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厕所禁区

周深应援文合集

“实相”二字,像一把淬了冰的钝刀,在何粥粥的颅腔内反复搅动。周果子走了,那股至阳的冥王之气却像残留的余震,震得她四肢百骸都在发麻。不是幻想……都是真的……那她这几周的恐惧、挣扎、甚至刚才对辅导员说出的“幻想症”,都成了一个天大的、无人喝彩的笑话。

她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慢慢蜷缩起来,把脸埋进膝盖。右手指尖那片银灰色的光泽,在昏暗的走廊里幽幽闪烁,像一只半睁开的、不属于她的眼睛。而左脚鞋尖在地砖上蹭出的那道暗红划痕,形状酷似彼岸花瓣,此刻正散发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铁锈般的甜腥气。

许久,她才拖着几乎失去知觉的身体,站起来。双腿软得像棉花,每一步都踩在虚空中。回到宿舍时,室友们都已经外出上课,屋里空荡荡的,只有那面墙角的穿衣镜,光洁的部分又扩大了一圈,像一只正在缓缓睁开的、巨大的复眼,冷冷地映着空寂的房间,唯独跳过了她的身影。

她没敢看镜子,径直爬上床铺,拉紧床帘。黑暗中,她摊开右手,那银灰色的光泽已经蔓延到了第二个指节,皮肤下的纹理正在变得模糊,触感冰凉而坚硬,仿佛血肉正在被某种矿物缓慢取代。右脚大拇指上的“眼睛”持续低热,与锁骨下胎记的冰凉交织,形成一种诡异的内循环。

她开始发烧,意识昏沉。梦里不再是零碎的片段,而是一条完整的、望不到尽头的路。路旁开满血色的彼岸花,花的尽头,忘川河水黑沉翻涌。河岸边,那个银灰色瞳孔的男人依旧背对着她,但这一次,他似乎微微侧过了头,下颌的线条在灰雾中显得冷硬而清晰。

醒来时,已是次日清晨。高烧退了些,但身体像是被掏空。舍友们都起来了,正在洗漱打扮,见到她苍白着脸坐起身,也只是淡淡瞥了一眼,便继续各自的忙碌,没人询问她的病情,也没人提起昨天辅导员找她的事。这种刻意的忽视,比昨天的谈话更让人窒息。

她强撑着下床,想去水房洗脸。路过宿舍楼一楼的尽头,那里是女生厕所。这栋老宿舍楼的厕所格局奇特,最里面还有一个单独的隔间,据说常年上锁,是学校著名的“禁区”之一。传说多年前有个女生在里面自杀,之后每逢阴雨天,就能听到里面传来隐约的哭声,或是看到门缝下渗出暗红色的液体。久而久之,那个隔间就成了无人敢碰的禁忌,连清洁阿姨打扫时都会绕开。

何粥粥以前也只是听过传闻,从未靠近过。可今天,当她无意识地瞥向厕所尽头时,脚步猛地顿住了。

那扇常年紧闭的、漆成斑驳绿色的木门,此刻……竟然虚掩着。

门没锁。一条缝隙,从门轴处裂开,黑洞洞的,像一张无声张开的嘴。门上那把锈迹斑斑的老式挂锁,孤零零地垂在一边,锁扣开着,仿佛被人随手拨开,又或者……自行崩开了。

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周围静悄悄的,早起的学生们都匆匆赶去上课,没人注意到这里的异常。何粥粥的心跳得厉害,体内的冰冷力量似乎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触动,右脚大拇指的“眼睛”传来一阵细微的刺痛,指尖的银灰色光泽微微发烫。

她应该离开的。理智在尖叫。可双脚却像被钉在原地,目光不受控制地黏在那条门缝上。门缝里,没有传说中的血污,也没有阴森的黑气,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和从那黑暗深处,隐隐飘出的一丝……香气。

那不是厕所里惯有的消毒水味,也不是霉味。而是一种极淡、极清冽的冷香。像雪后初霁的松针,又像某种名贵木材焚烧后残留的、若有若无的檀意,却比檀香更冷,更幽远,带着一种近乎“洁净”的寒意。

这香味……她在哪里闻过?

脑海里闪过五金店屋檐下的那缕檀香,闪过镜中“擦干净”时散发的气息,闪过周果子周身那股至阳之气中,偶尔泄露的一丝极淡的、类似的冷韵。

鬼使神差地,她向前迈了一步,又一步,直到站在那扇虚掩的门前。她能清晰地闻到那股冷香,比刚才更浓郁了一些,却依旧纯净得不带丝毫污浊。这与传说中血腥恐怖的氛围截然相反,反而让她心中的恐惧奇异地平息了一瞬,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近乎宿命般的探究欲。

她伸出微微颤抖的右手,指尖的银灰色已经覆盖了半个手掌,冰凉坚硬。她用那指尖,轻轻碰了碰冰冷的门板。

“吱呀——”

一声轻微的、仿佛尘封百年的呻吟,门被她推开了一条更大的缝隙。

光线从走廊斜射进去,勉强照亮了隔间内部。

里面很小,只有一个蹲便器和一个生锈的水管。没有血手印,没有哭喊的痕迹,地面和墙壁都干净得异常,干净得不像是一间多年未使用的厕所,倒像是刚刚被人仔细清扫过,连一丝蛛网和灰尘都看不到。蹲便器里是干的,内壁甚至泛着一种被水流反复冲刷后的、洁白的冷光。

整个空间,除了那股越来越清晰的冷香,空无一物。

可何粥粥的瞳孔却骤然收缩。

因为她在蹲便器后方、紧贴着墙壁的瓷砖缝隙里,看到了一点极其微小的、暗红色的东西。那东西太小了,如果不仔细看,几乎会被忽略。它不像血迹,更像是一粒嵌入瓷砖缝隙的、干涸的朱砂,或者……一颗碾碎的花瓣屑。

她下意识地凑近了一点,屏住呼吸。那点暗红,形状不规则,但边缘却透着一种奇异的熟悉感。她猛地想起自己鞋尖那道划痕,想起画纸上盛开的彼岸花,想起图书馆无字书上的插图……

这粒暗红,无论从色泽还是质感上,都与那些彼岸花的“血色”如出一辙。

就在这时,她右脚大拇指上的“眼睛”猛地一烫,一股强烈的冲动驱使她弯下腰,想要更仔细地去查看那点暗红。她的脸几乎贴到了冰冷的瓷砖上,鼻尖萦绕着那股纯净的冷香,几乎要掩盖住那点暗红可能存在的、一丝极淡的铁锈腥气。

就在她的指尖——那已经半银灰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那点暗红的瞬间——

“砰!”

一声闷响,不是来自隔间内部,而是来自她身后!

何粥粥吓得浑身一抖,猛地回头。

只见厕所入口处,一个穿着黑色风衣的高大身影,不知何时,正静静地站在那里。

是周果子。

他没有进来,只是站在门口,逆着走廊的光,身影大半隐在阴影里,只有那双银灰色的瞳孔,在昏暗中清晰可见,冰冷,漠然,正一瞬不瞬地盯着她,盯着她弯身在隔间里的姿势,盯着她即将触碰那点暗红的指尖。

他没有说话,但那股至阳至刚的冥王之气,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凝实,更迫人。空气仿佛都因为他而变得粘稠、沉重。那股来自隔间内的冷香,似乎也在他出现的瞬间,凝滞了一瞬。

何粥粥僵在原地,维持着弯腰探视的姿势,血液仿佛瞬间冻结。她看着周果子,看着他那双毫无波澜的银灰色眼睛,等待着他像往常一样,说出某个冰冷的判词,或者,像驱散尘埃一样,将她从这个“禁区”里抹去。

然而,周果子只是静静地看着她。几秒钟后,他缓缓抬起一只手,不是指向她,而是指向了隔间内,那蹲便器后方墙壁上的那点暗红。

然后,他用一种极低、极缓,却带着某种古老韵律的语调,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压过了厕所里所有的死寂:

“净地……岂容凡俗染指。”

“此香,非汝可嗅。”

“此痕,亦非汝可触。”

话音落下,他并未上前,只是眸光微凝。

下一瞬,何粥粥惊恐地看到,隔间内,那蹲便器后方墙壁上的那点暗红色泽,在她眼前,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消融,最终彻底消失在瓷砖的缝隙里,仿佛从未存在过。

而那股纯净的冷香,也随之迅速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厕所里本该有的、陈旧的霉味和消毒水气味。

周果子收回目光,重新落在她脸上,那眼神深处,似乎掠过一丝极难察觉的……审视?又或者,是某种更复杂的、近乎“确认”的情绪。

他没有再说第二句话,转身,黑色风衣的下摆扫过门槛,消失在走廊的光影里。

何粥粥脱力般滑坐到冰冷的地面上,背靠着同样冰冷的墙壁,大口喘息。指尖的银灰色光泽因为刚才那瞬间的对峙而微微发烫,右脚大拇指的“眼睛”也传来阵阵刺痛。

隔间里,恢复了传说中应有的阴暗和空荡。只有那扇虚掩的绿门,在无声地诉说着刚才发生的一切。

可她知道,那点暗红是真的,那股冷香也是真的。它们被强行“抹去”了,但留下的痕迹,却深深刻在了她的感知里。

她缓缓抬起右手,看着那半银灰化的手掌。刚才指尖触碰空气时,似乎残留着一丝极微弱的、属于那点暗红的……温度?不,不是温度,是一种更类似于“共鸣”的悸动。

她低下头,看向自己的左脚鞋尖。昨天留下的那道暗红划痕,竟然……也不见了。仿佛被某种力量同步清理了。

可就在这时,她忽然感觉到,锁骨下那枚胎记,传来一阵前所未有的、清晰的搏动。那搏动不是灼热,也不是冰凉,而是一种……呼唤。

仿佛在回应着隔间里那点被抹去的暗红,又仿佛在呼应着周果子那句“净地……岂容凡俗染指”。

她茫然地抬起头,看向隔间内那片重新变得“干净”的墙壁。在刚才那点暗红消失的位置,瓷砖的缝隙深处,似乎……隐隐透出一丝极其细微的、银灰色的光泽。

那光泽,和她指尖正在蔓延的银灰色,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