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城的暮春,总是沾着桃花的香气。
上巳夜,曲江畔。
谢阿蛮从云霓阁出来时,天边最后一抹霞光正缓缓沉入城墙之下。她怀里揣着一包新买的桂花糕,热气透过油纸渗出来,暖着掌心。腰间的银铃随着步子轻响,每一声都清脆得像踩碎了月光。
她沿着河边走,寻了一处僻静的渡口坐下。
这里叫桃花渡,名字好听,其实不过是曲江边一个废弃的老码头。石阶生了青苔,系船的石柱被风雨磨得圆润,只有一棵老桃树还年年开着花,花瓣落进水里,顺流而下,像是给亡人烧的纸钱。
她喜欢这里。
因为安静。
云霓阁里太吵了。丝竹声、劝酒声、杯盏交错声,日日夜夜,永不停歇。她是阁中最红的舞姬,人人都想看她跳一曲《绿腰》,人人都想往她身边凑。可那些人看她的眼神,和看一件精美的瓷器没什么分别——喜欢,但随时可以摔碎。
所以她不笑的时候,就到这里来。
一个人坐着,哼一曲小时候从母亲那里听来的调子,看河水慢慢流。
今晚的调子哼到一半,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姑娘,夜半三更一个人在河边,不怕撞见鬼?”
那声音带着酒意,懒洋洋的,尾音微微上扬,像戏文里那些不正经的浪荡子。
谢阿蛮没回头,先闻到了一股酒气。
上好的梨花白,掺着一点松木香。
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桂花糕,慢悠悠地回了一句:“公子喝成这样,只怕鬼见了你都绕道走。”
身后安静了一瞬,然后那人笑起来。
那笑声清朗,却又带了点说不清的东西——像是什么事都无所谓、什么人都不在乎,可偏偏笑得太过用力了,反而让人觉得底下压着什么。
脚步声响起,一个人影从柳树后走出来,到她身侧不远处站定。
谢阿蛮这才偏头看了一眼。
是个年轻男人,看着不过二十出头,穿着一身墨色锦袍,衣料考究但穿得随意,领口微敞,像是刚从酒桌上逃出来。腰间别着一支玉箫,箫身通体墨绿,却在中间有一道醒目的裂纹——像一件贵重的东西被摔碎过,又被人固执地留在身边。
他的眉眼生得极好看,剑眉星目,鼻梁高挺,嘴角噙着一点笑意,但那笑意不达眼底。
整个人像一把收进鞘里的刀,看着懒散,可你知道它出鞘的时候,是能见血的。
“姑娘好牙尖嘴利。”他靠在柳树上,双手抱胸,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几分玩味的打量,“我活了二十二年,还是头一回被姑娘拿话堵成这样。”
谢阿蛮垂下眼,不看他了。
“那是公子见过的姑娘太少了。”她的语气平平淡淡的,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温柔,“长安城的姑娘,哪一个是好欺负的?”
他怔了一下,随即又笑了。
这一次的笑比刚才真了几分,像是觉得她有趣。
“敢问姑娘是哪家的?”他问,“云霓阁?醉月楼?还是哪家大人的千金跑出来透气?”
谢阿蛮没答。
她只是把桂花糕收进袖中,站起身来,拍了拍裙摆上沾的花瓣。
“公子的酒还没醒,”她说,“等醒了再问话,免得明天想不起来自己问过什么。”
说完,她从他身侧走过。
擦肩的时候,一阵晚风吹过,将她鬓边的红山茶吹落了一片花瓣,轻轻落在他肩头。
银铃声响了三下。
他看见她的侧脸——眼角有一颗小小的泪痣,在月光下像一滴未干的泪。
“等等。”他下意识开口。
她已经走出去几步了,闻言脚步一顿,却没有回头。
“公子若是有话,”她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带着三分笑意、七分疏离,“明日上巳节还有一日,桃花渡还在,我若来了,公子若也来了,再说不迟。”
“若我没来呢?”他问。
“那便是不该说的话。”她终于偏了偏头,露出一截白皙的下颌线,和鬓边那朵还在颤巍巍的红山茶,“不该说的话,不说也罢。”
银铃声渐渐远了。
赵凌风站在原地,肩头还落着那片山茶花瓣。
他伸手拈起来,放在指尖看了看。
花瓣红得像血,又薄得像她的嘴唇。
“有意思。”他低声说了一句,也不知道是说花,还是说人。
风把桃树吹得沙沙响,花瓣落了一地,像下了一场红色的雪。
身后传来脚步声。
“二公子,该回去了。”随从赵安从巷口赶过来,气喘吁吁,“您喝了那么多酒,大公子要是知道了……”
“别跟我提我哥。”赵凌风把花瓣随手揣进袖中,声音忽然淡了下来,方才那点笑意像被风吹散了,“走吧。”
他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桃花渡。
河面上月影破碎,桃树的影子在水里摇摇晃晃,像一个人站在那里,还没走远。
“桃花渡。”他自言自语般地念了一遍,“倒是个好名字。”
赵安莫名其妙地看着他,不知道自家公子今晚怎么了——平时喝酒赌钱斗鸡逗姑娘,哪一样不是笑嘻嘻的?今晚这副若有所思的样子,倒像是被什么东西勾住了魂。
赵凌风没再说话。
他只是下意识地摸了摸腰间的玉箫,那支有裂纹的箫。
裂了这么多年,他从来不修,也不换。
就像有些东西碎了就是碎了,补好了也不是原来的样子。不如留着那道裂痕,当个念想。
可是今晚,桃花渡,银铃声,还有那个眼角有泪痣的姑娘——
他忽然觉得,有些东西,也许还没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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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
宫中设宴,遍邀长安城中的名门望族与各家乐坊舞阁。
谢阿蛮接到帖子的时候,正在院子里喂那只叫“无常”的黑猫。无常蹲在石阶上,尾巴一甩一甩的,叼走她手里的鱼干,吃得眯起眼睛。
“宫宴。”她看着烫金的帖子,眉心微微动了一下,“又是宫宴。”
身后的侍女青萝凑上来,满脸兴奋:“姑娘!宫里啊!那可是皇上看的!您要是跳好了——”
“跳好了又怎样?”谢阿蛮把帖子搁在桌上,声音很轻,“从一个笼子换到另一个笼子罢了。”
青萝不敢说话了。
谢阿蛮低头看着无常,半晌,伸手摸了摸它的脑袋。
“绿腰。”她说,“就跳绿腰吧。”
她没有选择的余地。
从七岁被卖进云霓阁那天起,她就知道了——这一辈子,她能选的从来不是跳不跳,而是怎么跳,才能让自己活得更体面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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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宴那日,长安城落了细雨。
谢阿蛮到达的时候,天已经暗了。宫灯一盏盏亮起来,映得朱红色的廊柱像涂了血。她跟着引路的太监穿过一道道宫门,脚下的青石板被雨水打湿,映出她影影绰绰的轮廓。
她今日穿了一身粉色的舞衣,外面罩着那件褪了色的红纱——这红纱是母亲留给她的唯一遗物,颜色已经洗得很淡了,但她从不肯换。鬓边照例别了一朵新鲜的红山茶,腰间银铃系了七枚,走动时发出细碎的声响。
她路过一处偏殿时,听见里面有说笑声。
有太监低声道:“那边是各国公世子的歇息处,谢姑娘当心些,别走岔了。”
她应了一声,低头快步走过。
可那银铃的声音,还是顺着夜风飘了进去。
殿内。
赵凌风正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手里转着一只酒杯。他今日被大哥赵凌云逼着来赴宴,说是“赵家不能总是不露面”。大哥坐着轮椅,被推到皇帝近前说话去了,他嫌闷,溜到这个偏殿躲酒。
“二公子,”旁边有人凑过来,是平阳侯家的老三王恪,“听说今日云霓阁那位谢姑娘要来献舞,那可是长安城第一舞姬,一舞《绿腰》千金难买。”
赵凌风晃了晃酒杯,没什么兴趣:“舞姬而已,天天看,有什么稀奇。”
“这位可不一样!”王恪压低了声音,一脸神秘,“听说她跳舞的时候,你根本看不清她的脸,只觉得满眼都是花瓣在飞,等回过神来,舞已经跳完了,可你魂还留在台上——”
“得得得,”赵凌风笑着踹了他一脚,“你这说的不是舞姬,是女鬼。”
正说着,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极轻极细的银铃声。
赵凌风的动作顿了一下。
那声音很轻,混在雨声里,几乎听不真切。可他还是听见了。
不知道为什么,他忽然想起了桃花渡。
想起那个头也不回的姑娘,和落在他肩头的山茶花瓣。
“怎么了?”王恪见他忽然坐直了身子,奇怪地问。
“没什么。”赵凌风把酒杯放下,站起身来,“酒喝多了,出去透透气。”
他走到殿门口,往外看了一眼。
廊道尽头,一抹粉色的影子刚转过弯去,只留下一角褪色的红纱在风里翻了一下,像一只蝴蝶的翅膀。
银铃声响了几下,然后彻底消失。
赵凌风站在门口,雨水飘进来,沾湿了他的衣袖。
他忽然笑了一下。
不会这么巧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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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席设在太液池畔的含元殿。
殿中金碧辉煌,烛火将每个人的脸照得明晃晃的。皇帝高坐主位,两侧是王公大臣和各家家眷,再往外,便是各家公子哥儿们,三三两两坐着,饮酒说笑。
赵凌风被安排在前排靠右的位置,旁边是他大哥赵凌云。
赵凌云坐在轮椅上,面容温和,眉目间与赵凌风有几分相似,却没有赵凌风那种张扬的锋利。他的腿已经废了两年,但赵家的人谁也不敢在他面前露出半分轻慢——赵家能撑到今天,全凭这位大公子在朝中周旋。
“凌风,”赵凌云低声说,“坐直了,像什么样子。”
赵凌风不情不愿地把身子从椅背上挪起来,嘟囔了一句:“知道了。”
他的目光却不在皇帝身上,也不在任何一位大臣身上。
他在找那抹粉色。
殿中舞乐已经过了三场,有歌姬唱了曲,有杂耍演了百戏,可他要找的人始终没有出现。
“接下来,”太监尖细的声音响起,“云霓阁谢氏阿蛮,献舞一曲,《绿腰》。”
殿中忽然安静了一瞬。
赵凌风握着酒杯的手微微收紧。
殿门缓缓打开,夜风裹着雨后的凉意涌进来,吹得烛火明灭不定。
一个人影走了进来。
她低着头,步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在寂静上。粉色的舞衣在烛光下柔得像一片云,外面那件褪色的红纱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拂动,像雾气,又像残霞。
腰间七枚银铃,她走了一步,响了一声。
一声一声,像心跳。
殿中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
她走到大殿中央,站定,终于缓缓抬起头来。
赵凌风看见了她的脸。
眼角那颗泪痣,在烛火中清清楚楚。
是她。
桃花渡的姑娘。
她似乎也感觉到了什么,目光在殿中扫了一圈,然后——
对上了他的视线。
那一瞬间很短,短到旁人都不会注意。
可对赵凌风来说,却长得像过了一辈子。
她认出了他。
他也认出了她。
但她很快移开了目光,像是那一眼什么都没发生。她的睫毛垂下去,在眼下落了一片淡淡的阴影,嘴角浮起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那是舞姬面对观众时该有的笑容。
好看,但什么也不是。
乐师起了第一个音。
然后她动了。
赵凌风这一辈子看过很多舞。
宫里的,坊间的,民间的,他从十几岁开始就是长安城各个酒楼的常客,什么舞没看过?
可他没见过这样的舞。
谢阿蛮跳舞的时候,不像在跳舞。
她像一片被风卷起来的桃花瓣,落在水上,被水流带着走。每一个转身都不像是刻意做出来的,而是风来了,她就转;水来了,她就流。
她的手从袖中缓缓探出,指尖微微颤抖,像什么极珍贵的东西碎了,她想捡起来,可怎么也捡不干净。
那就是《绿腰》。
柔若无骨,缠绵入骨。
乐声渐急,她的动作也快了起来。银铃开始密集地响,不再是细碎的声响,而是一阵一阵的,像雨打芭蕉,像铁马冰河。红纱在她周身旋开,模糊了她的轮廓,让人看不清她的脸,只看见一片粉色的影子里,那朵红山茶始终稳稳地簪在她鬓边,像一把火。
殿中不知什么时候安静了。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喝酒。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她抓住了,像被一根无形的线牵着,她动,他们就跟。
赵凌风也没有眨眼。
他看着她在殿中旋转,看着她舒展的手臂像要够到什么又收了回来,看着她眼睫低垂的样子——她明明在跳舞,可他觉得她在一个很远的地方。
一个谁也够不到的地方。
最后一声音乐落下,她猛地一旋身,红纱在空中画了一个弧,然后缓缓落下来,像一朵花合上了花瓣。
银铃响了一下,然后归于寂静。
她站在那里,微微喘着气,鬓边的山茶依旧红得鲜艳。
殿中安静了片刻,然后爆发出雷鸣般的喝彩。
皇帝带头击掌,笑声朗朗:“好!云霓阁果然名不虚传!赏!”
谢阿蛮伏身谢恩,姿态恭顺而疏离。
赵凌风坐在席上,手里的酒不知道什么时候洒了一半,浸湿了他的袖口。
他没有发觉。
他只是看着她,看她谢了恩,垂下眼睛,转身,在一片掌声中缓缓退出了大殿。
红纱最后一次在风中翻了一下。
像一句没说完的话。
身边的人都在议论那一舞如何如何精妙、如何如何惊艳。
赵凌风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空了的酒杯,忽然想起她昨晚在桃花渡说的话——
“公子若是有话,明日上巳节还有一日,桃花渡还在,我若来了,公子若也来了,再说不迟。”
明日。
今天不就是明日吗?
他来的是宫宴,不是桃花渡。
她来的是宫宴,也不是桃花渡。
“凌风?”赵凌云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你怎么了?”
“没什么。”赵凌风放下酒杯,声音淡淡的,“哥,我问你个事。”
“说。”
“什么人,你第一次见的时候觉得她有趣,第二次见的时候,”他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词,“觉得她可怜?”
赵凌云看了他一眼,目光温和而了然。
“那你要小心了,”他说,“第三次见的时候,你可能就走不掉了。”
赵凌风没再说话。
他只是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袖中。
那里面,还放着一片已经干枯的山茶花瓣。
红得像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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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液池畔,夜风微凉。
谢阿蛮披了一件外衫,站在水边的廊下等马车。青萝替她抱来了披风,一边给她系带子一边嘀咕:“姑娘,您刚才跳得太好了!皇上都夸您了!我瞧见好些个公子看得眼睛都直了——”
“青萝。”谢阿蛮打断她。
“嗯?”
“别说了。”
青萝委屈地闭上嘴。
谢阿蛮转过身,面朝着太液池,看着水中倒映的月亮,和月亮旁边碎了一池的灯影。
她想起刚才在殿中,那个目光。
桃花渡的醉公子。
原来他是世家公子。
难怪穿得起那么好的衣料,腰间的玉箫虽然裂了,可那玉的质地一看就价值连城。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指纤细修长,指腹上有薄薄的茧——那是练了十几年舞,磨出来的。
她的手碰到过很多东西:舞衣的绸缎,银铃的红绳,桂花糕的油纸。
可还没碰过一个人的掌心。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忽然想到这个,摇了摇头,把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掉。
“走了。”她说,抬脚往前走。
青萝赶紧跟上来。
两人刚走到宫门口,身后忽然传来一声——
“谢姑娘。”
那声音带着三分酒意,却意外地清晰。
谢阿蛮脚步一顿,没有回头。
脚步声越来越近,墨色的衣角出现在她身侧。
“谢姑娘,”赵凌风站在她旁边,低头看着她,嘴角那点笑意似有若无,“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谢阿蛮终于转过头,对上他的视线。
月光下,他的眼睛很亮,像碎了一河的星。
她看了他片刻,忽然笑了。
这一笑和刚才在殿上对皇帝的笑不一样,不是舞姬对观众的笑——这一笑里带着一点真。
“公子,”她说,声音轻轻的,“你酒还没醒呢。”
赵凌风怔了一下,然后笑起来。
是他那晚在桃花渡笑的那种。
真心的。
“那姑娘愿意等我醒了再说吗?”他问。
谢阿蛮看着他的笑容,心里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
像风吹皱了水面。
像桃花落进了河里。
她没有回答,只是转过身,朝宫门外走去。
银铃声响了七下。
赵凌风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越来越远。
这一次她没有头也不回。
走出几步后,她偏了偏头,露出鬓边那朵红山茶,和那半张带着泪痣的侧脸。
“公子,”她的声音从前面飘来,“若是酒醒了还认得我,再来桃花渡找我。”
然后就真的走了。
赵凌风站在宫门口,晚风吹起他的衣袍。
他摸了摸腰间的裂箫,忽然笑出了声。
“桃花渡,”他喃喃道,“又是桃花渡。”
头顶的月亮弯成一个钩,像一个还没写完的故事。
而长安城的桃花,还在风里落着。
一片一片。
像那些还没有说出口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