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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六节

雪吟山河

第三十六节。最后一节。

青玄把曲谱翻来覆去看了整整一个时辰,每一个音符、每一处气口、每一条灵力运行的路线都刻进了脑子里。可看懂了是一回事,吹出来是另一回事——第三十六节的难度比前面三十五节加起来还要高,它需要将全身灵力凝聚于一点,以笛音为引,在短短十二拍内完成一次彻底的灵力爆发,像一柄无形的刀,劈开一切魔障。

更让青玄紧张的是,师尊说过,等他完整吹出《镇魂曲》的那一天,就会告诉他那个等了八百年的答案。

他深吸一口气,举起笛子,吹响了第一个音。

前八拍还算顺利,灵力在经脉中流转无碍,指法也精准。可到了第九拍的蓄力阶段,他的灵力忽然不听使唤了——丹田中的那股力量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怎么都提不上来。第九拍的音符虚了一瞬,后面的灵力爆发自然也跟着失败,曲子断在了第十一拍。

青玄放下笛子,懊恼地咬了咬嘴唇。

“急什么。”殷寂玄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不知何时走到了练功台边缘,手里端着一杯茶,姿态闲适得像是在看一场表演,“第九拍蓄力,不是用力,是引。你把灵力往下压,它当然上不来。”

青玄皱着眉头想了想,重新举起笛子。这一次他试着不使劲,顺着灵力的自然流向轻轻一带——果然,第九拍顺畅地过去了,灵力像一条被疏通了河道的小溪,欢快地奔涌而出。第十拍、第十一拍、第十二拍——最后一个音符炸开的瞬间,笛音化作一道银白色的光柱直冲云霄,将头顶的云层撕开了一个巨大的豁口。

青玄放下笛子,气喘吁吁,手都在抖。他吹完了。他居然真的吹完了。他转过头看向殷寂玄,眼睛里闪着某种亮得吓人的光,像是期待,像是紧张,像是在等一个等了很久很久的东西。

殷寂玄端着茶杯,站在晨光中,白发在风中轻轻飘动。他看着青玄,银灰色的瞳孔里倒映着那个气喘吁吁的少年,嘴角缓缓弯起了一个弧度。不是平时那种一闪而过的、几乎察觉不到的微弯,是一个确确实实的、完整的笑容。

青玄愣住了。他从没见过师尊笑成这样。不是冷笑,不是淡笑,是一种温暖的、纵容的、像是冬天里第一缕阳光落在雪地上的那种笑。

“很好。”殷寂玄说。

青玄张了张嘴,正想问“那你可以告诉我了吗”,忽然感觉到一股强大的气息从山道方向快速接近。两人同时转头,看到一道青色的剑光落在练功台边缘,剑光散去,露出沈清辞的身影。他今日穿了一身暗青色长袍,腰悬长剑,面容俊朗,嘴角挂着那个标志性的和煦笑容。可他的目光落在青玄身上时,有一瞬间的凝滞——他看到青玄的脸色泛红、额头有汗、嘴唇微微肿胀,而殷寂玄站在三步之外,目光像刀子一样钉在他身上。

“沈某不请自来,还望掌教师尊见谅。”沈清辞拱手行礼,姿态恭敬得体,挑不出半点毛病,“我寄了几封信给青玄师弟,一直没有收到回音,担心师弟出了什么事,便斗胆上门探望。”

殷寂玄没有接话,只是淡淡地看着他。那种目光青玄熟悉——师尊不说话的时候,比说话的时候更可怕。

沈清辞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恢复了自然,转向青玄:“师弟看起来气色不错,想必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那日在青丘镇的事传遍了全宗,师弟一曲镇魂惊动八方,连圣城那边都听说了。师兄实在是敬佩得很。”

青玄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沈师兄过奖了,我不过是……”

“他该休息了。”殷寂玄的声音忽然插进来,平平淡淡的,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结束意味,“沈师侄若无要事,请回吧。”

沈清辞脸上的笑意终于维持不住了。他的嘴角抽了一下,目光在殷寂玄和青玄之间快速扫了一个来回,然后重新挂上了那副温和的面具:“是,是沈某冒昧了。青玄师弟,改日若得空,随时欢迎来清虚峰坐坐。”

他说完转身御剑离去,青色的剑光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消失在云雾之中。

青玄看着那道远去的剑光,忽然觉得沈师兄今天的笑容和之前不太一样——哪里不一样,他说不上来,但那种感觉让他后背有些发凉。

“以后少跟他来往。”殷寂玄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淡,淡到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青玄转过头,发现师尊已经走到了他面前,距离近得有些过分。那双银灰色的眼睛正低头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占有,又像是警告,更像是某种被压抑了太久、终于快要压不住的情绪。

“师尊,”青玄的心跳又开始加速了,他咽了咽口水,鼓起勇气说,“我吹完了三十六节。你答应过我的——”

殷寂玄抬手,打断了他的话。

那只手落在青玄的头顶,轻轻按了一下,像是一个无声的承诺。“今晚,来我房间。”殷寂玄说,声音很低,低到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滚出来的,“我告诉你一切。”

他说完便转身离开,留下一句“先用早膳,别饿着”飘在风中。青玄站在原地,心脏砰砰砰地跳个不停,脑子里的“今晚来我房间”六个字反复回响,怎么都停不下来。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雪吟笛,又抬头看了看师尊已经消失在殿门后的背影,忽然觉得今天的晨光特别亮、特别暖,连带着玄霄峰顶万年不化的积雪都变得可爱了几分。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把笛子抱在怀里,小跑着追进了殿内。早膳已经摆好在桌上了——两碗灵米粥,一碟桂花糕,还有一碟酱菜。殷寂玄坐在桌边,正低头慢条斯理地用膳,看到他进来,只抬了一下眼皮:“坐下,吃饭。”

青玄乖乖坐下来,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粥还是温的,灵米的清香在舌尖化开,甜丝丝的。他偷偷看了师尊一眼,师尊正夹起一块桂花糕,白色的糕体上撒着金箔,被他送到唇边,薄唇微微张开,咬了一小口。

青玄猛地低下头,把脸埋进碗里。

不能再看了。再看下去,他今晚连话都不会说了。殷寂玄嚼着桂花糕,目光不动声色地落在对面那颗快埋进碗里的脑袋上,嘴角弯了一下——很浅,很快,像一片落叶飘进水面,转瞬即逝。他继续吃着早膳,不紧不慢的,像是有很多时间,像是一切都刚刚好。

窗外,玄霄峰顶的积雪反射着晨光,明亮而温暖。玄天宗的晨钟从山腰处传来,浑厚悠远,一声接一声地回荡在七十二峰之间,像是在宣告什么新的开始。青玄听着那钟声,觉得自己的人生好像从今天开始,才真正翻开了新的一页。他不知道那一页上写着什么,可他相信,无论写的是什么,那个人都会在旁边陪着他。

那个人是殷寂玄。是师尊。是他等了八百年才等来、又等了八百年才等到的那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