跨年之后就是期末考试,然后寒假正式开始了。
季晓晓的期末成绩稳中有升,班级第三的位置纹丝不动。沈屿依然是年级第一,语文阅读理解依然扣分最多。王建国在学期最后一天把季晓晓叫到办公室,难得地夸了一句“互助小组搞得不错”,然后话锋一转,问她下学期还愿不愿意继续跟沈屿结对子。
“当然愿意。”季晓晓答得很快,快到王建国推眼镜的手都顿了一下。
“那就好。”王建国低头翻了一页文件,看似随意地加了一句,“沈屿这孩子,这学期的出勤率比上学期高了不少。你功不可没。”
季晓晓出了办公室的门,在走廊上蹦了一下。
寒假的前三周过得飞快,过年、串门、写作业,转眼就到了除夕。
季晓晓家今年的年夜饭在她姥姥家吃,一大家子人挤在小小的客厅里,电视开着春晚当背景音,大人们推杯换盏,小孩满地乱跑。季晓晓坐在角落里,隔几分钟就看一眼手机。
八点零三分,她给沈屿发了条消息:“在干嘛?”
八点十二分,他回了。
“包饺子。”
季晓晓盯着这三个字看了两秒,然后点开了视频通话。响了好几声对面才接,画面晃了一下,然后出现了沈屿的脸。
他系着那条牡丹花围裙,脸上沾了一小块面粉,在颧骨的位置,白白的,看起来跟平时那个冷冰冰的年级第一完全是两个人。背景是他家那个小小的厨房,案板上整整齐齐码着两排饺子,每一颗都捏着匀称的褶子。
“你在包饺子?!”季晓晓的声音大得她表姐回头看了她一眼。
沈屿把手机靠在窗台上,镜头对着自己的手和案板。他正在擀皮,擀面杖在面团上滚得又快又匀,饺子皮一张一张地飞出来,动作利落得像是干过很多年的老手。
“你家就你一个人包?”
“奶奶在客厅看电视,她手不太稳,包不了。”
季晓晓看着屏幕上那双沾满面粉的手,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除夕夜,别人家里都是一家老小围在一起包饺子,他家就只有他一个人站在厨房里,安安静静地擀皮、包馅、捏褶子,电视的声音从客厅传过来,勉强填满这间小小的屋子。
“你包的什么馅?”她问。
“白菜猪肉。”
“给我看看。”
沈屿拿起一颗包好的饺子凑到镜头前,褶子捏得整整齐齐,像一排小小的浪花。季晓晓歪头看了半天,然后说:“你包的饺子比你画的云好看多了。”
沈屿脸上的表情一瞬间很精彩——又想笑又想绷住,最后还是没绷住,嘴角往上翘了一下。面粉蹭在他的颧骨上,那个笑容看起来比平时暖和了十倍。
“你脸上有面粉。”季晓晓指了指自己的颧骨位置。
沈屿抬手擦了一下,擦错了一边。
“不对,左边。”
他又擦,还是没擦对。
“哎呀你——”季晓晓隔着屏幕恨不得把手伸过去,“左边!你擦的是右边!”
沈屿终于擦对了,但他擦完之后看了屏幕一眼,忽然说:“你那边好吵。”
“因为人多啊,我姥姥家八口人都在。”季晓晓把手机转了一圈,给他看满屋子的人、满桌子的菜、电视上的春晚。转回来的时候,她看到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不是难过,是一种很安静的、淡淡的羡慕。
她忽然就不想再让他看别人家的热闹了。
“你等着,”她说,“我给你看个东西。”
她举着手机跑到阳台上,把镜头对准外面的天空。整个城市都在放烟花,五颜六色的光在夜空中炸开,比跨年夜那晚还要密集。她家阳台视野好,能看到大半个临海城的烟火。
“看到了吗?”她的声音混着烟花的爆炸声,“给你看烟花。”
沈屿在视频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他拿起手机,也走到了自己家窗前,把镜头对准外面的天空。他家窗户的视野不如她家,只能看到一小片天空和几朵零星的烟花,但除夕的烟火足够多,多到不管在哪都能分到一点光。
两个人隔着手机屏幕,各自站在各自的窗前,在同一片天空下看同一场烟火。没有人说话,但谁也没有挂断。
过了一会儿,沈屿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比平时轻一点。
“季晓晓。”
“嗯?”
“下学期见。”
季晓晓把脸埋进围巾里,声音闷闷的但带着笑意:“下学期见,沈屿。”
挂断视频之后,她靠在阳台栏杆上,看着满天的烟花,觉得自己刚才有一个瞬间差点就说出了那句话。但她忍住了。她想,有些话不用现在说,反正下学期还会见面,还有很长的日子。
她回到客厅,她妈塞给她一个红包:“跟谁视频呢,笑成那样?”
“同学。”季晓晓把红包揣进口袋,耳朵红红的。
“男同学女同学?”
“……妈你看春晚,这个小品好好笑。”
而在城市的另一头,沈屿把最后一颗饺子放进盘子里,端到茶几上。老太太坐在沙发上,膝盖上盖着毯子,面前摆着一碟醋。电视里的春晚在播一个小品,老太太看得很认真,时不时笑两声。
“小屿,你同学刚才打电话来啦?”
“嗯。”
“那个叫晓晓的丫头?”
“……嗯。”
老太太夹起一颗饺子蘸了蘸醋,慢慢嚼完,然后笑眯眯地说了一句让沈屿差点把筷子掉地上的话:“明年叫她来咱家过年。”
沈屿低头吃饺子,假装没听见,但耳朵从耳尖一直红到了耳根。窗外的烟花还在响,一朵接一朵,把除夕的夜空染成一片绚烂的金色。他想起刚才视频里她的笑脸,想起她说“给你看烟花”时亮晶晶的眼睛,想起跨年夜天台上她闭着眼睛许愿的样子。
他想,如果愿望真的能分一半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