公子。
她是一个舞姬。
桃花渡说说话也就罢了,难不成还真等着人家来找她?
“青萝,”她忽然抬起头来。
“嗯?”
“今天什么日子了?”
“三月十二。”
上巳节过去四天了。
桃花渡的桃花,怕是落了大半了。
她垂下眼,手指无意识地摸着无常的耳朵,摸得那只黑猫舒服得直打呼噜。
算了。
她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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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赵府。
雨丝从屋檐上落下来,在青石板上砸出一排细密的水花。
赵凌风站在廊下,手里转着那支裂箫,眼睛看着院子里的芭蕉,神思却不知道飘到了哪里去。
“二公子,”赵安从月亮门外探进半个脑袋,“您这都站了半个时辰了,不冷吗?”
“闭嘴。”
“可是大公子方才差人来传话,说让您去书房一趟。”
赵凌风把箫往腰间一插,抬脚就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赵安。”
“在。”
“上次让你打听的事,打听到了吗?”
赵安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自家公子说的是宫宴那晚,让他打听云霓阁那位谢姑娘的事。
“打听到了,”赵安凑上来,压低声音,“谢阿蛮,云霓阁的舞姬,七岁入阁,今年十八。长安城没人知道她的来历,只知道她是当年云霓阁的嬷嬷从人牙子手里买来的。善跳《绿腰》,一舞千金。没有卖身的契,是自由身——据说当年嬷嬷想买她的时候,她自己提的条件,嬷嬷竟也答应了。”
“自由身?”赵凌风眉梢微挑。
“是,所以她不算是云霓阁的人,只是借云霓阁的台子跳舞,拿的是分成。长安城里多少达官贵人想出高价把她买回去做家伎,她一个都没答应。”赵安说着,偷偷觑了一眼自家公子的脸色,“二公子,您该不会是对那位谢姑娘……”
“想什么呢,”赵凌风抬脚踹了他一下,“走了,我哥等着呢。”
他大步流星地穿过回廊,赵安在后面小跑着追。
但赵安没看见的是,自家公子转过回廊拐角的时候,嘴角浮起了一个很淡很淡的笑。
自由身。
倒是没想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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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凌云的书房在东跨院,是整个赵府最安静的地方。
赵凌风推门进去的时候,赵凌云正坐在轮椅上看一卷文书,窗外的雨光映在他脸上,衬得那张温和的面容多了几分清冷。
“哥,找我什么事?”
赵凌云抬起头,目光落在他身上,看了两息。
“你在打听一个舞姬?”
赵凌风的脚步顿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地走过去,往椅子上一坐,翘起二郎腿:“赵安那个大嘴巴。”
“不是赵安说的,”赵凌云放下文书,语气不紧不慢,“是长安城人人都在说——赵家那个不成器的二公子,宫宴那晚追着一个舞姬出了含元殿,在人宫门口站了半天,活像个丢了魂的。”
赵凌风:“……”
“我什么时候追着她出去了?”他试图辩解,“我就是出来透透气。”
“透气透到宫门口?”赵凌云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凌风,你当你哥是傻子?”
赵凌风不说话了,拿起桌上的果子咬了一口,嚼得嘎嘣响。
赵凌云看着他这副赖皮样子,摇了摇头,语气却温和下来:“我没说不许。”
赵凌风嚼果子的动作一顿。
“什么?”
“我说,我没不许你打听她,”赵凌云喝了一口茶,声音淡淡的,“我听说那姑娘是自由身,靠本事吃饭,不卖身契,不攀权贵,是个有骨气的。你若是真心——”
“哥,”赵凌风打断他,把果子核往桌上一丢,“我就是觉得她跳舞好看,没别的。”
赵凌云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不轻不重,温和得像三月的春风,可赵凌风莫名觉得自己被看穿了。
他大哥这个人就是这样。
表面温润如玉,骨子里比谁都通透。
小时候他偷溜出去赌钱,大哥总能在他进门的前一刻就知道了;他撒谎说自己没喝酒,大哥不用凑近闻,看他眼睛就知道喝了多少。赵凌风一度怀疑他大哥会读心术,后来才发现不是读心术——是太了解他了。
“是吗?”赵凌云放下茶盏,嘴角浮起一个极淡极淡的弧度,那弧度里有几分不易察觉的笑意,“那你把手里的箫放下,别捏那么紧,箫都要被你捏碎了。”
赵凌风低头一看——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把那支裂箫从腰间抽了出来,握在手里,指节都泛白了。
他飞快地把箫塞回去,耳朵尖浮起一层极淡的红。
“哥,你烦不烦?”
赵凌云终于笑了,是那种温温柔柔、却让人后背发凉的笑。
“好了,”他说,语气恢复如常,“说正事。我让你查的那件事,查得怎么样了?”
赵凌风脸上的嬉皮笑脸收了几分,换上了一副赵安从没见过的正经神色。
“查到了,”他压低声音,“两年前你在城外遇袭的事,不是意外。那支箭上的毒,我找到了出处——西南苗疆的‘噬骨散’,中原少见,但也不是弄不到。顺藤摸瓜查下去,牵扯到了……”
他说了一个名字。
赵凌云端着茶盏的手没有动,脸上的表情也没有变。
但赵凌风知道,他哥听到了。
“我知道了,”赵凌云说,语气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先放着,不急。”
“哥!”
“不急,”赵凌云抬眼看着弟弟,目光温润却不容置疑,“现在动他,时机不对。等。”
赵凌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他站起来,在书房里走了两步,忽然转身,声音压得很低:“哥,你的腿,我一定会找人治好。”
赵凌云看着他,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笑了,是那种真正的、属于兄长的笑——温和,包容,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行了,去吧,”他说,“雨快停了。你不是还要去什么桃花渡吗?”
赵凌风一愣:“你怎么知道桃花渡?”
赵凌云端起茶盏,遮住了嘴角的弧度:“赵安说的。”
赵安。
又是赵安。
赵凌风深吸一口气,转身就往外走。
走出书房门的时候,他听见身后传来大哥的声音,还是那种不紧不慢的调子:
“凌风。”
“嗯?”
“带把伞。”
赵凌风低头看了看廊下挂着的伞,犹豫了一秒,没拿。
“不用,”他大步流星地走进雨里,“我淋惯了。”
赵凌云坐在书房里,听着弟弟的脚步声渐渐远了,才轻轻摇了摇头。
他拿起桌上的文书,目光落在上面,却半晌没有翻动。
窗外的雨还在下。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毫无知觉的双腿,目光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二十六岁的年轻人该有的样子。
“西南苗疆,”他轻声重复了一遍弟弟刚才说的地名,“噬骨散。”
窗外一道闪电划过,照亮了他半张脸。
那张温润的面容上,浮起一个极淡极淡的笑。
不是温柔的那种。
是让人脊背发凉的那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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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凌风到底还是去了桃花渡。
他到的时候,雨已经小了很多,只剩下牛毛似的细雨,落在脸上痒痒的。
桃花渡空无一人。
桃树上的花被雨打落了大半,地上铺了薄薄一层花瓣,被雨水浸得湿漉漉的,踩上去没有声音。
他在那棵老桃树下站了一会儿,靠着树干,把箫抽出来,放在指间转了两圈。
“不来了吗?”他自言自语,声音被雨声吞掉了大半。
他想起那晚她坐在石阶上的样子——怀里抱着桂花糕,腰间的银铃在风里轻响,说话的时候不看他,语气淡淡的,像什么都不在意。
可宫宴那晚,她在殿中跳舞的时候,他看见了她眼里的东西。
那不是什么都不在意的眼神。
那是一个人在拼命够着什么、却怎么也够不到的眼神。
“姑娘若是来了,”他对着空荡荡的渡口说,声音很轻,“就说一声。”
没有人回答他。
只有雨打在河面上,一圈一圈的涟漪。
他站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正要转身离开的时候,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公子今日倒是没喝酒。”
赵凌风的脚步钉在了地上。
他转过身。
谢阿蛮撑着一把油纸伞,站在渡口的那头。
她今天没穿舞衣,换了一身素净的衣裳,粉色的襦裙外罩着一件月白色的半臂,鬓边依旧别着一朵新鲜的红山茶——也不知道这样的雨天,她从哪里找来的。
腰间的银铃还在,走路的时候细细碎碎地响。
黑猫“无常”跟在她脚边,尾巴翘得高高的,一双黄澄澄的眼睛打量着赵凌风,像是也在审视这个不速之客。
“你来了。”赵凌风说。
说完觉得这话太蠢了——人都站在这儿了,可不就是来了吗?
谢阿蛮走过来,在他三步远的地方站定,把伞微微抬高了些,露出整张脸。
她的睫毛上沾了细密的雨珠,像是碎了的星光。
“公子等了多久?”她问。
“没多久,”赵凌风靠在树上,双手抱胸,又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刚来,雨还没淋透。”
谢阿蛮的目光落在他肩头——那件墨色的锦袍已经湿了大半,肩上的布料颜色深了一块,明显是被雨泡了很久。
“公子的‘刚来’,怕是刚来了小半个时辰吧?”她说,语气还是淡淡的,但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赵凌风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自己的肩膀,啧了一声:“姑娘眼睛这么尖,以后谁敢在你面前撒谎?”
“所以公子最好别撒谎,”谢阿蛮把伞朝他那边偏了偏,“我这个人,最听不得假话。”
雨伞不大,她这一偏,自己的半边肩膀就露在了雨里。
赵凌风看见了,伸手想接伞:“我来撑——”
“不必,”谢阿蛮没给他,“公子手上有酒气,我不想伞柄上沾了酒味。”
赵凌风:“……”
他低头闻了闻自己的手——没有酒味啊?
他今天出门前特意没喝酒!
谢阿蛮看着他这副吃瘪的样子,终于没忍住,弯了弯嘴角。
那笑很浅,浅得像春天的第一缕风,但赵凌风看见了。
“姑娘笑起来好看,”他说,声音忽然放轻了,“应该多笑笑。”
谢阿蛮的笑收了回去。
她垂下眼,看着脚边那只正绕着赵凌风的脚转圈的黑猫。
无常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他脚边,蹭着他的靴子,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
“它倒是喜欢你,”谢阿蛮说,“无常不亲近生人。”
赵凌风低头看了看那只黑猫,弯下腰,伸出一根手指。
无常闻了闻,然后拿脑袋蹭了蹭他的指尖。
“因为它聪明,”赵凌风笑了,这回是真心的笑,眉眼舒展开来,像阴了很久的天忽然放晴了,“知道我是好人。”
“它要是真聪明,就该离公子远一点,”谢阿蛮说,“好人不会在雨里站半个时辰等人。”
赵凌风抬起头看她。
她站在伞下,半边脸被伞面的阴影遮住了,只有那颗泪痣在阴影边缘,像一滴将落未落的泪。
“姑娘怎么知道我在等你?”他问,“万一我只是路过呢?”
“桃花渡这种地方,”谢阿蛮说,“不是路过的人会来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很久以前就知道了的事。
赵凌风心里动了一下。
他看着她的眼睛,忽然问:“那姑娘为什么来了?”
谢阿蛮没有说话。
雨声细细密密地落在伞面上,落在河面上,落在他们之间。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
“我也不知道,”她说,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被风听见,“走着走着,就到了。”
赵凌风看着她的侧脸,看着她睫毛上的雨珠,看着她鬓边那朵红山茶在潮湿的空气里微微发颤。
他忽然很想问一个问题。
不是问她为什么来桃花渡。
是问她——你眼角那颗泪痣,是不是因为哭得太多,才留下的?
但他没有问。
他不是那种会问这种话的人。
或者说,他不敢。
因为问出口了,就意味着他在乎了。
而他赵凌风,这辈子最不擅长的,就是在乎。
“姑娘,”他把目光从她脸上移开,看向河面,语气恢复了那种懒洋洋的调子,“你那天在宫宴上跳的舞,叫什么来着?”
“绿腰。”
“绿腰,”他重复了一遍,点点头,“好名字。”
他忽然把箫从腰间抽出来,放在唇边。
一个低沉的音从箫管里流淌出来,混在雨声里,像一滴墨落进了水里,慢慢地晕开。
谢阿蛮怔住了。
那曲子她从没听过,却又莫名地熟悉。
像是很小的时候,在母亲怀里听过的什么调子,早就忘了旋律,但听见的那一刻,身体就记起来了。
箫声不疾不徐,温温柔柔地铺展开来,像一个人在慢慢地说话,说的都是些不要紧的事——今天天气好不好,河边的桃花开了几朵,雨中站着的姑娘笑起来真好看。
可听着听着,谢阿蛮的眼睛忽然有些发酸。
她不知道是因为这首曲子,还是因为吹曲子的这个人。
无常不知道什么时候趴下了,缩在她脚边,眯着眼睛,尾巴一下一下地拍着地面。
雨还在下。
桃花渡只有箫声和雨声。
一曲终了,赵凌风把箫放下,偏头看她。
“这支曲子,”他说,“我哥教的。”
“你哥?”
“嗯,”赵凌风把箫在指间转了一圈,“我小时候不听话,他就拿箫吹曲子哄我。后来我学会吹箫了,他就教了我这支曲子。他说,等你哪天遇见一个人,想让她高兴又不知道说什么的时候,就吹这支曲子给她听。”
谢阿蛮看着他。
他的语气还是吊儿郎当的,像个在说闲话的浪荡子。
但他的眼睛不是那样说的。
他的眼睛在说——我今天吹给你听了。
“你哥是个什么样的人?”谢阿蛮问。
赵凌风沉默了一瞬,然后笑了。
那笑里有骄傲,有心疼,还有一种很深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我哥啊,”他说,“是天底下最好的人。”
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就是腿不太好。两年前遭人暗算,中了毒,站不起来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还是轻飘飘的,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但谢阿蛮看见他握着箫的手,指节泛白了。
她没有多问,也没有说那些“会好起来的”之类的话。
她只是把伞又往他那边偏了偏,这次偏得更多,自己的半边肩膀彻底露在了雨里。
“公子,”她说,“下次等人,记得带伞。”
赵凌风看着她的肩膀被雨水打湿,下意识想伸手替她挡。
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
他笑了一下,笑得有点痞,又有点温柔。
“带了伞,姑娘就不会心疼了。”
谢阿蛮:“……”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就走。
“诶——”赵凌风赶紧跟上,“我开玩笑的!”
“公子的玩笑一点都不好笑。”
“那我换个好笑的——”
“不用。”
“姑娘——”
“回家。”
“我送你?”
“不用。”
“雨这么大——”
“伞给你。”
赵凌风看着她把伞塞进自己手里,然后抱起脚边的黑猫,头也不回地走进了雨里。
银铃声在雨中响了几下,很快就被雨声盖住了。
他握着那把还带着她手心温度的油纸伞,站在桃花渡口,半晌没动。
伞柄上果然没有酒味。
只有一股淡淡的桂花香。
他低头看了看伞,又看了看她消失的方向,忽然笑出了声。
“赵凌风啊赵凌风,”他自言自语,“你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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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凌风回到府里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他把那把油纸伞珍而重之地挂在自己房里的架子上,还特意找了个干燥的地方,怕伞被潮气沤坏了。
赵安跟在他身后,看着他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嘴角抽了抽。
“二公子,这伞……很贵吗?”
“无价之宝。”
“???”
赵安看了看那把伞——普通的油纸伞,街边二钱银子一把,伞面上还画着普通的兰草,最普通不过的样式。
他默默地闭上了嘴。
自家公子怕是疯了。
赵凌风在房里转了两圈,忽然停了下来。
“赵安,我哥吃晚饭了吗?”
“回二公子,大公子方才说没胃口,让把饭菜撤了。”
赵凌风皱了皱眉,转身就往外走。
东跨院的灯还亮着。
赵凌风推门进去的时候,赵凌云正靠在轮椅上看书,桌上摆着几碟几乎没动过的菜。
“哥,你怎么又不吃饭?”
赵凌云抬眼看了他一眼:“你去桃花渡了?”
“你先回答我的问题。”
“你先回答我的。”
赵凌风深吸一口气,走过去,端起桌上的饭碗,塞进赵凌云手里:“吃饭。”
赵凌云看着手里的碗,又看了看弟弟那张写满了“你不吃我就不走”的脸,终于叹了口气,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
赵凌风这才满意了,拉过一把椅子,在他对面坐下。
兄弟俩就这么坐着,一个吃,一个看。
过了一会儿,赵凌云忽然开口:“见到她了?”
赵凌风没回答,但耳朵尖又红了。
赵凌云看见了,嘴角弯了一下,那笑温柔得像三月的风——但如果仔细看,会发现那温柔底下,藏着一丝“果然如此”的狡黠。
“是个什么样的姑娘?”赵凌云问。
“就……一个姑娘,”赵凌风偏过头,不看大哥的眼睛,“会跳舞,养了只黑猫,说话挺厉害。”
“还有呢?”
“还有……”赵凌风顿了一下,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她给我撑伞了。”
赵凌云端着碗的手微微一顿。
他偏头看着弟弟,目光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像是欣慰,又像是心疼。
自从赵家出事以来,他已经很久没见过赵凌风这个样子了。
说不上来是什么样子。
但像活过来了。
“凌风,”赵凌云放下碗,温声说,“喜欢一个人,不是什么丢人的事。”
赵凌风沉默了好一会儿。
“哥,”他忽然说,“我知道害你的人是谁了。”
赵凌云的目光微微一凝,但很快恢复了平静。
“我说了,不急。”
“可我等不了——”
“凌风,”赵凌云的声音不大,却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听哥的,现在不是时候。”
赵凌风攥紧了拳头,指节攥得咔咔响。
他盯着大哥毫无知觉的腿,眼睛里有东西在翻涌——是恨意,是愧疚,是那种憋了两年的、无处可去的怒火。
“哥,”他的声音有些哑,“你的腿,我一定会想办法治好。不管花多少银子,找多少大夫——”
“行了,”赵凌云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温和得像在哄一个孩子,“哥信你。”
赵凌风低下头,把脸埋在掌心里,没有说话。
烛火跳了两下,在墙上投出两个人的影子。
一个坐着,一个蹲着。
一个温润如玉,一个倔强如刀。
窗外,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
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半张脸,照着湿漉漉的青石板,和院子里那棵正在抽新芽的老槐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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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赵凌风就出门了。
赵凌云正在书房里看信,赵安跑进来禀报的时候,他正在拆一封来自西南的信。
“大公子,二公子一大早就出门了,说是去找大夫。”
赵凌云拆信的手顿了一下。
“找大夫?”
“是,说是要找一个能治腿的大夫,跑遍天下也要找到,”赵安挠了挠头,“二公子昨晚一宿没睡,翻了大半夜的医书,把自己书房里的医书全翻了一遍,翻完就出门了。”
赵凌云沉默了片刻。
他放下信,目光落在窗外。
院子里,昨夜的雨把一切都洗得很干净,阳光落在湿漉漉的叶子上,亮晶晶的。
他这个弟弟啊。
小时候追在他身后喊“哥哥哥哥”的时候,像个小尾巴似的,甩都甩不掉。长大了以为自己能藏住心事了,可实际上什么都写在脸上——耳朵会红,握着箫的手指会泛白,看人时候的眼神会出卖他。
喜欢一个人是这样。
恨一个人也是这样。
赵凌云拿起信,继续看。
信上只有一行字,墨迹还很新:
“许念慈,女,西南苗疆人士,擅解奇毒,近日将至长安。”
他把信折好,收进袖中,嘴角浮起一个极淡的笑。
那个笑容里,有算计,有筹谋,有一切赵凌风从来没见过的东西。
“来得正好。”他说。
声音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在了地上。
窗外,阳光正好,天终于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