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绝症是彼此的谎言 桂瑞

落日与他皆星河

雨是在他们看完海的那天,毫无征兆落下来的。

灰蒙蒙的天压得很低,海浪一遍遍拍打着岸边礁石,卷起细碎的白沫,又缓缓退去,像无声咽下的叹息。民宿的玻璃窗蒙着一层薄雾,豆大的水珠顺着玻璃蜿蜒滑落,蜿蜒成一道道模糊的水痕。

张函瑞斜靠在窗边的藤椅上,身形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他缓缓抬起手,指尖轻轻碰了碰冰凉的杯壁,玻璃杯上凝着细密的水珠,沾在指尖,凉得沁进骨缝里。

化疗方案已经被迫停了快两个月。身体早被病痛耗得垮了下去,稍微抬一抬胳膊都觉得四肢发沉、酸软无力,连呼吸都带着隐隐的钝痛。可他还是弯着眼,扯出一抹浅浅的笑意,看向不远处的张桂源,声音轻得像被风吹散:“下次,我们去看雪山吧。我想看漫天白雪,想站在山顶吹吹风。”

张桂源正坐在桌边,慢条斯理拆着刚从街边买回的酥饼。油纸被指尖轻轻撕开,香甜的气息漫开来,却衬得屋里气氛格外安静。听见那句话时,他拆包装的指尖猛地顿住,心头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密密麻麻的疼。

他沉默片刻,拣起那块最大最松软的酥饼,小心翼翼递到张函瑞面前,嗓音比从前沙哑了许多,带着掩不住的疲惫与苍白:“好啊,都听你的。等天放晴了,等我们身子好一点,立刻就去。”

灯光暖黄柔和,落在他头顶,化疗掉光的头发才刚冒出一层浅浅的绒茬,软软的,泛着淡淡的浅棕,衬得他脸色苍白憔悴,眼底藏着化不开的倦意与隐忍。

没有人敢先戳破彼此的心事,也没有人敢深究那句约定能不能兑现。

他们是三个月前彻底分手的。

那天练习生宿舍的走廊冷冷清清,白炽灯亮得刺眼,映得人心头发慌。张函瑞把那张印着冰冷字迹的肺癌晚期诊断书,死死揣在口袋里,纸张边角硌着掌心,凉得刺骨。他拦住迎面走来的张桂源,垂下眼,掩去眼底翻涌的酸涩与不舍,硬生生说出那句违心的话:“张桂源,我们不合适,还是算了吧。”

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张桂源站在原地,静静地看着他,眼底情绪沉沉,没有追问缘由,没有争执挽留,只是沉默了很久,轻轻点了下头,低低应了一个字:“好。”

那时没人知道,宽大的校服口袋里,他同样揣着一张刚从医院取来的诊断书,白纸黑字,写着胃癌晚期。

两份沉重的诊断,两场无望的绝症,像一封提前写好的告别信,悄无声息落在两人手里。明明彼此舍不得,明明满心都是牵挂,却都选择独自扛下所有病痛,宁愿亲手推开对方,也不愿让彼此陪着自己承受煎熬。

分手后的这段旅行,像从命运手里偷偷借来的一段温柔时光,奢侈又易碎。

他们去了绵长的海边。盛夏的风裹挟着咸湿的海风,吹乱发丝。张函瑞安静坐在温热的沙滩上,静静望着不远处的少年。张桂源弯腰在沙滩上慢慢捡拾好看的贝壳,衣角被海风轻轻吹得扬起、翻飞,那身影恍惚间和多年前重叠——像他们刚认识时,在空旷排练室里并肩跳舞的模样,青涩又耀眼。

他们去了古色古香的小镇。青石板路蜿蜒曲折,巷口飘着糖葫芦甜甜的香气。张桂源买了一串红彤彤的糖葫芦,小心翼翼喂到张函瑞嘴边。糖霜软糯清甜,沾在了他的嘴角,张函瑞忍不住弯起眼,故意凑近,把嘴角的糖霜蹭到张桂源的脸颊上,眉眼弯弯,带着年少时惯有的调皮撒娇,像从前无数次拌嘴打闹、亲昵玩笑的模样。

表象依旧温柔如常,只是心底都藏着旁人看不懂的苦涩与绝望。

夜幕降临,夜深人静的时候,所有伪装都会悄悄崩塌。

张函瑞躺在床上,总能清晰听见隔壁卫生间里,传来张桂源压抑不住的咳嗽声。咳得沉闷又费力,像是有什么堵在喉咙里,拼命忍着,不敢发出太大动静,怕惊扰到他。每一声,都像细针,一下下扎在张函瑞心上。

而张桂源也总会在深夜醒来,借着微弱月光,看见枕边的张函瑞悄悄摸出随身带着的止痛药。他的指尖虚弱得不住发颤,连小小的药瓶瓶盖都费劲拧不开,只能咬着唇,慢慢用力,隐忍的模样让人心疼到窒息。

他们都看清了彼此的狼狈,都懂对方的煎熬,却默契地选择闭口不提。谁都不愿戳破那层薄薄的窗户纸,谁都不想让仅剩的相处时光,被病痛和离别笼罩。

只能把往后的旅行计划排得满满当当,把想去的地方、想看的风景一一列好,偏执又贪婪地想要把一辈子的山河风景、人间烟火,都硬生生塞进这短短三个月的时光里。仿佛只要走得慢一点,看得多一点,就能把相守的时间,再拉长一点。

旅程的最后,他们回到了最初相遇的那间排练室。

窗外的雨下得比往日更大,淅淅沥沥,敲打着玻璃窗,雨声连绵不绝,压抑又悲凉。空旷的排练室许久无人打理,落地镜上蒙着一层薄薄灰尘,模糊了镜中人的模样。

张函瑞慢慢靠在冰凉的镜子前,胸口忽然一阵发闷,呼吸骤然收紧,每一次吸气都带着尖锐的痛感,浑身力气像是被瞬间抽空。

张桂源立刻察觉到他的不对劲,快步走过去,轻轻蹲下身,小心翼翼把他的头轻轻按在自己肩头,动作温柔又珍重。他的声音很轻,轻得融进窗外的雨声里,带着浓浓的疲惫与无力:“函瑞,我有点累了,真的撑不住了。”

张函瑞虚弱地靠在他肩头,纤细的指尖轻轻攥住他的衣角,能清晰感受到对方肩膀克制不住的轻微颤抖。他闭着眼,气息微弱,轻轻呢喃:“我也是……我也好累。”

那一刻,没有多余的话语,只有彼此心照不宣的疲惫、不舍,以及躲不开的宿命别离。

那天夜里,雨一直没停。张函瑞安安静静窝在张桂源的怀里,像寻到了最安稳的归宿,缓缓闭上了眼睛,在温柔的怀抱里沉沉睡去,再也没有醒过来。

世间风雨依旧,可那个陪他看海、约定共赴雪山的人,永远留在了那个雨夜。

半个月后,雨势依旧缠绵。

张桂源独自走进医院,神色落寞憔悴,来取之前预约的复查报告。他心里早已做好了最坏的打算,以为自己终究逃不过命运安排,迟早也要踏上离别之路。

可医生拿着拍片结果,看着片子上清晰的影像,满脸都是不敢置信的错愕与惋惜,语气复杂地开口:“张先生,抱歉,之前是医院误诊了。你体内的肿瘤其实是良性增生,根本不是胃癌晚期,好好调养就无碍,没有生命危险。”

一句话,轻飘飘落下,却像一道惊雷,狠狠劈在张桂源心上。

他僵在医院清冷的走廊里,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凝固,指尖冰凉,死死攥着那张印着“误诊”结果的报告单,纸张被捏得发皱。窗外的雨还在不停下,淅淅沥沥,声势浩大,和张函瑞离开那天的雨,一模一样,连风的温度都分毫不差。

脑海里一幕幕画面不受控制地翻涌。

他想起两人在海边慢慢捡拾的贝壳,还安安静静躺在民宿抽屉里,没来得及带走;想起张函瑞靠在窗边,眼里闪着温柔光亮,认真说着想去看雪山的模样,那双眼清澈又满怀期待,像极了年少初遇时,排练室里明亮耀眼的灯光。

原来当初两份绝症诊断,从头到尾只是一场荒唐又残忍的误会。

原来他本可以好好活着,陪他治病,陪他熬过病痛,陪他去看雪山,走完往后岁岁年年。

原来当初没必要狠心分手,没必要互相隐瞒,没必要把所有苦楚独自扛下,更没必要眼睁睁看着挚爱之人独自走向终点。

可命运从不会给重来的机会。

有些说好要一起走一辈子的约定,终究只剩下一个人孤零零留在人间,守着回忆,守着遗憾,独自走到终点。

那些从命运手里偷来的短暂时光,成了往后余生里最深的刺、最痛的疤。往后每一个下雨的日子,每一次听见雨声,他都会想起那个雨夜,想起未赴的雪山之约,想起再也见不到的那个人,心口便会密密麻麻,疼到无法呼吸。

余生漫长,山河依旧,风景万千,却再也没有一个人,能陪他看海,看雪,看人间烟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