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标签: 校园 

以后停电我都来找你

霏雨

沈屿真的来了。

第二天早上,季晓晓特意提前二十分钟到教室。她坐在自己的座位上,手里翻着英语课本,眼睛却每隔十秒就往门口瞟一眼。林栀在旁边看得清清楚楚,但难得地没有戳穿她。

早自习铃响前三分钟,沈屿走进了教室。

他还是穿着那件白色短袖校服,书包挂在右肩上,脸上的表情跟平时一样淡。唯一不同的是,他进门之后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季晓晓的方向,停了不到一秒。

季晓晓冲他笑了一下。

沈屿没有笑,但他走过她座位的时候,脚步放慢了一点点。就那么一点点,像是某个信号被成功接收了。

“来了。”季晓晓说。

“嗯。”沈屿说。

就这样。两个字的对话,但季晓晓觉得比上周那三个字的“不用帮”强了一万倍。

上课铃响了。

——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下去。

季晓晓发现沈屿这个人其实没有看起来那么难相处。他只是话少,但不是不愿意理人。你跟他说话他会回答,只是回答得比较简短。你不跟他说话他也不主动开口,但你杯子里的水喝完了,他会顺手帮你接满。你趴在桌上睡着的时候,他会把窗户关小一点,因为“风太大吹得书页哗哗响很吵”。至于到底是因为书页吵还是因为怕她着凉,他从来没解释过。

他们的互助小组也在慢慢走上正轨。每天放学之后,两个人会留在教室里多待半个小时,一起写作业。沈屿的理科强到变态,数学和物理几乎不用动脑子就能做完,但他语文阅读理解经常跑偏,尤其是那种“请分析作者表达了怎样的思想感情”的题目,他的答案永远比别人短一半。

“你不能只写‘表达了孤独’,”季晓晓拿着红笔在他作业本上圈圈点点,“你要分析,作者是通过什么意象来表现孤独的?是冷清的街道还是昏暗的灯光?要展开,展开懂吗?”

“……话多。”沈屿说。

“你说什么?”

“没什么。”

周末的时候,季晓晓偶尔会去他家。她第一次去的时候带了一袋子苹果,老太太高兴得合不拢嘴,拉着她的手说了整整一个下午的话,从沈屿小时候有多乖讲到他三年级的时候生了一场大病,烧到四十度还在写作业。沈屿在旁边听不下去了,端着水杯走来走去,耳朵红了一整个下午。

后来季晓晓每次去,都能看到沈屿不一样的一面。他蹲在阳台上给奶奶种的茉莉花浇水,动作很轻,像是在照顾什么很珍贵的东西。他用螺丝刀修好了客厅里那台坏了半年的老台灯,灯泡亮起来的时候,他嘴角弯了一下,被她看到了,从此每次来都要提一遍:“你那天修台灯的时候笑了。”“没有。”“你就是笑了,我看到了。”

他就把台灯转过来照她的眼睛。

“沈屿!你幼稚!”

然后她看到他又笑了。这次没藏住。

——

十月的一个周三,学校停电了。

晚自习被迫取消,整栋教学楼陷入一片黑暗,只有走廊里几盏应急灯亮着惨白的光。各班的学生都挤在走廊上等着家长来接,嘈杂的人声在黑暗中被放大了好几倍。

季晓晓站在三班门口的走廊上,背靠着栏杆,身边是林栀和几个女生在讨论最近热播的一部网剧。她没怎么参与,目光在黑暗中下意识地搜寻着某个身影。

沈屿站在走廊尽头的窗边,跟平时一样,一个人。

季晓晓犹豫了一下,拨开人群走了过去。

“你怎么不走?”

“等一会儿。”沈屿说,“人太多了,挤。”

季晓晓靠在窗台另一边,跟他面对面站着。走廊尽头只有他们两个人,远离了人群的嘈杂,这里安静得像另一个世界。窗外的月光很亮,照在他的侧脸上,把他眉骨的线条勾得很深。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你那天在花坛边,”她说,“我帮你贴创可贴的时候,你是不是手抖了?”

“没有。”

“你就是抖了。”

“……你能不能别翻旧账。”

季晓晓笑了。她发现沈屿有一个弱点——他受不了她用这种语气追问他任何关于他自己的事。只要她一直问,他就会把脸转开,耳根慢慢变红,然后开始转移话题。这招百试百灵。

她正打算再逗他两句,身后的灯忽然闪了一下,走廊里爆发出此起彼伏的欢呼声——来电了。应急灯灭了,日光灯管一根根亮起来,黑暗退潮一样消失。

光明涌进来的那一刻,季晓晓看到沈屿的表情有了一瞬间的变化。那种变化很难形容——不是高兴,也不是不高兴,更像是某个很短暂的、只有几秒钟的珍贵时刻结束了。黑暗中他可以不用端着,不用保持距离,不用做那个什么都能扛住的沈屿。但灯亮了,他又得回去了。

她忽然不想让这一刻结束得这么快。

“沈屿。”

“嗯?”

“以后停电的时候,我都来找你。”

沈屿看着她,月光和灯光在他眼睛里交织成一片明明暗暗的光影。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季晓晓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

然后他开口了。

“那要是不停电呢?”

季晓晓愣住了。这大概是沈屿第一次主动提出一个问题,而不是回答。他的语气还是一如既往的平静,但那双黑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正在微微发光,像两颗被云遮了很久的星星终于露出了一角。

走廊那头有人喊了一声“季晓晓你妈来接你了”,她应了一声,转头往楼梯口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冲他喊了一句——

“不停电也可以来找你!你说的!”

沈屿站在窗边没动,但他低下头的时候,季晓晓确定自己看到了——他笑了。

不是嘴角微弯的那种,是真的笑了。

走廊的日光灯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一个人,但不再是一个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