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玄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他只记得自己一直赖在师尊怀里不肯走,鼻尖埋在师尊的衣领里,闻着那股松雪冷香,听着师尊平稳有力的心跳,整个人像泡在温水里,又暖又软。殷寂玄也没有催他,就那么一只手环着他的腰,一只手轻拍着他的后背,像哄孩子一样,节奏慢而温柔。
后来他的眼皮越来越重,意识越来越模糊,最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再醒来时,晨光已经从窗外漏进来,在被面上画出一片暖融融的金色。青玄眨了眨眼,发现自己躺在一张陌生的床上——是师尊的床,被褥上全是那股松雪冷香。而师尊本人……就躺在他身侧,一只手还搭在他的腰间,姿势和昨晚入睡时一模一样。
青玄的心跳猛地加快了几拍。他小心翼翼地转过头,看到殷寂玄正闭着眼睛,呼吸均匀,白发散落在枕上,眉间那颗朱砂痣在晨光中安静地红着。睡着的师尊看起来比平时年轻了许多,少了那种拒人千里的冷厉,多了几分舒展的、不设防的柔和。
青玄忍不住伸手,用指尖轻轻碰了碰师尊的睫毛。微凉的、柔软的触感从指腹传来,让他的心跳又快了三分。他正要收回手,那只搭在他腰间的手忽然收紧了。
殷寂玄睁开眼,银灰色的瞳孔里映着晨光和青玄做贼心虚的脸。
“醒了?”殷寂玄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低哑,像融化的雪水慢慢流过碎石。
青玄红着脸,用力点头:“师、师尊早。”
殷寂玄看了他片刻,忽然低头在他的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动作极自然极随意,像是做了千百遍一样,可这分明是第二次。青玄被亲得浑身一颤,捂住了额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师尊,嘴角压都压不住地往上翘。
殷寂玄已经坐起身来,白发从肩侧滑落,晨光勾勒出他线条流畅的背影。他回头看了一眼还赖在床上捂着额头傻笑的小徒弟,唇角弯了一下。
“起来早膳了。”他说。
青玄一个翻身爬了起来,速度快得像只被投喂惯了的兔子,嗖地就蹿到了师尊身边。
早膳是在殷寂玄房间里用的。青玄原本想回自己屋,但殷寂玄只说了一句“就在这里吃”,他便乖乖坐下了,心里悄悄高兴了一百遍。两人面对面坐在矮榻上,中间隔着一张小几,上面摆着灵米粥、桂花糕、酱菜和一碟新做的糯米丸子,热气腾腾的,香味扑鼻。
青玄夹了一个糯米丸子咬了一口,软糯香甜,里面的馅是红豆沙的,甜而不腻。他吃完一个,眼睛亮晶晶地看向师尊:“好吃!”
殷寂玄正在喝粥,闻言抬了一下眼皮:“你喜欢就好。”
青玄又夹了一个,这次没有立刻塞进嘴里,而是伸到了殷寂玄面前:“师尊也吃一个。”
筷子尖夹着糯米丸子悬在半空,殷寂玄看着那个白白软软的丸子,又看了看青玄那双期待的眼睛。他没有说自己不喜欢甜食,也没有说不用了,而是微微倾身,就着青玄的筷子咬了一口。半颗丸子入口,他的腮帮微微鼓起,咀嚼的幅度很小很优雅,像一只高贵的大猫在品尝幼兽献上的猎物。
青玄看着师尊吃了他递过去的东西,心里像是有无数朵烟花同时炸开。他低头看了看筷子上剩下的半颗丸子,犹豫了一瞬,然后飞快地塞进了自己嘴里。
吃完了。间接……间接那个了。青玄低下头猛喝粥,耳朵尖红得能滴血,可嘴角翘得比天还高。
殷寂玄看着他那副又害羞又偷着乐的样子,什么也没说,只是伸手把他的粥碗往手边推了推,让他够得更方便一些。一顿早膳吃了大半个时辰,比平时慢了整整一倍。倒不是吃得慢,是两人吃完之后都没有起身的意思,就那么在矮榻上坐着。青玄捧着茶小口小口地抿,殷寂玄翻着一本不知道从哪里掏出来的古籍,偶尔抬眼看看青玄,目光交汇时谁都没有移开。
直到一枚飞剑传书破空而来,叮的一声钉在了窗棂上。
殷寂玄放下书,取下信笺扫了一眼,眉头微微拧了一下。青玄敏锐地察觉到了师尊表情的变化:“师尊,怎么了?”
“圣城那边来了消息。”殷寂玄将信笺递给青玄,“青丘镇矿洞的封印又出了状况。”
青玄接过信笺,快速看了一遍。信上说,圣城派去修复封印的阵法师在矿洞深处发现了新的魔气渗漏点,位置比石门还要深,已经接近矿脉的最底层。阵法师在渗漏点附近发现了一些人为破坏的痕迹——有人从外部破坏了原本完好的岩层结构,导致封印出现了裂缝。
“人为破坏?”青玄抬起头,“是谁做的?”
“目前还不清楚。”殷寂玄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西边的天际,“但能在玄天宗的眼皮底下潜入矿洞深处破坏封印,这个人的修为至少不低于元婴期。而且在宗门内部,必然有内应。”
内应。青玄心里咯噔了一下。他想起了沈清辞那些热情过度的书信,想起他在论道会上忽然点名让自己当众吹笛的那一幕,想起他不请自来出现在玄霄峰上时那副急切的姿态。可他又觉得不该胡乱怀疑人——沈师兄对他很好,也许只是单纯的热心肠。
“师尊,”青玄犹豫了一下,“你觉得会是谁?”
殷寂玄没有回头,沉默了片刻才开口:“现在下结论为时过早。但这件事不能拖,我需要亲自去一趟青丘镇。”他转过身,看向青玄,“你留在玄霄峰,哪里都不要去。”
青玄连忙站起来:“我也要去!”
“不行。”殷寂玄的语气不容商量,“上次的情况你也看到了,那矿洞里的东西对你体内的神族血脉有反应。你去只会更危险。”
青玄咬了咬嘴唇,他知道师尊说得有道理。可他就是不想一个人留在这里,让师尊去冒险。他走到殷寂玄面前,仰起头看着那双银灰色的眼睛:“那师尊答应我,一定要小心。如果遇到打不过的……就跑。不要硬撑。”
殷寂玄低头看着他,少年仰着脸的样子倔强又认真,浅色的瞳仁里映着他的倒影,满满的都是担心和不舍。殷寂玄抬手,捏了一下青玄的耳尖,力道轻得像是在碰一片花瓣。
“知道了。”他说。
青玄被他捏得耳尖又红了,可这次没有躲,反而把脸往师尊的掌心里蹭了蹭。殷寂玄的掌心贴着他的脸颊,拇指轻轻摩挲了一下他的颧骨,然后收回了手。
“我最多三日回来。”殷寂玄说,“这段时间,练功不要停,但也不要逞强。若有人上山来找你——任何人——等我回来再说。”
“嗯。”青玄用力点头。
殷寂玄转身从衣架上取下山河剑悬挂在腰间,又检查了一遍袖中的符箓和印诀所需材料,确认万无一失。他走到门口时,青玄忽然追上来,从后面抱住了他的腰。
脸贴在师尊的后背上,双手环过腰间交握在腹前,抱得又紧又用力。殷寂玄的身体微微顿了一下,然后一只手覆上了青玄交握的手,拍了拍他的手背。
“青玄。”他叫了一声。
“嗯。”青玄闷闷地应着。
“等我回来。”
青玄把脸在他后背上又埋了一会儿,才慢慢松开手。殷寂玄没有回头,朝门口走去,白色的衣袍在晨光中划出一道流畅的弧线。他的步伐沉稳如常,看不出任何犹豫。青玄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渐行渐远,直到那道白色消失在练功台的尽头,被翻涌的云雾吞没。
他攥紧了腰间的雪吟笛,指尖用力到泛白。
三天。师尊说三天就回来。他要等。无论发生什么,他都要老老实实地等。可就在殷寂玄的身影彻底消失后不久,一道青色的剑光从山道处升起,朝着与殷寂玄相反的方向疾驰而去——那是清虚峰的方向。
青玄没有看到那道剑光。可他的直觉告诉他,有什么东西不太对。他站在玄霄峰顶,望着空旷的天际,掌心贴着胸口那枚刻着“玄霄”的玉佩,在心里默默念了一遍师尊的名字。殷寂玄。要回来。一定要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