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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抢的贡品

周深应援文合集

隔间墙缝里那丝银灰色的光泽,像一根冰冷的刺,扎在视网膜深处,久久不褪。周果子那句“净地……岂容凡俗染指”,带着不容置疑的裁决意味,将那点暗红连同冷香一同抹去,却抹不掉何粥粥体内翻涌的惊涛。锁骨下的胎记搏动得异常清晰,每一次跳动都像在与那消失的银灰色遥相呼应,仿佛在确认某种归属。

回到宿舍,室友们依旧用无视筑起高墙。何粥粥沉默地爬上床铺,拉紧床帘。指尖的银灰色已经蔓延过第二个指节,皮肤下的纹理彻底消失,触感冰凉坚硬,像一块正在吞噬她血肉的矿石。右脚大拇指的“眼睛”持续低热,与胎记的冰凉形成诡异的内循环。她觉得自己正在变成一尊半石化的雕像,唯有意识还在惊恐地挣扎。

傍晚,天色阴沉得像要压下来。何粥粥鬼使神差地溜出宿舍,没有去食堂,也没有去教室,而是绕到宿舍楼后侧,靠近围墙的一处偏僻路口。这里人迹罕至,墙角长满荒草,是她前几天无意间发现的一个“节点”——雪地里那排消失的脚印,似乎就是从围墙外这个方位延伸过来的。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用油纸包着的东西。那是今天省下的半个馒头,还有在食堂偷偷捏来的一小撮白糖。她不知道这么做有没有用,只是冥冥中有个声音在驱使她——像某种古老的、刻在血脉里的本能。她蹲下身,将油纸包小心地放在路口的石墩上,然后后退两步,学着模糊记忆里奶奶的做法,双手合十,对着虚空,极其轻微、几乎无声地念了几句含糊的祝祷词。

风卷起地上的枯叶,打着旋儿掠过石墩,却没能动那小小的油纸包。一股若有若无的、类似陈旧贡品的气息,混合着黄昏的土腥气,在空气中弥漫开来。何粥粥做完这一切,心里并没有踏实感,反而更加空落落的。她觉得自己像个蹩脚的巫婆,在表演一场无人观看的滑稽剧。但指尖的银灰色和胎记的搏动,却在这一刻奇异地平息了些许,仿佛这微不足道的举动,某种意义上是被“接收”到了。

她不敢久留,转身快步离开。走出十几米,躲进一棵老槐树的阴影里,她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昏暗的光线下,那个石墩上的油纸包依旧静静躺着,像个被遗弃的孤儿。

就在这时,一道敏捷的灰影倏地从墙头蹿下,轻盈地落在石墩旁。是一只瘦骨嶙峋的流浪猫,黄白相间的毛皮脏兮兮地纠结在一起,只有一双眼睛在昏暗中绿幽幽地亮着,透着一股野性的警惕。它嗅了嗅油纸包,随即伸出爪子,熟练地拨开油纸,露出里面白生生的馒头和亮晶晶的糖粒。

何粥粥的心猛地一揪。她知道这些流浪动物饿,平时也会投喂,但今天……这不一样。这东西,她潜意识里觉得,不是给活物吃的。可她还没来得及出声阻止,那猫已经叼起了沾着白糖的馒头,尾巴一甩,转身就要往回跑。

一股莫名的恐慌攫住了她。不是心疼食物,而是一种近乎本能的、对“冒犯”的恐惧。她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沙哑却急促:“放下!”

流浪猫被这突如其来的呵斥吓了一跳,叼着馒头,弓起背,警惕地看向树影里的她,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呜”声,却没有放下口中的食物,反而示威似的嚼碎了嘴里的馒头,吞咽下去。

何粥粥的心脏狂跳起来。她看到猫吞下贡品的瞬间,自己指尖的银灰色光泽猛地一闪,锁骨下的胎记也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仿佛某种连接被粗暴地切断或污染。一种冰冷的怒意,不是源于她自身,而是来自体内那股沉睡力量的本能反感,悄然苏醒。

她再也顾不得隐藏,从树后冲出来,朝着流浪猫追去。“吐出来!那是……那是不能吃的!”

流浪猫见她追来,吓得“喵”一声尖叫,叼着剩下的半块馒头,连蹦带跳地蹿上附近的矮墙,沿着墙头快速奔跑,黄白相间的尾巴在昏暗中一甩一甩,像一面仓皇的旗帜。

何粥粥不假思索地追在墙下,脚步踉跄,呼吸急促。体内的异变似乎因为这番追逐而加剧了,右脚大拇指的“眼睛”灼热搏动,每一次落脚都像踩在滚烫的炭火上。她能感觉到,那股冰冷的充盈感正在变得“暴躁”,仿佛不满于贡品被玷污。

追出几十米,来到一段更高的围墙下。流浪猫突然刹住脚步,没有继续跑,而是死死盯着墙头前方虚空中的某一点,全身的毛瞬间炸开,像一团蓬松的蒲公英,尾巴僵直地竖起,背部拱成惊人的弧形。紧接着,它发出了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凄厉、都要恐惧的嘶吼——“哈!哈!哈!”那是猫在遇到极度危险、准备殊死一搏时才有的、从肺腑深处挤出的喷气声,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惊惶。

它看见了什么?

何粥粥猛地停下脚步,心脏几乎要从喉咙里跳出来。她顺着猫惊恐万状的视线,望向墙头前方的虚空。

那里,只有渐沉的暮色,和几根光秃秃的树枝在风中摇晃。什么也没有。没有鬼影,没有黑影,甚至连一只飞鸟的影子都没有。

可那流浪猫的反应,绝不可能是假的。它炸毛、哈气,全身僵硬地对着那片“空无一物”的虚空,绿幽幽的瞳孔缩成一条细线,死死锁定着某个何粥粥看不见的“存在”。它甚至不敢挪动半步,仿佛稍一动弹,就会被那看不见的东西撕碎。

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满全身。何粥粥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体内那股冰冷的力量,在猫炸毛哈气的瞬间,骤然平静了下来。不是平息,而是一种……掌控感。仿佛那猫看见的“东西”,正是这力量的一部分,或者是它释放出的某种“意志”的具象化体现。

她下意识地低头,看向自己的右手。指尖的银灰色已经蔓延到了第三个指节,在昏暗中泛着冰冷的金属光泽。而那银灰色光泽的深处,似乎……倒映着墙头那片虚无的空间。不,不是倒映,更像是某种“连接”。她指尖的银灰色,和猫所注视的那片虚空,存在着一种肉眼看不见的、却真实可感的共鸣。

就在这时,她听到一个声音。不是来自脑海深处,也不是来自体外,而是……来自脚下的地面,来自周围的空气,带着一种古老的、回音般的质感,低沉而清晰:

“污秽……触之……当诛。”

这声音,和周果子在琴房外说的“净地……岂容凡俗染指”有着相似的冰冷质地,却更加直接,更加……非人。

话音落下的瞬间,墙头上的流浪猫似乎遭受了无形的重击,发出一声短促凄厉的惨嚎,叼着的最后半块馒头脱口飞出,掉在墙根下的枯草丛里。它自己则像被烫到一样,猛地向后一弹,炸着毛,连滚带爬地从墙头蹿下,头也不回地、疯狂地消失在暮色深处的荒草里,只留下一串仓皇远去的、踩断枯枝的脆响。

墙头上,空空如也。

只有晚风拂过光秃的树枝,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何粥粥僵在原地,浑身冰冷。她看着墙根下那半块沾着泥土的馒头,又抬头看向猫刚才注视的那片虚空。那里依旧空无一物,但一股浓重的、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却久久不散。

她缓缓抬起右手,看着那已经覆盖了大半个手掌的银灰色。指尖微微颤抖,那冰冷坚硬的触感此刻变得无比清晰。她明白了。猫看见的,不是鬼,不是怪,而是……她。更准确地说,是她体内那股力量泄露出的、属于“彼岸”的意志。是这意志,让猫感到了灭顶的恐惧。

贡品被玷污,力量被“冒犯”,于是降下无形的惩戒。

而她,这个承载者,这个“归客”,竟成了那惩戒的……媒介?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左脚鞋尖。昨天那道暗红的划痕虽然被周果子抹去,但此刻,在暮色中,鞋尖前方的地面上,却再次缓缓渗出一抹暗红。那暗红不是划痕,而是一小滩正在缓慢扩大的、粘稠的液体,形状……像一朵在地面绽放的、微小的彼岸花。

而更让她魂飞魄散的是,她感觉到,自己右脚大拇指上的“眼睛”,在猫惨嚎逃窜的瞬间,传来了一阵极其清晰、极其愉悦的……搏动。仿佛在品尝着某种……恐惧的余味。

就在这时,她眼角的余光瞥见,在不远处另一段围墙的阴影里,一个修长挺拔的身影,正静静伫立。

是周果子。

他不知在那里看了多久。黑色风衣几乎融入暮色,只有那双银灰色的瞳孔,在昏暗中清晰可见,正一瞬不瞬地凝视着她,凝视着她脚边那滩正在绽放的“血花”,以及她那只半银灰化的手。

他没有说话,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但何粥粥却清晰地接收到他目光中传递的信息——那不是同情,也不是警告,而是一种……确认。

确认她与这“污秽”的关联,确认她作为“媒介”的资格,确认这“归途”上,又一桩不可避免的“献祭”。

周果子微微颔首,动作幅度极小,却带着千钧之力。随即,他转身,黑色风衣融入更深的阴影,消失不见。

何粥粥独自站在暮色里,站在那滩暗红的“彼岸花”旁,看着自己正在异变的手,感受着体内那股冰冷力量因“惩戒”而带来的、近乎餍足的平静。

风更大了,吹乱她的头发,也吹散了空气中最后一丝贡品的甜香,只留下铁锈般的血腥气和深入骨髓的寒意。

她缓缓蹲下身,用那只尚且完好的左手,拾起墙根下那半块被猫吐出的、沾满泥土的馒头。馒头冰凉,粘腻,带着泥土和猫涎的污浊。

她看着它,看了很久。然后,在暮色彻底吞没大地之前,她做了一件自己都无法理解的事。

她低下头,将那半块污浊的馒头,缓缓地、极其珍重地,放进了自己嘴里,咀嚼,吞咽了下去。

仿佛在以此,完成一场迟来的、绝望的、与“污秽”的和解。

而就在她吞咽的瞬间,锁骨下的胎记,猛地传来一阵前所未有的、剧烈的灼痛。那痛感并非来自皮肉,而是来自灵魂深处,仿佛某个沉睡已久的封印,被这口污浊的“贡品”,彻底……撬动了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