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区的样子和几天前没什么变化。街道上依然有人在走动,依然有人蹲在阴影里喝水休息,但沈鹿溪注意到,人数少了。不是少了一两个,而是那种肉眼可见的、让人心里发慌的减少。
她把房车停在管理会大楼对面的停车场里,熄了火,但没有下车。透过车窗看过去,那栋三十多层的大厦玻璃幕墙还在,但一楼的玻璃门碎了一扇,碎渣散了一地,没人打扫。
“不对劲。”苏晚说。
沈鹿溪点了点头,推开车门跳了下去。热浪扑面而来,五十三度,空气像一团烧红的棉花捂在脸上。她指尖泛起粉色光芒,回雪飘摇的凉意包裹住全身,快步朝大厦走去。
一楼大厅里只有一个人,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坐在一张折叠椅上,手里攥着一根生了锈的铁管。看到沈鹿溪进来,他的眼睛亮了一下,但那个亮光很快就灭了。
“周恒呢?”沈鹿溪问。
老头用铁管朝楼上指了指,没有说话。沈鹿溪顺着楼梯往上爬,在三楼走廊尽头的房间里找到了周恒。他坐在一张办公桌后面,桌上摊着一张手绘的地图,蓝黑色的墨水画的,标注着西区每一条街道和每一栋建筑。他的衬衫袖口卷到了手肘,露出小臂上一道长长的伤口,纱布缠得乱七八糟,血已经渗出来了。
沈鹿溪走到桌前,把一瓶矿泉水和一卷干净的纱布放在桌上。
周恒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没有惊讶,也没有客套,只是点了点头,拿起矿泉水拧开盖子灌了几大口,然后低头拆掉手臂上那团乱七八糟的纱布,重新包扎。他的动作很慢,慢到沈鹿溪能看出他的右手在发抖。
“避难所的事,你知道吗?”沈鹿溪开门见山。
周恒的手顿了一下,纱布从他指间滑落。他没有捡,而是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沈鹿溪等了几秒,弯腰捡起纱布递过去,他接过去继续缠,缠到最后一圈的时候才开口。
“知道。”
沈鹿溪没有催促,等着他说下去。
“末世第二天就有消息了。”周恒把纱布缠好,用牙齿咬住一端拉紧,打了个结,“人防工程改造,能住几千人,有独立的供电供水系统。消息传得很快,三天之内,海市周围至少一半的幸存者都知道了。但没有人找到过入口,也没有人进去过。”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直到前天。”
“前天怎么了?”
“前天东区那边有人出来了。”周恒睁开眼睛,目光落在桌上那张地图上,“三个人,两男一女,浑身是伤,跑到西区求援。他们说找到了那个避难所,进去了,里面确实是人防工程改造的,有电有水有床铺,但不是给人住的。”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那是一个屠宰场。”
沈鹿溪的手指按在了山海间的剑柄上,指尖冰凉。
“进去的人被关在一个大房间里,每天有人来挑人,挑走的就再也没有回来。他们三个趁着看守换班的时候砸开通风管道爬出来的。”周恒拿起桌上那张地图,翻过来,背面用圆珠笔画着几条潦草的线条和几个箭头,“这是他们画的地下结构图,大概能看出那个工程有多大,出入口在港口仓库,里面分三层,最下面一层他们没去过,但听看守说,那层装的不是人。”
“那三个人现在在哪?”沈鹿溪问。
周恒没有回答。他低下头,看着自己刚缠好的纱布,纱布上又渗出了一层淡淡的红色。沈鹿溪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发现他的左肋处也有伤,衬衫上有一大片暗红色的血迹,不是新伤,但显然也没有得到过像样的处理。
“昨天晚上。”周恒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东区那边来了一拨人,带头的是个脸上有疤的男人,带了十几个手下,全是异能者。他们进了西区,说要接管这里。”
沈鹿溪的瞳孔缩了一下:“脸上有疤?”
“左边眉尾到颧骨。”周恒抬起手在自己脸上比划了一下,“你认识?”
“不认识。但我知道他是谁。”沈鹿溪把苏晚在医院休息室翻报纸的事简短地说了一遍,周恒听完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笑了一声,那个笑声里没有笑意,只有一种被现实狠狠碾过之后才会有的东西。
“连环杀人犯。”周恒把那两个字嚼了一遍,“末世之前我抓不到的人,末世之后他来抓我了。”
沈鹿溪没有问他昨天晚上发生了什么。答案就在他身上,手臂上的刀伤、左肋的伤口、空荡荡的大楼、大厅里只剩一个老头。管理会的人要么跑了,要么被抓了,要么躺在某个地方爬不起来。
“你这边还有多少人?”沈鹿溪问。
周恒抬起头,嘴唇动了几下,最后只说了两个字:“没多少。”
沈鹿溪深吸了一口气,从背包里摸出一盒肉罐头和一包压缩饼干放在桌上,又拿出一卷新的纱布和一瓶碘伏。她把东西码好,站直了身体。
“我们准备离开海市了。”她说,“你最好也走。那个脸上有疤的人不会放过你的。”
周恒没有回答,只是点了点头。
沈鹿溪转身朝门口走去,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下来,侧过头说了一句:“你的伤,左肋那个,缝了才行。你要是能找到缝合针线,用火烧一下针头,酒精如果没有就用白酒,缝完了用碘伏擦,不要用纱布直接捂,会感染。”她说完拉开门,走了出去。
苏晚在大厅里等着,手里握着血月弯刀,黑红色的光芒在昏暗的光线中格外刺眼。两个人朝门口走去,刚走到那扇碎了一扇的玻璃门前,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沈鹿溪的手按在了山海间上。
玻璃门外,一个人踉踉跄跄地跑了进来,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脸上全是汗和灰,嘴唇干裂出了血,身上穿着一件脏得看不出颜色的T恤,胸口印着“管理会”三个字。他冲进大厅,看到周恒不在,目光落在沈鹿溪和苏晚身上,愣了一下,然后疯了一样朝楼梯跑去。
“周哥!周哥!”他的声音嘶哑得几乎破了音。
沈鹿溪和苏晚对视了一眼,跟了上去。
年轻人冲进三楼的房间,周恒已经站了起来,手里攥着那把消防斧。年轻人的声音像被掐住了喉咙,断断续续地往外蹦:“东区那边......来了......来了好多人......他们说......说要把西区全部接收......不走的......不走的就......”
“就什么?”周恒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从石头里挤出来的。
年轻人的嘴唇哆嗦了几下,终于把那几个字吐了出来:“就杀掉。”
周恒没有说话,把消防斧换到右手,从抽屉里摸出一把手枪——沈鹿溪不知道他从哪弄来的,枪管锃亮,像是刚擦过。他把枪别在腰间,把消防斧扛在肩上,朝门口走去。
走到沈鹿溪身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侧过头看了她一眼。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很平静的、像水一样的东西。
“走你的。”他说,“这不关你的事。”
周恒拎着消防斧从她身边走过去,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一下一下,沉稳有力。那个年轻人跟在他身后,腿在发抖,但没有停下。
沈鹿溪站在原地,手指在山海间的剑鞘上敲了两下。苏晚站在她身后,没有说话,只是把血月弯刀的刀柄往她那边递了递。
“走不走?”苏晚问。
沈鹿溪看着走廊尽头周恒的背影,那件深蓝色的polo衫上全是汗渍和血迹,左肋处那片暗红色在日光灯下格外刺眼。她没有回答苏晚的问题,而是反手抽出了山海间,半透明的剑气在走廊里泛着清冷的光。
“走。”沈鹿溪说,“去看看。”
两个人跟了上去。
走出大厦的时候,外面的景象让沈鹿溪的脚步顿了一下。街道上站着至少三十个人,穿着各色衣服,手里拿着砍刀、铁管、自制的弩箭,有的手臂上覆盖着岩石皮肤,有的指尖跳动着电弧。他们站成两排,中间留出一条通道,通道的尽头是一辆黑色的SUV。
SUV的门开了。
脸上有疤的男人从车里走出来。沈鹿溪第一次看清他的全貌:四十岁左右,中等身材,穿着一件黑色的皮夹克,末世第六天穿皮夹克,不是疯了就是不怕热。但最让人移不开目光的是他那张脸,一道疤从左边眉尾一直拉到颧骨,刀口很深,愈合的时候显然没有缝合,留下一条蜈蚣一样的肉色凸起。他的眼睛是灰色的,像两块冰冷的石头。
周恒站在大厦门口的台阶上,消防斧杵在地上,斧刃对着那三十个人。
“周恒。”脸上有疤的男人开口了,声音比他想象的要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和气,“昨天晚上我跟你说的事,你考虑得怎么样了?西区归我,你的人归我,你归我。我保你们所有人的命。”
周恒没有回答。
脸上有疤的男人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很真诚,像是在为周恒的不识时务感到惋惜。他抬起右手,朝身后的人挥了挥。
“动手。”
三十个人同时动了。
岩石皮肤的人冲在最前面,挡住周恒可能发射的子弹。冰系异能者在后排凝聚雾气,温度骤降。拿着砍刀和铁管的人从两侧包抄,像一张收紧的网。
周恒把消防斧抡了起来,蓝色的电弧从掌心窜出,顺着斧柄蔓延到斧刃,整把斧头像被裹了一层雷光。他迎着那拨人冲了上去,斧头落下的瞬间,最前面的岩石皮肤男人被劈飞了出去,胸口焦黑一片。
但对方人太多了。
沈鹿溪从台阶上跳了下去,山海间的剑气破空而出,一枚冰蓝色的剑气精准地击中了正要偷袭周恒身后的冰系异能者。那人惨叫一声,掌心的雾气四散,踉跄着后退了好几步。苏晚的血月弯刀在人群中炸开一朵橘红色的火焰,火焰从弯刀上飞出去,在十米范围内炸开,至少五个人被热浪掀翻在地。
三个人背靠背站在一起,周恒喘着粗气,左肋的伤口裂开了,血顺着裤腿往下滴。沈鹿溪的指尖亮起粉色光芒,回雪飘摇的凉意笼罩住周恒的左肋,血止住了,但他的脸色白得像纸。苏晚的血月弯刀上缠绕着黑红色和橘红色交织的光芒,她的眼睛在火光中亮得惊人,但她握着刀的手也在发抖。
三十个人倒下了不到三分之一,还有二十多个。
一辆黑色的轿车从街道的另一头冲了过来,轮胎在地上发出刺耳的尖叫,在周恒面前一个急刹停住。车窗摇下来,驾驶座上坐着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短发,皮肤晒得黝黑,穿着一件灰色的工装,脖子上挂着一条湿毛巾。
“上车!”女人的声音不大,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感。
周恒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沈鹿溪和苏晚。
“走!”女人吼了一声。
周恒拉开车门钻了进去。沈鹿溪拉着苏晚转身就跑,两个人穿过大厦侧面的巷子,绕了两个弯,跑回了停车场。房车安静地停在原地,车门大开着:她下车的时候没有锁。
身后传来枪声和喊叫声,越来越近。
沈鹿溪发动引擎,一脚油门踩到底,房车轰鸣着冲出停车场,碾过路边的一堆碎玻璃,朝西区的出口狂奔。后视镜里,那栋大厦越来越远,街道上的人影越来越小。她看到那辆黑色的轿车从另一个方向冲出了西区,消失在一条岔路上。
周恒走了。西区,没了。
苏晚靠在小床上,抱着血月弯刀,闭上眼睛,声音很轻:“那个脸上有疤的人,不会只留在海市的。”
沈鹿溪没有说话。她把油门踩得更深了,房车在龟裂的路面上飞驰,八级强化轮胎碾过碎石和裂缝,纹丝不动。车顶的太阳能充电板在阳光下泛着黑色的光泽,冰箱里塞着刚挖出来的矿泉水,系统仓库里堆着够吃半个月的食物。
身后,海市在热浪中扭曲变形,像一幅被揉皱的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