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院后第一百八十八天,下午。
生日派对在月亮花园举行。周深提前把花园又打扫了一遍,在石凳上铺了一块干净的格子布,把蛋糕和果汁摆在上面。蔷薇正值盛花期,粉红色的花朵开满了整面墙,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温暖的光泽。茉莉也开了三四朵,清冽的香气若有若无地飘散在空气中,和青草的气息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独属于这个夏天的味道。林薇是下午三点到的,手里拎着一个礼品袋,袋口露出一角彩色的丝带。陈叔紧随其后,换了一件干净的白色衬衫,手里拿着一个细长的东西,用报纸包着,看不出是什么。
何粥粥坐在石凳上,穿着一条鹅黄色的连衣裙——是她自己挑的,说“生日要穿漂亮的颜色”。她的头发被周深扎成两条小辫子,虽然一高一低,但她对着镜子照了照,表示满意。她看到林薇和陈叔走进来,没有跑过去迎接,而是坐在石凳上,双手撑着石凳边缘,晃荡着双腿,像一个小主人一样,微笑着看着客人们陆续到来。
林薇第一个把礼物递给她。是一个扁平的方形盒子,用淡蓝色的包装纸包着,系着一条银色的丝带。何粥粥接过盒子,没有立刻拆开,先看了看包装纸上的花纹,又摸了摸那条丝带的质地,然后小心翼翼地解开丝带,撕开包装纸,打开盒盖。盒子里躺着一套二十四色的固体水彩颜料,每一块颜色都整齐地排列在白色的塑料格子里,像一排等待检阅的小士兵。旁边还有一支细头的画笔和一个小巧的调色盘。
“听你哥哥说你最近喜欢画画,”林薇在旁边蹲下来,语气随意,“这套颜色比较多,可以调出更多好看的色彩。”
何粥粥低头看着那套水彩颜料,用手指轻轻地碰了一下其中一块蓝色的颜料块,然后抬起头,看着林薇,说了一句:“谢谢林薇阿姨。”
陈叔的礼物是用报纸包着的,看起来有些粗糙,但他递过来的时候,表情带着一种少见的郑重。何粥粥接过那个细长的纸卷,拆开报纸,露出里面的东西——一个手工制作的木制小风车。风车的叶片是用薄木片削成的,打磨得很光滑,涂着红黄蓝三种颜色,中心用一枚铁钉固定在一根细长的木棍上。做工不算精致,但每一处细节都能看出制作者的用心——叶片边缘被打磨得圆润光滑,没有一根毛刺;木棍的握持处缠了一圈棉线,防滑又舒适。
“我自己做的,”陈叔说,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老了,手不太稳,做得不好看,但转起来还行。”
何粥粥握着那根木棍,举起风车,对着风吹来的方向。风车叶片呼呼地转动起来,红黄蓝三色在阳光下交织成一片旋转的彩色光晕。她看着那旋转的色彩,看了一会儿,然后放下风车,抬起头,看着陈叔,说了一句:“谢谢陈爷爷。”
最后是周深的礼物。他没有把礼物包起来——他直接递给了她一个牛皮纸信封,不厚,看起来像是装着几页纸。何粥粥接过信封,有些疑惑地看了他一眼,然后打开封口,从里面抽出一本相册。相册不大,A5尺寸,封面是素净的米白色,没有任何文字和图案。她翻开第一页,愣住了。
第一页是一张照片——她站在月亮花园的入口处,穿着一件粉红色的外套,手里拿着一株刚种下去的蔷薇花苗,表情有些紧张,但眼睛里有光。那是她第一次来到这个花园时拍下的。她翻到第二页——她蹲在花坛边,手里举着一株连根拔起的蒲公英,对着阳光,白色的绒毛在阳光下闪闪发光。那是她第一次在月亮花园里拔草时的照片。她翻到第三页——她坐在石凳上,手里捧着一块芝麻糖,腮帮子鼓鼓的,嘴角沾着芝麻碎,笑得眼睛眯成了两条缝。那是周母来的那个下午,她第一次吃到奶奶做的芝麻糖。她一页一页地往下翻。每一页都是一段她记得或不记得的记忆——她在幼儿园门口背着书包回头看的背影,她和小禾手拉手走出教室的瞬间,她蹲在茉莉花前看着第一个花苞的侧脸,她在摩天轮上趴在窗户上看风景的剪影。从出院第一天到现在,将近两百天的时光,被浓缩在这本小小的相册里,一页一页地从她的指尖流过。
她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停了下来。那一页没有照片,只有一行字,是周深手写的,用黑色签字笔写在米白色的纸面上,字迹端正而清晰——“欢迎来到这个世界,粥粥。”
她看着那行字,没有翻到下一页,因为她知道没有下一页了。她合上相册,抱在怀里,没有放下。她坐在石凳上,抱着那本相册,沉默了很久。然后她抬起头,看着周深,说了一句:“哥哥,谢谢你。”
周深站在她面前,没有回答。他伸出手,轻轻地揉了揉她的头发。她的头发在午后的阳光下很柔软,带着一股淡淡的洗发水香气。他的手指穿过她的发丝,停在发尾的位置,轻轻地捏了一下,然后收回了手。
林薇站在旁边,端起果汁杯,喝了一口,没有说话。陈叔站在老槐树下,手里握着那把还没收起来的木制小风车,也没有说话。花园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蔷薇花墙的沙沙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鸟鸣。何粥粥低下头,又打开了那本相册,翻到第一页,重新开始看。这一次她看得更慢,每一页都要停留很久,像是在用目光抚摸那些画面里的每一个细节。她看到自己在照片里从紧张到放松,从生疏到熟练,从一个人站在花园入口到和朋友们一起坐在石凳上吃蛋糕。她看着那些变化,没有说什么,只是一页一页地翻过去。
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她又看到了那行字——“欢迎来到这个世界,粥粥。”她看了一会儿,然后合上相册,把它放在膝盖上,抬起头,看着那面在夕阳下泛着温暖光泽的蔷薇花墙,安静地坐了很久。没有人打扰她。蛋糕还没有切,果汁还没有喝完,礼物还没有全部拆开。但此刻,所有人都愿意等她。等她看完那本相册,等她消化完那些画面里的时光,等她准备好切蛋糕。
她坐在石凳上,抱着那本相册,在夕阳下安静地坐着。过了很久,她低下头,看了看怀里的相册,然后抬起头,看着周深,说了一句:“哥哥,粥粥现在有很多回忆了。”
周深没有回答。他站在她面前,看着她抱着那本相册坐在夕阳下的样子,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以后还会更多的。”
她点了点头,然后低下头,又看了一眼那本相册的封面,然后把它放在石凳上,站起来,走到蛋糕前,看着那些铺在奶油上的新鲜草莓,说了一句:“现在可以切蛋糕了吗?”
林薇笑了,拿起蛋糕刀递给她:“可以了,小寿星。”
何粥粥接过蛋糕刀,站在那个写着“粥粥生日快乐”的蛋糕前,犹豫了一下,然后抬起头,看着周深。周深对她点了点头。她深吸了一口气,握着刀,切下了第一刀。蛋糕被切开的声音很轻,奶油和蛋糕体在刀刃下分离,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她切完之后,放下刀,抬起头,看着围在石凳旁的几个人,笑了一下。那是她四岁生日的第一刀。以后还会有很多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