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鹿溪没有问苏晚哪里不对劲。苏晚是医生,医生对人的观察比普通人细得多,她说不对劲,那就是真的不对劲。
两个人走到登记处窗口,戴眼镜的女人正在翻登记册,面前摊着一杯不知道泡了多久的茶,茶叶已经完全沉底了。
“取武器。”沈鹿溪把存根递过去。
女人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两个人脸上来回扫了一遍,然后放下圆珠笔,从抽屉里拿出钥匙,转身走进后面的房间。过了两分钟,她抱着山海间和血月弯刀走出来,两把武器并排躺在她怀里,剑鞘上黑金色的流苏和弯刀上黑红色的光芒在日光灯下交相辉映。
沈鹿溪把山海间背在背上,肩胛骨贴紧剑鞘的那一刻,她觉得后背那块少了的骨头又长回来了。苏晚把血月弯刀别在腰间,手指在刀柄上握了一下又松开,动作很轻,但沈鹿溪注意到了。
“谢谢。”沈鹿溪说。
女人摆了摆手,重新坐回去端起那杯茶,呷了一口,眉头皱了一下,大概是因为茶凉了。
两个人回到住宿区的时候,陆沉正坐在对面的床铺上,手里拿着一把不知道从哪找来的螺丝刀在修什么东西。林浅靠在他旁边,腿上盖着一条毯子,右腿的伤口已经好了很多,走路的时候虽然还有点瘸,但已经不需要人扶了。
看到沈鹿溪背上的山海间,陆沉的目光停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继续修东西。林浅倒是没什么反应,只是朝她们笑了笑。
苏晚坐在自己的床铺上,把血月弯刀从腰间解下来放在枕头旁边,然后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本旧杂志继续翻。沈鹿溪知道她没有在看书,她的眼睛虽然在页面上扫来扫去,但耳朵一直竖着,在听周围的动静。
新来的那批人住在靠墙的位置,离楼梯口不远。那个冰系异能者,登记的时候沈鹿溪听到了他的名字,叫方远,正坐在自己的床铺上,手里捧着一本不知道什么书,看得专注。他的两个同伴一个在左一个在右,和昨天一样的倒三角阵型。
沈鹿溪的目光在方远身上停了两秒,然后移开了。她没有发现什么不对劲的地方,但她相信苏晚的判断。
午饭时间,食堂的队伍比昨天又长了一些。沈鹿溪端着托盘往回走的时候,和方远走了个对面。两个人的距离只有不到两米,沈鹿溪看清了他的脸,颧骨很高,眼窝深陷,嘴唇干裂,典型的脱水加营养不良的面相,但那双眼睛很亮,不是普通人那种被末世磨得麻木的亮,而是一种带着目的的、清醒的亮。
方远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背上的山海间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两个人错身而过,谁都没说话。
沈鹿溪回到床铺上,把托盘放在床头,压低声音对苏晚说了一句:“他看过来了。”
苏晚把旧杂志翻过一页,声音也压得很低:“他看到什么了?”
“剑。”
苏晚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下午两点,地下二层突然安静了下来。不是那种正常的午休安静,而是一种不正常的、所有人都在屏住呼吸的那种安静。沈鹿溪从床上坐起来,手按在山海间的剑柄上,目光扫过整个住宿区。
方远不在。
他的两个同伴也不在。
沈鹿溪站起来,沿着通道走到楼梯口,往上看。一层走廊的日光灯亮着,没有人。她往上走了几步,听到登记处方向传来隐约的说话声,声音不大,但语速很快,像是在争论什么。
她放轻脚步,贴着墙壁走到登记处旁边的拐角处,侧耳听。
“......不行,没有上面的许可,不能放你们进去。”是戴眼镜女人的声音,还是那种公事公办的平静,但多了一丝紧绷。
“我们只是看看。”一个男人的声音,沈鹿溪认出了这个声音,方远。
“住宿区在地下一层和二层,你已经看过了。地下三层以上是物资储备和管理区,不对外开放。”女人的语气很硬。
“上面写着‘医疗区’,我是医生,想看看有没有能用的设备。”方远的声音不急不慢,像是有备而来。
沉默了两秒。女人的声音再次响起:“医疗区的设备已经全部清点过了,你需要什么可以去管理处登记申请,但不能自己进去。”
又沉默了几秒。沈鹿溪听到脚步声,不是往外走的,是往里走的。她侧过头从拐角处看了一眼,方远和两个同伴正站在登记处门口,三个人都没有动,但也没有走。
方远的目光越过戴眼镜女人的肩膀,往她身后的走廊看了一眼。沈鹿溪看不到他的表情,但她看到他的右手垂在身侧,指尖有微弱的蓝色光芒在跳动,一明一灭,像是呼吸。
冰系异能。
沈鹿溪的手按紧了山海间的剑柄,指尖泛起淡蓝色的光芒,剑破虚空随时可以出手。但她没有动。这里是地下,不是外面。隧道口有持枪的哨兵,地下二层住着上百个幸存者,先动手的那个人无论占不占理,都会成为所有人眼中的威胁。
“打扰了。”方远收了指尖的蓝光,转身朝楼梯口走来。
沈鹿溪闪身退到拐角后面,背贴着墙,等方远的脚步声走远了,才从拐角后面出来。她走到登记处窗口,戴眼镜女人正在整理桌上的文件,手指微微发抖,但脸上的表情还是那副公事公办的样子。
“他们想进地下三层。”沈鹿溪靠在窗口上,声音不大。
女人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没有否认,也没有解释,只是说了一句:“武器取出来就别放回去了,你带着吧。”
沈鹿溪回到住宿区的时候,方远已经坐在自己的床铺上了,手里还是那本书,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但他的两个同伴不在,她注意到那两个人消失的方向,一层走廊的另一头,通往通风管道的位置。
“他们想进地下三层。”沈鹿溪坐在床沿上,压低声音对苏晚说。
苏晚把旧杂志合上,侧过身面对她,两个人面对面靠在各自的床柱上,看起来像在聊天,实际上声音只有对方能听到。
“地下三层有什么?”苏晚问。
沈鹿溪摇了摇头:“登记处那个女人说是物资储备和管理区,不对外开放。方远说是医疗区,他想进去找设备。”
“医生找设备不奇怪。”苏晚说,“但他为什么要带两个同伴?”
沈鹿溪没有回答。两个人都沉默了。
对面的床铺上,林浅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睁开了眼睛,正看着她们。她的目光在沈鹿溪背上的山海间和苏晚腰间的血月弯刀之间来回扫了一下,然后不动声色地朝方远的方向偏了偏头。
沈鹿溪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方远的手指又开始跳动了。那团微弱的蓝光在他指尖明灭不定,像是在传递什么信号。他的两个同伴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从走廊那头回来了,坐回原来的位置,三个人又摆出了那个倒三角的阵型。
但这一次,三角形的指向变了。不再是面向整个住宿区,而是指向同一个方向,楼梯口。
通往地下一层的楼梯口。
沈鹿溪把手按在山海间的剑柄上,指尖冰凉的触感让她冷静下来。她闭上眼睛,在脑子里把所有的信息过了一遍。方远想进地下三层,被拒绝了。他有两个同伴,一个异能者,至少她自己还没发现另一个。他的阵型指向楼梯口,像是在等什么。
等什么?
等天黑。
地下二层的灯光会在晚上九点之后调暗。那时候视野受限,管理人员减少,巡逻频率降低。如果他想做什么,晚上是最合适的时间。
沈鹿溪睁开眼睛,看了一眼天花板上那排日光灯管。现在才下午三点,离天黑还有六个小时。
她站起来,朝楼梯口走去。苏晚跟在她身后,血月弯刀别在腰间,黑红色的光芒在日光灯下若隐若现。
“去哪?”苏晚问。
“去找陆沉。”沈鹿溪说,“他有车,如果晚上出了什么事,我们需要一条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