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叔的秘密

出院后第二十五天，上午。

周深带着何粥粥从公园回来的路上，经过小区门卫室的时候，陈叔从窗户里探出头来，朝他们招了招手。

“小姑娘，过来过来。”

何粥粥停下脚步，抬头看了周深一眼。周深对她点了点头，她便松开他的手，噔噔噔跑到门卫室的窗口前。她个子太矮，够不到窗台，只好踮起脚尖，两只手扒着窗沿，只露出半张脸和一双好奇的眼睛。

陈叔从抽屉里摸出一个玻璃罐子，罐子里装着满满一罐褐色的东西，表面裹着一层细细的糖霜。他拧开盖子，从里面拿出一颗，递到何粥粥面前：“来，爷爷自己做的，尝尝。”

何粥粥没有立刻接。她先是看了看那颗话梅糖，又看了看陈叔，然后回头看了一下周深。周深站在几步之外，对她点了点头。她这才伸出手，接过那颗话梅糖，小心翼翼地放进嘴里。

她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好吃吗？”陈叔笑着问。

她嘴里含着糖，说不出话，只能用力地点了点头，像一只啄米的小鸡。陈叔被她逗笑了，又从罐子里拿出两颗，用纸巾包好，塞进她的口袋里：“留着慢慢吃。”

何粥粥摸了摸鼓起来的口袋，含糊不清地说了一句“谢谢爷爷”，然后含着糖跑回周深身边，拽了拽他的衣角，仰起头，指了指自己的嘴巴，意思是“哥哥你看，粥粥在吃好吃的”。

周深蹲下来，帮她擦了擦嘴角沾到的糖霜：“有没有跟爷爷说谢谢？”

她用力地点了点头：“说了！”

周深站起身，牵着何粥粥的手走到门卫室窗前。陈叔已经把罐子收起来了，正坐在椅子上看手机。看到他们走过来，他摘下老花镜，笑眯眯地看着何粥粥。

“这孩子乖，比我家那个皮猴子听话多了。”

周深顺着他的话问了一句：“您孙子？”

“嗯，在老家呢，跟着他爷爷奶奶——哦不对，我就是他爷爷。”陈叔挠了挠头，自嘲地笑了一下，“瞧我这话说的。我儿子在外地打工，孙子留在老家，我老伴带着。我一年回去一趟，有时候两趟。小家伙长得快，每次回去都觉得他又长高了一截，再过两年怕是就不认得我了。”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聊一件与自己无关的小事。但他低下头整理抽屉的动作略微停顿了一下，虽然只有一两秒，但周深注意到了。

周深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他想说“那挺不容易的”，又觉得这句话太轻飘飘了。他想说“您可以多回去看看”，又知道这不是他想不想的问题。最后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站在那里，听着。

陈叔合上抽屉，拍了拍手上的灰，重新抬起头，脸上的笑容已经恢复如常：“不过话说回来，你一个大男人带孩子也不容易。我看你天天带着她在小区里转，买菜、散步、去公园，一个人忙里忙外的。她妈妈呢？”

周深沉默了一瞬，然后说：“她生病了，在住院。”

他没有说谎，只是省略了一些细节。陈叔显然误会了什么，点了点头，没有追问，只是说：“那辛苦你了。有啥需要帮忙的，尽管说。我白天基本都在这个门卫室里，你要是临时有事要出去一会儿，把孩子放我这里也行。我给你看着，丢不了。”

周深愣住了。

他和陈叔并不熟。搬来这个小区的这一年多里，他们之间的交流仅限于进出大门时的点头和招呼，偶尔的“吃饭了没”“今天天气不错”之类的寒暄。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个坐在门卫室里、看起来普普通通的保安大叔，会对他说出这样的话。

“……谢谢您。”他说。这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有些生涩，像是很久没有使用过的词语。

陈叔摆了摆手：“谢啥，邻里邻居的，互相照应是应该的。再说了，”他看了一眼正在专心舔糖的何粥粥，声音放软了一些，“这孩子招人疼。”

何粥粥似乎感应到有人在说自己，抬起头，含着糖，冲陈叔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因为嘴里含着糖而显得有些憨憨的，但正是这种憨让她看起来格外可爱。陈叔被她笑得也跟着咧开了嘴，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像一朵晒干的菊花。

“对了，”陈叔忽然想起什么，又弯下腰，从抽屉最底层翻出一个铁皮盒子，“差点忘了，这个也给你。”

他把铁皮盒子递给周深。周深接过来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沓花花绿绿的贴纸，有卡通动物、有花朵、有星星月亮，还有一些是动画片的人物。贴纸的边缘有些卷曲了，看起来放了有些年头了。

“以前给我孙子买的，买多了，他还没用完就长大了，不喜欢这些了。”陈叔说，“扔了可惜，放着也占地方，正好给小姑娘玩。”

何粥粥听到“贴纸”两个字，立刻凑过来，踮起脚尖往盒子里看。当她看到那一整盒花花绿绿的贴纸时，她的眼睛瞪得像两颗葡萄，嘴里的糖都忘了嚼。

“哥、哥哥，”她拽着周深的衣角，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结巴，“这、这些都是给粥粥的吗？”

“对，都是给你的。”陈叔替周深回答了。

何粥粥抬头看了看周深，又看了看陈叔，然后又低头看了看那盒贴纸。她伸出手，轻轻地摸了摸最上面那张星星贴纸，然后缩回手，像是怕把它摸坏了。她再次抬起头，看着陈叔，认认真真地说了一句：“谢谢爷爷。”

陈叔笑着摆了摆手，然后重新戴上老花镜，拿起手机，示意他们要走了。周深把铁皮盒子盖上，放进外套口袋里，牵着何粥粥的手往家的方向走。走了几步，何粥粥忽然停下来，松开他的手，又噔噔噔跑回门卫室窗前。

陈叔从手机后面抬起头：“怎么了？忘东西了？”

何粥粥没有回答。她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出刚才陈叔给她的那颗用纸巾包好的话梅糖——她本来打算留着慢慢吃的——隔着窗户，把它塞进了陈叔的手里。

“爷爷也吃。”她说。

然后她转身跑回周深身边，拉起他的手，仰起头：“哥哥，走吧。”

周深低头看了她一眼，又抬头看了一眼门卫室里握着那颗话梅糖、有些发愣的陈叔。陈叔低下头，看着掌心里那颗用纸巾包好的话梅糖，沉默了几秒，然后把它放进了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嗯，甜。”

何粥粥听到这个字，满意地笑了，拉着周深的手，一蹦一跳地往家的方向走去。

那天晚上，何粥粥洗完澡后，坐在床上，把那一盒贴纸全部倒出来，一张一张地看，一张一张地分类。她把动物贴纸放在一堆，花朵贴纸放在另一堆，星星月亮放在第三堆，动画片人物单独放在枕头边上。她分得很认真，花了将近一个小时才完成这项工作。

分完之后，她挑了一张最大的金色星星贴纸，从床上爬下来，跑到客厅，啪地一下贴在了冰箱门上——就在那张作息表的旁边。

“这是送给哥哥的。”她说。

周深看着冰箱门上那颗歪歪扭扭的金色星星，又看了看站在冰箱前、双手叉腰、一脸满意的何粥粥，忽然觉得，今天真是收获满满的一天。

她交了一个朋友，得到了一罐话梅糖和一盒贴纸，还给了一个孤独的老人一颗糖。

而他自己，也得到了一个老人的善意，以及一颗贴在冰箱门上的金色星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