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标签: 影视同人  天地剑心  小说是由电视剧改编的   

第十三章·梓年

天地剑心之缠莲骨

泠水七弦,知音少,弦断有谁听?

莲花九瓣,剑心归,与君不相离。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像竹溪院门口那帘活泉,不急不缓,叮叮咚咚地流着。李莲花住下来的时日不算长,可竹溪院的角角落落,都已染上了莲香——不是他刻意熏染的,是那香自己慢慢地、悠悠地、像水墨洇开一样,渗进了每一片竹叶、每一朵木槿、每一尾锦鲤的鳞片里。

王权富贵变了许多。

不是一夜之间变的,是一点一点地、像春天的竹子拔节那样,慢慢地、悄悄地、几乎看不出来地变着。他的脸颊上多了一点肉,不是胖,是不再瘦得那么惊心。眼下那层青黑的阴翳淡了许多,虽仍睡不安稳,可不至于整夜整夜地睁着眼等天亮了。

步子也轻了些。

从前他走路是没有声音的——那是多年练剑养成的习惯,脚步轻得像猫,落地无声,像一片影子飘过廊下。如今还是有声音了,不是脚步声重了,是发尾那两枚玉铃替他响着,叮叮咚咚的,像在跟路过的人说:我在这儿呢。

李莲花把这一切看在眼里,什么都没说。只是每日照旧熬汤、做衣裳、梳头发、揉脑袋。该做的事一样不少,不该说的一句话不多。

可有些事,不是不说就不存在的。

比如他做的那些衣裳。

那日傍晚,李莲花坐在梨树下,借着暮色缝最后一件新衣的袖口。王权富贵蹲在旁边,手里捧着一碗五红汤,小口小口地喝着,目光落在李莲花手里的针线上,安安静静的,像一只趴在主人脚边打盹的小猫。

新衣已经做好了好几身,整整齐齐地叠在衣橱里,雾青的、月魄的、长离朱缨的、明烛金碧的,一件一件,每一件都绣了梅花——领口、袖口、衣襟下摆,疏疏落落的几枝,像是从院子里那面木槿花墙上借来的,又从木槿换成了梅花。

李莲花觉得梅花适合这孩子。不是那种大红大紫、开得热闹的梅花,是那种素白的、淡粉的、在雪地里安安静静开着的梅花。香也不用太浓,若有若无的,凑近了才能闻到,不凑近就错过了。

“莲花。”

王权富贵忽然开口。

“嗯。”

“你做的衣裳……是不是太多了?”

李莲花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王权富贵端着碗,浅金色的眸子望着他,目光里有一种小心翼翼的东西,像是怕自己占了太多,怕自己添了麻烦,怕自己——不值得这么多。

“多吗?”李莲花低头继续缝,“我觉得还不够。”

王权富贵的睫毛颤了颤。

“我那些旧衣裳……”

“旧衣裳不合身了。”

“可还能穿……”

“能穿和合身,是两回事。”

王权富贵不说话了。他低下头,继续喝碗里的五红汤,可那汤显然不如方才好喝了——他喝得很慢,像是在想什么心事,嘴唇抿着汤碗的边沿,半天没咽下去。

李莲花缝完最后一针,咬断线头,把新衣抖开,在暮光里看了看。雾青色的细棉布,袖口绣着一枝梅花,从袖口的边沿斜斜地伸出来,三两朵花苞,一朵半开,一朵全开。针脚细密,花色素净。

他把衣裳叠好,放在膝盖上,转头看着王权富贵。

那孩子还低着头,碗里的汤已经喝完了,可他还端着碗,像是在等什么。

“小雪团儿。”

“嗯。”

“去把新衣裳换上,我看看合不合身。”

王权富贵抬起头,眨了眨眼。

“现在?”

“现在。”

他放下碗,站起来,走到衣橱前,拉开橱门。里面整整齐齐地叠着那些新衣裳,雾青的、月魄的、长离朱缨的、明烛金碧的,一件一件,像是一道被折叠起来的彩虹。

他站了好一会儿。

李莲花没有催他。他坐在梨树下,把针线收进针线包里,把剪刀放回篮子里,把膝盖上的碎布头捡起来,团成一团,塞进袖子里——回头扔灶膛里烧了。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布料摩擦声,很轻,很慢,像是什么人在小心翼翼地、怕惊动谁似的换着衣裳。

过了好一会儿,声音停了。

李莲花没有回头。

又过了几息,身后传来一声极轻极细的、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换……换好了。”

那声音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别扭,像是被人从壳里拽出来的小乌龟,缩不回去了,只能把脑袋露在外面,瑟瑟地、可怜兮兮地,望着你。

李莲花转过身。

王权富贵站在衣橱前,穿着一身雾青色的新衣。

长袍垂到脚踝,腰身收得刚好,不紧不松,贴着那副清瘦的腰身,却不勒。领口和袖口绣着疏落的梅花,花色是极淡的粉,在雾青色的底子上,像雪地上印着几枚浅浅的梅花印。

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截白皙的锁骨,和锁骨上方那颗小小的、淡褐色的痣。长发没有束,散落在肩上、背上、衣襟上,浅金色的发丝在雾青色的布料上格外显眼,像是一匹被随意铺开的锦缎。

他的耳尖是红的。从耳垂红到耳廓,从耳廓红到耳根,红得透亮,像是有人在里面点了一盏小小的灯。

他没有看李莲花。垂着眼帘,睫毛微微颤着,手指蜷在袖口里,攥着那几朵梅花刺绣,攥得紧紧的。整个人站在那里,像一株刚被移栽过来的、还没有扎下根的小树,站得直直的,却随时都可能被风吹倒。

李莲花看了他很久,久到王权富贵终于忍不住抬眼,飞快地看了他一眼,又飞快地移开了。

那一眼里有忐忑,有不安,有一种小心翼翼的、像在等待宣判的紧张。

李莲花站起来,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他比王权富贵高出许多,低头看着那颗浅金色的脑袋,看着他红红的耳尖,看着他攥紧袖口的手指,看着他整个人都在微微发抖,像一片被风吹着的、马上就要落下来的叶子。

李莲花伸出手,轻轻地拉了拉王权富贵的衣领,把它理正。又拉了拉袖口,把褶皱抚平。又拉了拉下摆,让长袍垂得更顺一些。

然后他退后一步,歪着头,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一遍。

“好看。”

王权富贵没有说话,只是耳朵更红了。

李莲花又走近一步,弯腰,凑近他的脸,仔仔细细地看了看那几朵梅花刺绣。

“梅花绣得还行,就是这一朵——你看,花瓣有点歪了。”

他指着袖口那朵半开的梅花,拇指轻轻拂过那片微微歪斜的花瓣。

王权富贵的身体猛地绷紧了。

不是因为那朵歪了的花瓣,是因为那只拂过袖口的手——那只手离他的手腕太近了,近到他能感觉到李莲花指尖的温度,隔着一层薄薄的棉布,烫得他整条手臂都在发麻。

他往后退了半步。

李莲花抬头看他,目光里带着一丝疑惑。

王权富贵垂着眼,不说话,耳尖更红了,整个人像一只被揉了肚子的小猫,想跑又不敢跑,想留又留不住,只能僵在那里,浑身不自在。

李莲花忽然明白了什么。

他笑了。

不是忍住的那种笑,是眼睛弯成月牙、梨涡深深陷下去的那种笑。

“小雪团儿,你该不会……是在害羞吧?”

王权富贵的脸“唰”地红了。

不是耳尖红,是整张脸都红了,从颧骨到下颌,从鼻梁到耳根,红得像煮熟的虾,像暮春里最晚开的那朵桃花,像——像他那件长离朱缨色的中衣。

“我没有。”他说,声音闷闷的,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

李莲花没有戳穿他。他只是伸手,揉了揉那颗红红的、烫烫的、毛茸茸的脑袋。

“好了,把其他的也换上看看。”

“……还要换?”

“嗯,一件一件试,我看看哪里需要改。”

王权富贵站在衣橱前,看着里面那整整齐齐叠着的、不知道多少件的新衣裳,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认命般地拿起第二件,转身绕到了屏风后面。

李莲花听见屏风后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还有偶尔一两声——

“莲花。”

“嗯。”

“这件……腰是不是太窄了?”

“不窄,你腰就那么细。”

“……”

“莲花。”

“嗯。”

“这件……领口是不是太低了?”

“不低,那叫‘微敞’。”

“微敞和低,有什么区别?”

“微敞是好看的,低是不好看的。”

“……”

“莲花。”

“嗯。”

“这件……怎么还有流苏?”

“好看啊。”

“走路的时候会晃。”

“晃才好看。”

“……”

王权富贵从屏风后面走出来的时候,穿着一件月魄色的长袍。白中带粉,像初春的杏花,像刚出锅的粉柚糕。袖口绣着簇梅——五六朵梅花挤在一起,热热闹闹的,从袖口一直延伸到小臂。

领口果然“微敞”着,露出一截锁骨和一小片单薄的胸膛。腰间系着一条白色的腰带,腰带上挂着一枚小小的玉扣,玉扣下面坠着一缕浅粉色的流苏,随着他的步子轻轻地晃着。

他低着头,手指揪着那缕流苏,揪得流苏都快散了。

“莲花。”

“嗯。”

“你是不是……把我当女儿养?”

声音很小,小到像是一片落叶坠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极轻极细的、几乎听不见的声响。

李莲花愣住了。

他看着王权富贵——看着他揪着流苏的手指,看着他红透了的耳尖,看着他垂着眼帘不敢看人的模样,看着他穿着一身粉白色的、绣着梅花的、坠着流苏的新衣裳,像一只被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却因为被打扮得太漂亮了而有些不知所措的小雪狸。

李莲花忽然大笑起来。

不是微笑,不是浅笑,是那种——弯着腰、捂着肚子、笑得眼泪都快出来的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哈——”

笑声在竹溪院里回荡,惊起了莲池边几只正在打盹的麻雀,扑棱棱地飞走了。竹叶被笑声震得沙沙作响,泉水都好像急了那么一点点。

王权富贵站在那里,脸更红了,红得几乎要滴血。

“莲花!”

“哈哈哈哈——没有没有,我没有把你当女儿养——”

“那你笑什么!”

“我笑——哈哈哈哈——我笑你——”

李莲花笑得上气不接下气,一只手指着王权富贵,一只手撑着膝盖,整个人笑得直不起腰。

“我笑你——穿什么都好看——穿得好看就是当女儿养了?那全天下的好看的人都得叫你一声‘姐姐’了?”

王权富贵张了张嘴,想反驳,可发现自己好像……反驳不了。

他闭上嘴,低下头,把那缕被揪得快要散了的流苏放开,又揪住,又放开,来来回回地,像一只被揉得晕头转向的、不知道该往哪儿钻的小猫。

李莲花终于笑够了,直起腰,用袖口擦了擦眼角的泪花,深吸一口气,走到王权富贵面前。

他伸手,轻轻弹了一下王权富贵的额头。

“啪”的一声,不轻不重。

“小雪团儿,别乱想。我没把你当女儿养,也没把你当儿子养。”

王权富贵抬起头,浅金色的眸子里满是茫然。

“那你把我当什么养?”

李莲花看着他,目光很柔,柔得像暮春的风,柔得像莲池里的水,柔得像——他熬夜给这孩子缝衣裳时,烛火映在针尖上的那一点光。

“当‘我养的’养。”他说。

王权富贵眨了眨眼。

“什么?”

“我养的,自是我的人。不分女儿儿子,不分少主兵人。就是我养的,我的人。”

王权富贵怔怔地看着他,浅金色的眸子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颤动,像是湖面被风吹皱了,一圈一圈的涟漪,荡开,又荡开,荡到他心里最深处去。

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些什么,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李莲花拍了拍他的肩。

“好了,把剩下的也试完。试完了去吃饭,今晚做了粉柚糕和菌菇汤。”

他转身走了。

王权富贵站在衣橱前,看着他的背影——灰绿色的粗麻长衫,松散的长发,腰间那只旧酒葫芦,菡萏玉簪尾端那枚玉铃在暮色里叮叮咚咚地响着,一下,一下,又一下。

他慢慢地低下头,看着自己身上那件月魄色的新衣裳,看着袖口那几朵热热闹闹的簇梅,看着腰间那缕被揪得歪歪扭扭的浅粉色流苏。

然后他伸出手,把流苏理了理,理正了。

他的嘴角,弯了那么一点点。

就一点点。

李莲花说到做到——他真的把那只小雪狸养了起来。从吃食到衣裳,从梳头到扎辫,从晨起的第一碗热汤到入睡前捻好的被角,事无巨细,样样操心。

王权富贵有时觉得自己像一盆被养在温室里的花,日照、浇水、施肥,一样不落,连叶子上的灰都有人替他擦。

不对,不是花。

那是母亲养的东西。

他更像一只被养在竹溪院里的……小雪狸。

李莲花恨不得把他揣在怀里了。每日清晨,他会在梳妆台前等着王权富贵起床,手里拿着那把桃木梳,旁边摆着好几根发带——红的、白的、浅金的、雾青的,整整齐齐地排着,像一支等待检阅的队伍。

王权富贵坐下来,李莲花就开始梳头。

梳头不是随便梳梳的。他有自己的一套规矩——先通发百下,从发际线梳到发尾,一下一下的,不急不慢,梳到那头浅金色的长发顺得像瀑布一样,从指缝间滑过时不会有任何阻滞。

然后束发。高马尾是必须的,孩子就得多露出脸来,别用头发遮遮掩掩的。额前留几缕碎发,不长不短,刚好到眉际,风一吹就会飘起来,衬着那张白净的小脸,像一幅会动的画。

鬓边编两根长生辫,红绸系紧,玉铃坠在发尾,一步一响,叮叮咚咚的,像给自己带着一串小小的、会唱歌的灯笼。

梳完头,就是选衣裳。

这是每日最让王权富贵头疼的环节。

李莲花会拉开衣橱,把那些新做的衣裳一一看过去,嘴里念念有词——今天天气如何,要去做什么,见什么人,穿什么颜色合适,配什么发带好看。

王权富贵坐在梳妆台前,从铜镜里看着身后那个忙忙碌碌的身影,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他是不是养了一只纸人?

不,纸人不会自己选衣裳。

他是不是在养女儿?

不,女儿好歹会自己挑衣裳。

他这是在养什么?

“今日穿这件,”李莲花从衣橱里拿出一件鹅黄色的轻纱长袍,“鹅黄配白色发带,清爽。”

“……嗯。”

“等一下,鹅黄配白色是清爽,可今日要见客,太素了不好。换这件——”

他又拿出一件湖蓝色的缎面长袍。

“……嗯。”

“湖蓝好看,可今日是晴天,湖蓝太冷,换件暖色的——”

又换了一件明烛金碧色的。

“……嗯。”

“这件好,暖而不艳,贵而不俗。发带用同色的,束高马尾,额前碎发留长一点,鬓边的小辫用金丝绳编——”

“莲花。”

“嗯?”

“我只是去议事堂坐一会儿。不是去选秀。”

李莲花的手顿了一下。他看着王权富贵,王权富贵看着他,浅金色的眸子里带着一种“你是不是真的在把我当女儿养”的怀疑。

“选秀?”李莲花眨了眨眼,“什么选秀?谁选秀?选什么秀?”

王权富贵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李莲花沉默了片刻,把手里的明烛金碧色长袍放回衣橱,换了一件更素净的月白色道袍。

“……这件?”

王权富贵看了看那件月白色的道袍,又看了看李莲花脸上那点不易察觉的、被戳穿了小心思的、微微的心虚。

“……嗯。”

李莲花给他穿上那件月白色道袍,束好发,系好发带,编好小辫,挂好玉铃。然后退后两步,歪着头看了看,满意地点了点头。

“好了,可以去议事堂了。”

王权富贵站起身,走了两步。玉铃叮叮咚咚地响着,在安静的早晨里格外清脆。

他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李莲花一眼。

“莲花。”

“嗯?”

“这件道袍……腰部是不是收得太紧了?”

“不紧,你腰就那么细。”

“那为什么我呼吸的时候会觉得有些勒?”

“那是因为你吸气太用力了。放松,小雪团儿,放松。”

王权富贵看着李莲花那张无辜的脸,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转过身,走了。

玉铃叮叮咚咚地响着,像是在替他说——你等着,等我回来再跟你算账。

李莲花站在门口,看着那个月白色的、铃铛叮咚作响的背影,嘴角弯了弯,弯出一个浅浅的梨涡。

他转身回了灶房,去熬今日的五红汤。

王权山庄最近流传着一个说法——少主变了。不是变强了,不是变弱了,是变得……有了声音。从前少主走过的地方,是听不见声音的。他像一柄无声的剑,出鞘入鞘都没有声响,来无影去无踪,像一道白色的闪电,划过了才让人意识到——刚才有什么东西过去了。

现在不一样了。现在少主走过的地方,会听见叮叮咚咚的铃声。像是有人在廊下挂了一串风铃,风一吹就响,清脆得很,隔着老远就能听见。

弟子们私下里议论纷纷。

“少主今天穿了一身鹅黄色的道袍,好看得很,像从画里走出来的人。”

“我昨天看见少主在校场上教弟子练剑,穿的是渐变的墨色衣裳,衣袂飘飘的,领口和袖口都有梅花刺绣,好看得不像话。”

“你们注意到没有,少主鬓边编了两根小辫,用红绸系着的,发尾还坠了铃铛,走起路来叮叮当当的。”

“我还以为是谁家的姑娘来了呢,走近一看,是少主。”

“少主最近怎么打扮得这么好看了?”

“听说是那位李神医给置办的。”

“李神医?莫非就是那位长安来的李神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