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院后第二十七天,深夜。
周深是被一阵不安的预感弄醒的。他说不清那是什么——不是声音,不是光线,只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直觉,像是一根无形的线在他的潜意识里轻轻拉了一下。他在黑暗中睁开眼,侧耳倾听。客厅里很安静,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的缝隙投进来一缕昏黄的光。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但他还是起身了。他光着脚,轻轻推开卧室的门,走到何粥粥的床边。她侧躺着,抱着布娃娃,呼吸有些急促。他蹲下来,借着走廊里透进来的微光看了看她的脸——她的脸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额头上有细密的汗珠。
他伸出手,用手背贴了一下她的额头。
烫的。
他的心猛地往下一沉。他快步走回客厅,翻出医药箱,找到电子体温计,回到卧室。他轻轻把体温计放在她的耳朵里按了一下——滴的一声,屏幕上显示的数字让他的呼吸停滞了一瞬:三十八度五。
他深吸了一口气,告诉自己不要慌。发烧是正常的,小孩子免疫力弱,着凉了就会发烧。他翻出退烧药,看了看说明书上的剂量,倒了一杯温水,拿着药和水回到床边。
“粥粥,醒醒。”他轻声叫她,用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眼神有些涣散,看了他好一会儿才认出他来:“……哥哥?”
“你发烧了,起来把药吃了好不好?”
她听到“药”这个字,原本涣散的眼神瞬间聚焦,然后迅速转化为警惕。她往被子里缩了缩,摇了摇头:“不要……苦……”
“不苦的,哥哥给你混在蜂蜜水里,甜甜的。”
她犹豫了一下,似乎在权衡“吃药”和“蜂蜜水”之间的利弊。最终,对蜂蜜水的渴望战胜了对药的恐惧,她勉为其难地点了点头。周深把她扶起来,让她靠在自己怀里,把混了退烧药的蜂蜜水递到她嘴边。她喝了一口,皱了皱眉——药的味道还是没能完全被蜂蜜盖住——但她没有吐出来,皱着眉头把整杯水喝完了。周深松了一口气,把她重新放回床上,盖好被子。
“睡吧,出了汗就好了。”
她闭上眼睛,但眉头依然皱着,呼吸依然有些急促。周深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看着她不安稳的睡脸,伸手轻轻抚平她皱起的眉头。她没有醒,但在睡梦中似乎感受到了他的触碰,眉头慢慢舒展开了一些。
他设置了半小时后的闹钟,然后在床边的地板上坐下来,靠着床沿,闭目养神。
半小时后,闹钟震动。他立刻睁开眼睛,拿起体温计又给她量了一次——三十八度七。不但没有降,反而升了一点。他的心跳又开始加速,但他告诉自己,退烧药需要时间起效,再等等。
他又等了半小时。再次测量——三十八度六。依然没有明显下降。何粥粥开始不安稳地翻来覆去,嘴里发出含糊不清的呓语,额头上全是汗。他用湿毛巾帮她擦了擦脸和脖子,又换了一条干毛巾垫在她的后背,吸掉汗水。她在他摆弄她的过程中醒了一次,迷迷糊糊地看着他,叫了一声“哥哥”,然后又闭上了眼睛。
那一夜,周深几乎没有合眼。他每隔半小时给她量一次体温,用湿毛巾给她物理降温,喂她喝了两次水。她的体温像一条起伏的波浪线——升到三十九度,降到三十八度三,又升到三十八度八,再慢慢回落。每一次体温计的读数变化,都牵动着他的心跳随之起伏。
凌晨四点多的时候,她的体温终于降到了三十七度五。周深看着体温计上的数字,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感觉自己的肩膀终于能放下来了。他把毛巾和体温计收好,在床边坐下来,本想再守一会儿,但身体已经到达了极限。他的眼皮越来越重,头越来越沉,最后不知不觉地趴在床沿上,睡着了。
他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当他被一阵细微的动静惊醒时,窗外的天色已经泛白了。他抬起头,看到何粥粥正坐在床上,低头看着他。她的脸上依然带着病后的疲惫,但眼睛是清亮的,额头上的潮红也已经褪去了。
“哥哥,”她轻声说,“你醒了。”
周深揉了揉眼睛,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凉的。他又拿起体温计量了一下——三十六度八。正常了。他彻底松了一口气,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骨头一样,软在了床沿上。
“你吓死哥哥了。”他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出来是他自己的。
何粥粥没有回答。她低头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她做了一件让周深完全没有预料到的事情——她把自己的小被子从身上揭下来,费力地举起来,盖在了周深的身上。被子太小了,只够盖住他的肩膀和半边后背,但她很认真地把被角掖好,然后拍了拍他的肩膀,用一种模仿大人的语气说:“哥哥辛苦了,哥哥睡觉觉。”
周深愣住了。他看着她认真的表情,看着她因为发烧而依然有些泛红的鼻尖,看着她那双清澈的眼睛,忽然觉得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说不出话来。
“粥粥不烧了,哥哥不用担心了。”她又补充了一句,然后自己躺了回去,把布娃娃抱在怀里,乖乖地闭上了眼睛。
周深趴在床沿上,身上盖着她那条印着小兔子图案的小被子,看着她安静的睡脸,一夜的疲惫和焦虑在这一刻全部涌了上来,又全部消散了。他把脸埋进被子里,被子上还残留着她身上的温度,带着一股淡淡的幼儿沐浴露的香味。
他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地想:只要她好好的,什么都不重要了。
天亮之后,何粥粥的体温没有再反复。她精神恢复了一些,坐在床上喝了一小碗白粥,又吃了半个白煮蛋。周深把退烧药和体温计收回医药箱的时候,她忽然开口说了一句:“哥哥,那个药真的好苦。”
周深转过头,看着她皱成一团的小脸,忍不住笑了:“知道苦,那你下次能不能不要生病?”
她认真地想了想,然后摇了摇头:“不能。生病不是粥粥能决定的。”
周深无言以对。她说得对,生病确实不是她能决定的。他能做的,只是在她生病的时候守在她身边,给她喂药,给她量体温,给她盖被子,在她睡着的时候替她担惊受怕。
他把医药箱放回柜子里,关上柜门,转过身来。
“那下次生病的时候,能不能乖乖吃药?”
她想了想,点了点头:“可以。但要加很多很多蜂蜜。”
“好,加很多很多蜂蜜。”
她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低头继续喝她的白粥。周深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低头喝粥的样子——头发还有点乱,脸色还有点苍白,但精神已经好多了。窗外的阳光照在她身上,在她周围镶上了一层金边。
他想,这大概就是为人父母的感觉吧。虽然他并不是她的父亲,但这一刻,他好像理解了那种心情——那种愿意用自己的一切去换取她平安无事的心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