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尊走后的第一个时辰,青玄坐在练功台上发呆。
云海翻涌如常,仙鹤掠过天际如常,瀑布从万丈高崖倾泻而下如常。可青玄觉得整座玄霄峰都空了一半——明明师尊在的时候也很安静,两个人从早到晚也说不了几句话,可那种安静是不一样的。师尊在的时候,空气里有冷香;师尊不在,冷香散了,连风都是寡淡的。
他拍了拍自己的脸颊:“说好了要练功的。”然后举起雪吟笛,吹了一曲完整的《镇魂曲》。三十六节,一气呵成,最后一个音符炸开时,云层被撕开一道长长的口子,阳光从裂缝中倾泻而下,像一柄光剑劈开了天地。青玄放下笛子,却没有什么成就感。因为没有人在旁边说“尚可”。
他索性把笛子收起来,开始练习阵法。双手结印,金色的符文从指间涌出,在空中排列成九宫飞星阵。师尊不在,没人纠正他的手势,他反而结得比平时还要认真。每一个印诀都做得精准到位,像是师尊在某个看不见的地方盯着他一样。
练到第三遍的时候,山道方向传来脚步声。
青玄的手一顿,阵法差点散了。他稳住灵力,转头望去,看到一个身影正沿着山道走上来。藏青色的道袍,腰悬长剑,面容俊朗,嘴角挂着温和的笑容——沈清辞。
青玄心里莫名一紧。师尊说过,若有人上山来找他,任何人,要等师尊回来再说。可现在师尊不在,沈清辞已经走到练功台边了。
“青玄师弟,”沈清辞笑着拱手,“冒昧来访,没有打扰到你吧?”
青玄收起阵法,站起身回礼:“沈师兄,你怎么来了?”
“我听说掌教师尊下山去了,想着你一个人留在玄霄峰上,怕你闷得慌,便过来陪你说说话。”沈清辞说着自然地走上了练功台,环顾四周,“玄霄峰上果然灵气充沛,难怪师弟修炼进境如此之快。”
青玄笑了笑,客气地请沈清辞去殿内喝茶。沈清辞也不推辞,跟着他走进殿内,在客位上坐下。青玄泡了一壶灵茶,两人面对面坐着,茶水氤氲的热气在两人之间升腾。
沈清辞喝了一口茶,放下杯子,语气随意地问道:“师弟,掌教师尊这次下山是为了青丘镇的事吧?”
青玄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师兄怎么知道的?”
“全宗都传遍了。”沈清辞笑了笑,“上次你在矿洞中吹笛镇魔的事,早就不是什么秘密了。大家都在说,掌教师尊收了个了不得的徒弟。只是……”
他顿了顿,笑容里多了一丝关切:“师弟一个人留在这里,若是遇到什么事,可如何是好?毕竟掌教师尊不在,玄霄峰上又没有别的弟子值守。师兄有些担心你。”
青玄垂下眼帘,借着喝茶的动作掩住了脸上的表情:“多谢师兄关心。师尊说过三日就回来,我留在峰上哪里也不去,不会有什么事的。”
沈清辞看着他,目光在他腰间的雪吟笛上停了一瞬:“师弟,师兄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师兄请说。”
“你在矿洞中吹响《镇魂曲》的事,传到圣城那边后,有些人不太高兴。”沈清辞的声音压低了几分,“圣城对神族血脉的态度一向模棱两可。他们嘴上说没有恶意,可暗地里一直在调查你的来历。师弟,你如今在玄天宗,有掌教师尊护着,自然万无一失。可掌教师尊毕竟只有一个人,若是圣城铁了心要对你不利——”
他话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青玄握着茶杯的手微微收紧。他不知道沈清辞说这些的目的是什么,但直觉告诉他,这些话不该从沈清辞嘴里说出来。师尊从不在他面前提圣城的威胁,是怕他担心;而沈清辞主动提及,是在提醒他,还是在吓唬他?
“沈师兄,”青玄抬起头,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多谢你告诉我这些。不过师尊说了,让我等他回来。我相信师尊。”
沈清辞的笑容僵了一瞬,很快恢复如常:“当然,掌教师尊是修真界第一人,他若护着师弟,师弟自然安枕无忧。师兄只是多嘴提醒一句,师弟不必放在心上。”
他又喝了几口茶,闲聊了几句修炼上的事,便起身告辞了。临走前,他拍了拍青玄的肩膀,依旧是那个位置:“师弟,凡事小心为上。若遇到什么难处,随时可以来找我。清虚峰的门,永远为你开着。”
青玄送他到山道口,目送那道青色的剑光远去。他站在山道口,风吹动他的衣袍和墨发,他的表情慢慢沉了下来。沈清辞方才拍他肩膀的那一下,力道比之前大了一些,停留的时间也长了一些。指尖在他的肩胛骨上按了一下,像在确认什么位置。
青玄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左肩胛骨——那里什么都没有。可他总觉得沈清辞那一下不是无意的。他回到殿内,把茶杯收好,坐在矮榻上发了会儿呆。师尊不在第一天,他就觉得心里空了一大块。沈清辞的话像一根刺,卡在他的喉咙里,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他低头看着腰间的玉佩,指尖描摹着“玄霄”二字。入夜,青玄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师尊的房间就在隔壁,可里面没有人。他索性抱着被子爬起来,走到师尊的房间门口,推开门走了进去。房间里漆黑一片,冷香还在,但已经很淡了。青玄脱了鞋爬上师尊的床,把脸埋进师尊枕过的枕头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冷香。残留的、淡淡的、快要散尽的冷香。青玄闭上眼睛,把枕头抱在怀里。他想起昨晚躺在这张床上时,师尊的手臂环在他的腰间,温热的胸膛贴着他的后背。他想师尊了。才分开一天,他就想得不行。
他正要迷迷糊糊地睡过去,忽然感觉到胸口一阵灼热。他猛地坐起来,低头一看——心口处那道神族印记正在发光,微弱却持续,一明一灭地跳动着,像是某种呼应。青玄攥紧衣襟,心脏砰砰砰地跳。神族印记在呼应什么?它在回应什么?是魔气?还是……师尊?
印记又闪了几下,然后渐渐暗了下去。青玄坐在黑暗中,掌心贴着心口,那里还残留着灼热的余温。他有一种不好的预感,像是有什么事情正在发生。他抓起枕头边的雪吟笛,又看了一眼窗外。夜色浓黑如墨,玄霄峰顶的风比平时大了许多,吹得窗棂嘎吱作响。
青玄握紧了笛子,深吸一口气。他告诉自己,师尊说过三日就回来,他只要等就好。可那道神族印记的闪光像一根针,扎在他的不安上,让那份不安膨胀得越来越大。他站起身,赤脚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灌进来,吹乱了他的墨发。他望着西边的天际,青丘镇在那个方向,师尊在那边。
印记在回应什么?是师尊遇到了危险?还是那矿洞里的东西又不安分了?青玄咬着嘴唇,手指在窗棂上攥得发白。他答应过师尊会等他回来。可他也答应过自己,不会再让师尊一个人去面对危险。那枚“玄霄”玉佩贴着他的胸口,温润的玉质像一只无声的手,轻轻按压着他的心。
青玄闭上了眼睛。
等。再等一天。如果明天师尊还不回来,他就去找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