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汉昭帝时期回来的第三天,赵婕妤又来了。
这一次不是试探,不是拜见,是来送东西的。
霍念正在长定殿里整理从昭帝时空带回来的医案——刘弗陵的身体状况比她预想的差得多,二十一年的寿命几乎被掏空,她花了七天也只是把他从死亡线上拉回来,后续还需要长期调养。她把这些医案整理成册,准备下次任务时带去给刘弗陵的太医。
“夫人,”春禾的声音从殿外传来,“赵婕妤来了。”
霍念手里的笔顿了一下。
“请进。”
赵婕妤这次没有穿湖蓝色的深衣,而是穿了一件素白色的常服,头上只簪了一支银簪。她的脸色不太好,眼下有淡淡的青黑,像是几天没睡好。但她走进来的时候,腰杆挺得笔直,仪态一丝不乱。
“臣妾见过霍夫人。”她屈膝行礼。
霍念连忙回礼:“赵姐姐不必多礼。请坐。”
两人落座。春禾上了茶。赵婕妤端起茶盏,没有喝,只是握在手心里,看着杯中浮沉的茶叶。
“夫人,”她开口了,声音比上次轻了许多,“臣妾今日来,是想跟夫人说一件事。”
霍念的心微微提了起来:“姐姐请说。”
赵婕妤放下茶盏,从袖中取出一只小锦盒,放在案上,推到霍念面前。
“这是臣妾入宫时,母亲给的玉镯。”她打开锦盒,里面是一只白玉镯,成色极好,温润细腻,在烛火下泛着柔和的光,“不是什么稀罕物件,但跟了臣妾六年了。”
霍念看着那只玉镯,又看着赵婕妤的脸,不明白她的意思。
“姐姐这是……”
“臣妾想把它送给夫人。”赵婕妤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有些不寻常,“臣妾知道,陛下现在最喜欢的人是夫人。臣妾没有资格跟夫人争,也不想争。臣妾只有一个请求。”
霍念的心跳加快了:“姐姐请说。”
赵婕妤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嫉妒,没有恨意,只有一种浓得化不开的、沉甸甸的东西。
“臣妾的儿子,弗陵。”她的声音微微发抖,“臣妾听说,上次陛下和夫人去……去了很远的地方,见到了他。”
霍念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赵婕妤怎么会知道?穿越的事是绝密,只有她和刘彻知道。霍念下意识地看向春禾,春禾摇了摇头,表示自己什么都没说。
“夫人不必紧张。”赵婕妤苦笑了一下,“臣妾不知道你们去了哪里,不知道你们做了什么。臣妾只是……做了一个梦。”她顿了顿,眼眶微微泛红,“梦里,弗陵长大了,二十多岁的样子。他很瘦,脸色很白,躺在床上,好像病了。有一个穿月白色裙子的姑娘,坐在他床边,给他喂药。”
霍念的手指微微发凉。
赵婕妤看着她,“那个姑娘的侧脸,跟夫人一模一样。”
殿内安静了一瞬。窗外有鸟叫声,春风吹动帘栊的声音。
霍念低下头,看着案上的玉镯,沉默了很久。
“姐姐,”她终于开口了,“臣妾不能告诉你太多。但臣妾可以告诉你——刘弗陵,他很好。他会长大,会当皇帝,会做一个好皇帝。”
赵婕妤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她没有出声,只是用手帕捂住嘴,肩膀剧烈地颤抖。她哭了很久,久到春禾在旁边手足无措,不知道是该递帕子还是该退出去。
霍念没有劝她。只是安静地坐着,等她哭完。
她想告诉赵婕妤更多——你儿子二十一岁就会死,他会没有母亲、没有父亲、一个人在皇位上撑十三年,他的大臣叫霍光,是你面前这个姑娘的父亲。但她不能说。天命不允许,系统不允许,她自己也说不出口。
“臣妾知道。”赵婕妤终于止住了眼泪,用帕子擦了擦脸,“臣妾知道弗陵会当皇帝。陛下早就定了的。”她深吸一口气,声音还有些哑,“臣妾只是想知道——他过得好不好。有没有人欺负他。有没有人……心疼他。”
霍念看着她红透的眼眶,忽然伸出手,覆上了她放在案上的手。
“姐姐,”霍念说,“他有人心疼。”
赵婕妤怔怔地看着她。
“有人替他煎药,有人给他针灸,有人教他怎么养生。”霍念的声音很轻,“那个人跟他说——你母亲虽然不在世了,但她希望你活着。”
赵婕妤的眼泪又涌了出来。这一次她没有忍,任泪水流了满面。
“谢谢你。”她哽咽着说,“霍夫人,谢谢你。”
霍念摇了摇头,把那枚玉镯从锦盒中取出来,戴在了自己左手上。白玉镯贴着她的手腕,微凉,和她右手上窦漪房给的那只玉镯一左一右,交相辉映。
“姐姐的东西,臣妾收下了。”霍念看着手腕上的玉镯,“等臣妾下次去见弗陵,戴着它去。就说是……他母亲给的。”
赵婕妤怔了一瞬,然后捂住了嘴泪流得更凶了,却笑着点了点头。
赵婕妤走后,霍念在殿内坐了很久。春禾来收茶盏,小心翼翼地问:“夫人,您没事吧?”
“没事。”霍念低头看着手腕上的两只玉镯——窦漪房的在右手,赵婕妤的在左手。一只是祖母给的,一只是母亲给的。
她忽然很想见刘彻。
宣室殿。
刘彻正在批奏章。这几日朝堂上不太平,淮南王刘安蠢蠢欲动,匈奴那边也有异动,他每天从早忙到晚,连散步的时间都被压缩了。霍念进来的时候,他头都没抬,只是“嗯”了一声。
霍念没有出声。她走到他身边,把左手腕伸到他面前。
玉镯在烛火下泛着柔和的光。
刘彻的笔顿住了。他抬起头,看着那只玉镯,又看着霍念的脸。
“赵婕妤给的。”霍念轻声说。
刘彻放下朱笔,身体往后靠在椅背上:“她说什么了?”
“她说弗陵长大了,很瘦,脸色很白,躺在床上。说有一个穿月白色裙子的姑娘坐在他床边喂药,那个姑娘的侧脸跟臣妾一模一样。”
刘彻的眉头皱了起来。
“她做了个梦。”霍念说,“她不知道臣妾和陛下去了哪里,不知道臣妾和陛下做了什么。但她梦见了。”
刘彻沉默了片刻,伸出手,握住她的左手腕,拇指轻轻摩挲过那只玉镯。
“她是个聪明人。”刘彻说,声音很低。
“她很可怜。”霍念说,“她知道弗陵会被立为太子,知道她自己会死。”
刘彻的手顿住了。
“她猜到了?”他问。
“她没说。但臣妾觉得她猜到了。”霍念看着刘彻的眼睛,“陛下,臣妾不是来指责您的。臣妾只是想让您知道——她是个好母亲。她从来没有为自己求过什么,但为了弗陵,她把玉镯给了臣妾。”
刘彻松开了她的手腕,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朕知道。”他说,“朕一直知道。”
殿内安静了很久。烛火跳了几下,窗外有虫鸣声。
霍念把右手腕也伸过去,露出窦漪房给的那只玉镯:“陛下,祖母给的是祖母,母亲给的是母亲。臣妾现在手上有两只玉镯了。”
刘彻睁开眼,看着那两只玉镯一左一右挂在她纤细的手腕上,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朕以后给你补个金的。”他说。
“臣妾不要金的。太重。”
“那玉的?”
“臣妾有两只了。”
“那你想要什么?”
霍念想了想,弯起嘴角:“陛下好好活着就行。活到三百岁。”
刘彻看着她,伸出手弹了一下她的额头。
“三百岁?朕成妖怪了。”
“臣妾也是妖怪。臣妾也要活三百岁。”
“那朕陪你活。”
窗外春风吹过,未央宫的杨柳绿了。
长定殿里,霍念把赵婕妤送来的玉镯锁进了妆奁最里层。不是不戴,是下次去见刘弗陵的时候才会戴。春禾在旁边帮着收拾,不小心碰到了那只锦盒,盒盖滑开,露出了里面一张小小的绢帕。
帕子上绣着一株兰草,旁边有两个字——“平安”。
是赵婕妤的字迹。她绣的。
霍念拿起那张绢帕,看了很久。
“压到玉镯下面。”她轻声说,“一起收着。”
天幕四方。
御花园里,紫薇红着眼眶说:“她是个好母亲。心里只有儿子。”小燕子难得安静没有叽叽喳喳,只是靠在紫薇肩上小声说:“那个赵婕妤后来会死吗?”紫薇摸了摸她的头没有回答。五阿哥永琪看着乾隆欲言又止。
灵隐寺前,广亮念了好几遍阿弥陀佛。济公摇着破扇子轻声道:“世间最苦是慈母心。”白雪抱着玉兔带着哭腔说:“师父她把自己的玉镯给了霍念,是不是知道自己见不到儿子了?”济公没有回答。
狐妹家门口,狐妹靠在刘枫肩上:“刘枫,以后我要是有了儿子,我也要把最好的东西留给他。”刘枫低头看她:“你不是还没嫁给我吗?”狐妹瞪他:“你敢不娶?”刘枫笑了:“不敢。”
天庭蟠桃园,大公主红儿说:“这位赵婕妤,体面。”三公主黄儿点头:“不吵不闹,不争不抢。知道自己的结局,却什么都没说。”五公主青儿放下镜子轻声说:“她比我们见过的凡人都体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