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鹿溪把房车停在云城南郊的一个加油站里,准备加满油再上路。加油站的罩棚完好,投下大片阴影,两台加油机并排立在那里,显示屏早就黑了。她拧开一台机器的盖子,把油枪插进去试了试,什么都没有。正要转身去试另一台,身后传来一阵引擎声。
一辆灰蓝色的越野车从南边的路上开了过来,车身沾满了尘土,挡风玻璃上糊着一层灰黄色的泥点,但车况看起来不错,轮胎花纹很深,不像是勉强跑路的破烂货。越野车在加油站入口停了一下,然后缓缓驶了进来,停在房车旁边的另一个加油机前。
车门开了,先下来的是个年轻人,二十五六岁,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速干T恤,袖口卷到肩膀,露出晒得黝黑的手臂。他的五官轮廓很深,眉骨高,眼窝微微凹陷,看起来有几分混血的味道,但说不上来是哪里的混血。他下车之后没有急着去检查加油机,而是先绕到副驾驶那边,拉开车门,扶着一个年轻女人走了下来。
女人比他还年轻,二十二三的样子,扎着一个低马尾,脸上全是灰,嘴唇干裂出了血,但那双眼睛很亮,是那种在末世里还能保持好奇心的亮。她的右腿似乎有点问题,走起路来微微拖着,但男人扶着她的时候她明显在逞强,不肯把全身重量压过去。
沈鹿溪站在房车旁边,手按在山海间的剑柄上,看着那两个人。苏晚从车窗里探出头来,目光落在那个男人身上,停留了两秒,然后缩了回去。
“加油机没油了。”沈鹿溪先开了口。
男人看了她一眼,目光从她脸上滑到她背上的山海间,又滑到腰间那具唐门机关弩上,停顿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这边的估计都被抽干了。我们刚从南边过来,一路上的加油站全是空的。”
“南边?”沈鹿溪敏锐地抓住了这个词,“你们从岭南过来的?”
男人摇了摇头:“没到岭南,在云城和岭南中间的一个镇上待了几天。镇上也没有油了,所以才往北走。”他顿了顿,看了一眼沈鹿溪的房车,又看了一眼她背上的山海间,“你们是要往南去?”
“岭南。”沈鹿溪没有隐瞒,反正方向是明摆着的。
女人的眼睛亮了一下。她从男人的肩膀上探出头来,声音沙哑但带着一股掩饰不住的兴奋:“我们也要去岭南!听说那边有地下避难所,能扛过五十五度以上的高温。”她说完意识到自己太激动了,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露出两排整齐的白牙。
男人没有说话,但他的眼神在沈鹿溪和苏晚之间来回扫了两遍,像是在评估什么。
“我叫陆沉。”男人终于开口,“她叫林浅。我们是想去岭南碰碰运气,但这一路上的情况你们也知道,两个人开车不太安全。”他说得很直接,没有拐弯抹角,“你们也是两个人,也是往南去。如果顺路的话,可以一起走。”
沈鹿溪没有立刻回答。她靠在房车侧门上,手指在剑鞘上敲了两下,目光在陆沉和林浅身上来回打量。男人说话的时候眼神很稳,没有闪躲,也没有那种末世里常见的饥渴。女人的表情很自然,不像是在演戏。两个人都没有武器,至少她没看到。
苏晚从车里钻了出来,站在沈鹿溪身后,血月弯刀别在腰间,没有说话,但她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威慑。
“为什么觉得我们一起走就更安全?”沈鹿溪问。
陆沉苦笑了一下,伸手把林浅扶正,让她靠在越野车的引擎盖上。林浅的右腿确实有问题,靠上去的瞬间眉头皱了一下,但很快又松开了。
“因为我们是两个人,一男一女。”陆沉说,“男的在外面容易被当成威胁,女的在外面容易被当成猎物。我们两个人上路,碰到小股的抢劫的还好,碰到那种五六个人一伙的,就只能跑。但如果加上你们......”他没有把话说完,但意思很清楚了。四个人的威慑力远比两个人强。两个女人加一个男人,在末世里看起来像软柿子,但两个女人身上都带着武器、表情镇定、不慌不忙,那就不是软柿子了。
沈鹿溪看了苏晚一眼。苏晚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她把手从血月弯刀的刀柄上移开了。这个细微的动作沈鹿溪看懂了。
“跟上。”沈鹿溪拉开车门,坐进了驾驶座,“别跟太近,也别跟太远。有情况按喇叭。”
陆沉点了点头,把林浅扶回副驾驶,自己也上了车。越野车发动起来,引擎声比房车暴躁得多,但很稳,不像是有毛病的车。沈鹿溪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越野车跟在她后面大概五十米的距离,不近不远,刚好能在突发情况时互相照应,又不至于挤在一起成为靶子。
房车驶上了国道,朝南边开去。两侧的景色越来越荒凉,植被完全消失了,裸露的地面龟裂成不规则的网格,裂缝里冒着肉眼可见的热气。偶尔能看到几辆废弃的车辆歪在路边,车门大开,轮胎瘪了,车窗上蒙着一层灰黄色的尘土。
开了大概一个小时,前方的路况变得差了起来。路面出现了几道深深的裂缝,有些地方甚至塌陷了下去,露出下面干燥的土层。沈鹿溪放慢了车速,八级强化轮胎碾过裂缝和碎石,稳得像在平地上开。她看了一眼后视镜,越野车跟得很紧,陆沉的车技比她预想的要好,每次都能精准地避开最大的坑洼。
苏晚从冰箱里拿出两瓶矿泉水,拧开一瓶喝了几口,又拧开另一瓶,从车窗递了出去。越野车跟上来,林浅从副驾驶伸出手接了过去,隔着车窗朝苏晚比了个OK的手势。苏晚嘴角动了一下,算是笑过了。
“你觉得他们可信吗?”苏晚关上车窗,靠在座椅上。
沈鹿溪握着方向盘,目光盯着前方龟裂的路面:“目前看不出来有什么问题。那个男的开车的技术不错,说明末世之前就是个老司机,不是临时上路的生手。那个女的腿有伤,但上车下车都不用人抱,不是矫情的人。”她顿了顿,“但可信不可信,不是看第一眼就能判断的。路上走着看吧。”
苏晚点了点头,没有再问。她靠在床头,把血月弯刀放在枕头边,闭上了眼睛。车厢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空调出风口细微的风声和房车轮胎碾过路面的沉闷声响。
下午三点,太阳毒辣得能把人烤化。沈鹿溪把车停在了路边一片还算平整的空地上,这里曾经可能是个小停车场,地面虽然裂了但还算平整。她熄了火,推开车门跳了下去。五十五度,空气像烧红的棉花捂在脸上。沈鹿溪指尖泛起粉色光芒,回雪飘摇的凉意包裹住全身。
越野车停在房车旁边,陆沉和林浅也下了车。林浅的右腿确实不太好,走路的姿势不太自然,但她没有抱怨,只是靠在越野车的引擎盖上喝了口水。
“前面大概还有一百五十公里到岭南地界。”陆沉从车里拿出一张皱巴巴的地图,铺在引擎盖上。地图是那种老式的交通图,纸质已经发黄了,但上面的标注还能看清。他用手指在地图上画了一条线,“按现在的路况,明天下午能到。但前提是路上不遇到大麻烦。”
“什么大麻烦?”苏晚问。
陆沉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抢劫的、拦路的、设卡收过路费的。我们在前面的镇上就碰到过一拨,三个人,拿着砍刀和铁管,专门拦外地车。我们绕了二十公里才躲过去。”
沈鹿溪盯着地图上那条线看了几秒,然后抬起头,目光落在陆沉脸上:“你们为什么要去岭南?就因为听说有避难所?”
陆沉和林浅对视了一眼。林浅先开了口,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我是护士。末世之前在市人民医院急诊科上班。岭南那边如果真有避难所,一定需要医务人员。”她顿了顿,“我们不是去蹭资源的,是想找一个能干活的地方。”
沈鹿溪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两秒,然后移开了。护士。急诊科。在末世里,一个急诊科护士的价值不比一个异能者低。她没有再问,把地图还给陆沉,转身回了房车。
苏晚跟在她身后,拉开车门的时候轻声说了一句:“护士,有用。”
沈鹿溪没有回答,但她发动引擎的时候,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那辆灰蓝色的越野车。陆沉正在把地图叠好放回车里,林浅靠在车门上喝水,两个人没有说太多话,但配合得很默契。
房车重新驶上国道,越野车跟在后面五十米。车顶的太阳能充电板在阳光下泛着黑色的光泽,系统仓库里堆着够吃好几天的食物。
岭南还有一百五十公里。明天下午能到。
希望这一次,那个地下避难所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