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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中之意

雪吟山河

第四日清晨,青玄终于被允许重新开始正式修炼。

他卯时准时起床,洗漱穿戴完毕,走出房门时发现殷寂玄已经等在练功台上了。晨光从云海的缝隙中倾泻而下,将整个玄霄峰顶染成一片碎金。殷寂玄负手而立,白发在晨风中微微飘动,听到脚步声便转过头来,目光在青玄身上停了一瞬,微微点头。

“今日开始,教你《镇魂曲》第三十五节。”殷寂玄说,语调如常平淡,可青玄觉得师尊今天的心情似乎不错——说不上来为什么,就是一种感觉,师尊的眉眼比平日柔和了几分。

青玄走到练功台中央,举起雪吟笛,深吸一口气。第三十五节是整首曲子的倒数第二节,也是最难的一节——根据殷寂玄给他的曲谱记载,这一节需要同时调动丹田、膻中、命门三处灵力,在短短八拍内完成三次转调,对灵力控制和指法精准度的要求极高。他之前自学到第三十四节时已经昏了过去,第三十五节更是连碰都没碰过。

殷寂玄走到他身侧,从袖中取出一卷新曲谱展开,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第三十五节的指法、气口和灵力运行路线。“先看一遍,不要急着吹。”

青玄凑过去,认真地看了一遍。曲谱上的音符和标注他如今已经能看懂大半,殷寂玄这一个月来的教导让他从乐理小白变成了能读懂仙家曲谱的小修士。可第三十五节的复杂程度还是让他头皮发麻——八拍之内三次转调,每一次转调都要切换灵力运行的经脉,稍有不慎就会灵力冲突,轻则走音,重则伤脉。

“师尊,我要是练不好……”青玄咬了咬嘴唇。

殷寂玄看了一眼他脸上那副“我要是练不好师尊会不会失望”的表情,抬手在他后脑勺上轻拍了一下:“练不好就继续练。为师什么时候催过你?”

青玄被拍得往前倾了倾,站稳后摸了摸后脑勺,心里暖乎乎的。师尊确实没催过他,从来都是“尚可”“不错”“继续练”,从来没有说过“你怎么这么慢”之类的话。他放下心来,举起笛子吹响了第一个音。

前两拍还算顺利,灵力从丹田顺畅地流到膻中,指法也对。可第三拍需要转入命门的时候,他的灵力卡了一下——没接上,转调慢了半拍,音符走调了。

“重来。”殷寂玄说。

青玄深吸一口气,重头开始。第二次,他转调成功了,可灵力切换时用力过猛,命门处的经脉被冲得发胀,导致后面的音符全跑了调。他又重来。第三次,前四拍顺利通过,第五拍的第二次转调卡住了。第四次,第五次,第六次……

青玄的嘴唇又开始发麻,额头沁出了汗。他的手指在笛孔上飞速移动,可那一个又一个的音符像是跟他作对,明明脑子里知道该按哪个孔、该换哪条经脉,可手指和灵力就是配合不上。他急得眼眶发红,赌气般地把笛子一放:“再来!”

“等等。”殷寂玄忽然开口。

青玄抬头看他。殷寂玄走上前,伸手握住了青玄握着笛子的右手,将他的手指从笛孔上轻轻掰开,重新调整了握笛的姿势。“你太紧张了。”殷寂玄说,声音就在青玄耳边,低低的,带着一种让人放松下来的沉稳,“手指攥得太紧,灵力也绷得太死,像是在跟笛子打架。你忘了为师说过什么?”

青玄的耳朵又开始发烫。他当然记得——师尊说过,笛子是身体的一部分,不是武器。

殷寂玄松开他的手,退开半步:“放松。把它当成你的一根手指,一根能吹出声音的手指。你想怎么动就怎么动,不需要用力。”

青玄闭上眼,深呼吸了好几次,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师尊离得很近,师尊握了他的手,师尊的声音真好听——全部压下去,只留下手中的笛子和心中那个想要吹好曲子的念头。他举起笛子,再次吹响了第一个音。

这一次,他的手松了下来。那些音符像是忽然找到了回家的路,一个接一个地从笛孔中流淌出来,顺畅得不可思议。第一拍、第二拍、第三拍、第四拍——灵力在丹田、膻中、命门之间切换自如,每一次转调都精准地落在节拍上。第五拍、第六拍、第七拍、第八拍——

第三十五节最后一个音符在晨光中袅袅散去,青玄放下笛子,自己都愣住了。他吹完了?他吹完了。

他转头看向殷寂玄,那双银灰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像是欣慰,像是骄傲,又像是别的什么更深的情感。殷寂玄没有说“尚可”,也没有点头。他只是伸出手,用拇指擦去了青玄嘴角那一道被磨出的血痕。

“好。”他说。

一个字。比“尚可”重了十倍、百倍。青玄的眼眶忽然就湿了,他用力吸了吸鼻子,把眼泪逼回去,咧嘴露出了一个大大的笑容。

“师尊,”青玄的声音还有些哑,但眼睛亮得惊人,“还剩最后一节了。”

殷寂玄看着他,那张因为激动而泛红的脸、那双含着泪却倔强地不肯落下来的眼睛,还有那道被擦去了血迹却还在微微发颤的嘴角。他看了很久,久到青玄脸上的笑都开始变得有些局促不安。

然后殷寂玄开口了。

“最后一节不急。”他说,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像是有什么东西压在他的嗓子眼,“等你经脉完全恢复再练。”

青玄点了点头,把笛子放下来,忽然觉得有些不好意思——刚才那个“好”字让他高兴得快飞起来了,现在那股高兴劲儿过去了,他才意识到自己刚才在师尊面前笑得像个傻子。他低下头,假装在整理笛子上的穗子,耳朵尖红得透亮。

殷寂玄看着他那只红透了的耳朵,沉默了一瞬,忽然伸手——捏住了。青玄浑身一颤,猛地抬起头,对上师尊那张依旧冷淡的脸。殷寂玄两根手指捏着他的耳尖,力道轻得像是在碰一片花瓣,银灰色的眼睛里带着一丝极淡极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促狭。

“红了。”殷寂玄说。

青玄的脸彻底炸开了。他往后跳了一步,捂住自己的耳朵,结结巴巴地说:“师、师尊!你——”

殷寂玄收回手,若无其事地转身朝殿内走去,白色的衣袍在晨光中划出一道流畅的弧线。他的步伐依旧从容,可青玄注意到师尊的耳尖也红了——和他一模一样的位置,一模一样的颜色。

青玄捂住耳朵,怔怔地看着那个远去的背影,半晌之后才低下头,把脸埋进了手心里,发出一声闷闷的、带着笑意的呻吟。

师尊捏他耳朵了。师尊故意逗他。师尊也会做这种幼稚的事情。师尊的耳朵也红了。

青玄觉得自己大概能靠着这一件事开心好几个月。

当天傍晚,青玄正在练功台上温习吐纳,忽然收到一枚从山下传来的飞剑传书。信笺上字迹清隽,落款是“沈清辞”——自从上次论道会之后,青玄便与沈清辞有过几次书信往来,沈清辞偶尔会传书问候他的修炼进境,言辞之间颇为热络。

青玄展开信笺,上面写着:“青玄师弟,听闻你在青丘镇大展身手,师兄甚是钦佩。三日后清虚峰举办小聚,几位师兄弟同门切磋道法,不知师弟可否赏脸前来一叙?若掌教师尊不许,师兄替你求情。”末尾还画了一个小小的笑脸。

青玄看完信,犹豫了一下。沈师兄一直对他挺照顾的,几次书信往来也都是关心他的进境和身体。可师尊似乎不太喜欢他和沈清辞走得太近……他想了想,把信笺折好,准备去问师尊的意见。

走到殿门口,他刚好看到殷寂玄站在廊下,手中也捏着一封飞剑传书。信笺上的字迹他看不清,但他看到了落款处一枚金色的印章——那是圣城的标志。

殷寂玄看完信,指尖一碾,信笺化作齑粉。他转过头,目光落在青玄手中的信笺上,停了一瞬。

“谁的?”他问。

青玄老老实实地把信递过去:“沈清辞师兄的,他邀我三日后去清虚峰小聚。”

殷寂玄接过信笺扫了一眼,面无表情地还给他,只说了一句:“随你。”然后便转身走回殿内,步伐比平时快了几分。

青玄站在原地,攥着那封信,总觉得师尊最后那句“随你”里藏着什么东西——像是一句“随你”后面还跟着一句“但你如果真去了我会不高兴”。他低头看了看信笺上那个笑脸,又抬头看了看师尊已经消失在门后的背影,心里天平左右晃了晃,最终稳稳地倒向了师尊那边。

他把信笺收好,没有回信。

第二天沈清辞又传了一封信来,语气依旧温和,问青玄是不是没收到上一封。青玄还是没回。

第三天沈清辞的信里多了几个字,字迹不如之前工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躁:“师弟若不方便前来,师兄改日亲自上玄霄峰拜访亦可。”

青玄把那封信叠好,和前面两封放在一起,塞进了枕头的缝隙里。他趴在床上看着窗外玄霄峰顶的积雪,心想:沈师兄人挺好的,但师尊的耳朵会红,沈师兄不会。

师尊的耳朵红了。

就这个理由,足够他推掉所有邀约,安安稳稳地待在玄霄峰上,哪儿也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