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莲花拉过被子盖住他,又去衣橱里翻了一床薄被出来,加盖了一层。
可怀里的人还是在发抖。
不是因为冷。是因为疼。
胃疼。
那种疼李莲花见过。胃壁上薄薄的一层炎症,平时不发作的时候跟没事人一样,该吃冷馒头吃冷馒头,该吃辟谷丹吃辟谷丹。可一旦受了寒,或者累过了头,那层炎症就会猛地发作起来,像是有无数根针在胃壁上一下一下地扎,疼得人直不起腰,疼得人缩成一团,疼得人冷汗直往外冒。
那孩子就是这样的。
胃壁上有一层薄薄的炎症,看脉象,不是一天两天了。至少半年,甚至更久。可他从来不提,不喊疼,不叫大夫,甚至不让任何人知道。每次发作的时候就找个没人的角落缩着,缩到疼过去,然后站起来,继续练剑,继续接斩妖令,继续像个没事人一样。
李莲花想起风庭云昨日和他说的话。
“半年前,少主被关进水牢,废了灵脉。水牢里的水是寒潭水,常年冰寒刺骨。他被锁在壁上,泡了不知道多久,捞出来的时候整个人都是青紫色的,嘴唇发乌,浑身痉挛。大夫说他寒气入骨,至少得养一年。可家主只养了他半年,就说‘够了’,又让他开始接斩妖令了。”
够了。
什么叫够了?
寒气入骨,养半年就够了?灵脉被废,重塑半年就够了?一个十七岁的孩子,被铁链穿过锁骨,在寒潭里泡到浑身青紫,半年就够了?
李莲花当时没有说什么。他只是点了点头,表示听到了。
可他的手指,把那根银针捏弯了。
此刻,他看着榻上缩成一团的王权富贵,看着他那张烧得通红的脸,看着他紧皱的眉头,看着他蜷缩的、像一只受了伤的小猫似的姿势。
他听见自己的心,很轻很轻地,碎了一下。
不是那种“轰”的一声碎成粉末的碎。是那种——像瓷器上出现了一道头发丝那么细的裂纹,不仔细看都看不见,可它就在那里,裂开了,再也合不上了。
李莲花闭了闭眼。
然后,他动了。
他先是从衣橱里找出了一把剪刀——那剪刀本来是用来剪线头的,很小,不太锋利,但够用了。他又从柜子里翻出了一件旧的棉布袍子,料子是粗棉的,洗得发白了,软塌塌的,没有人穿。
他把袍子摊在桌上,拿起剪刀,沿着缝线拆开,裁成了一条一条的布条。粗棉的布条,柔软,不会勒伤皮肤。
他裁了六条。
两条长的,四条短的。
然后他走回榻边,开始绑。
不是粗暴地绑,是轻轻地、仔细地、像是在包扎一个很珍贵的、不能碰碎的礼物。
他先解开了王权富贵的外袍。动作很轻,一粒一粒地解开那排布扣,把外袍从肩上褪下来,露出里面那件被汗浸湿了的中衣。
中衣贴在身上,勾勒出那副瘦削的骨架。锁骨凸起,肩胛骨凸起,脊椎的骨节一粒一粒的,隔着衣料都能数清楚。
他在心里数了一下。
从颈后到腰际,凸起了十七粒。
十七粒骨节,对应十七年的岁月。
每一粒都在说——我太瘦了,我吃得不够,我被人催着长大,可我的骨头还没来得及跟上。
李莲花垂下眼帘,把中衣也解开了。
亵衣是藕粉色的,领口绣着一朵小梅花,和他上次看见的一样。这件亵衣太小了,紧紧地裹在身上,像是好几年前做的,后来又长了一点个子,衣裳却还是旧的,勒得肩胛骨处绷出了两道紧绷的纹路。
李莲花看着那两道紧绷的纹路,沉默了片刻。
这孩子连一件合身的亵衣都没有。
他轻轻吸了一口气,将那口气慢慢地吐出来。然后他拿起一条长的布条,从王权富贵的腋下穿过,绕过胸口,固定住他的上半身——防止他睡梦中翻身滚下床。布条在胸前打了两个结,结打得松松的,不会勒疼,只是让他无法大幅翻动。
然后又拿两条短的布条,分别绑在手腕处,固定在榻沿的柱子上。也是松松的,留了很大的空隙,只是让他不能把手缩回被子里——他需要把这孩子的手露在外面,方便随时把脉。
最后拿两条长的布条,从脚踝处绕过,固定在榻尾的柱子上。同样留了空隙,只是防止他蜷缩得太紧,压到胃。
整个过程中,他每打一个结,都试了试松紧——能伸进两根手指,是最合适的。
他做这些的时候,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做一件很细致的、不能出错的活计。
可他的眼睛一直是红的。
不是哭的那种红,是忍着的那种红。眼眶里有一层薄薄的水光,却始终没有凝成泪。
王权富贵在昏沉中感觉到了束缚。
他的身体本能地挣了一下,像是一条被网住的鱼,猛地弹了一下,又无力地落回去。布条被挣得微微松了一些,但没有挣开。
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在说什么。声音太小,太小了,像是一缕即将散去的烟。李莲花低下头,把耳朵凑到他唇边,才勉强听清了那几个字。
“别……别关我……”
别关我。
三个字。轻得像羽毛,却重得像千钧。
李莲花的手指顿住了。
他保持着那个俯身的姿势,一动不动。
别关我。
这孩子以为他又被关了。
以为那些布条是铁链,以为这张软榻是水牢的石壁,以为这个温暖的、铺着两层软被的、阳光能从窗棂漏进来的榻,是那个冰冷刺骨的、终年不见天光的、只有水滴坠落声的剑牢。
他在梦里都在害怕。
在梦里都在发抖。
在梦里都在求——别关我,别再把我关进去了。
李莲花闭上眼睛。
他在黑暗中听见了自己的呼吸声,一下一下的,有些重,有些沉,像是在努力压制着什么。
他想起风庭云说的那些话。半年前,被废灵脉,被关进水牢,四肢被玄铁链锁住,泡在寒潭里。锁骨被铁链穿过,一动就疼,疼得浑身痉挛。没有人管他,没有人来看他,只有水滴的声音,一滴,一滴,一滴,像生命的沙漏,在慢慢地、不可逆转地流逝。
他才十七岁。
十七岁。
李莲花睁开眼睛。
他的眼眶红着,可声音却稳得像一潭死水。
“不是关你,”他说,声音很轻,轻得像在哄一只受惊的小兽,“是怕你滚下床,摔着了。”
榻上的人没有回应。他已经烧得迷糊了,那句话不知道有没有听见。
可他的眉头,好像松了一点。
就那么一点点。像是紧锁的门,被风吹开了一条缝。
李莲花把他的手腕从被子里拿出来,三根手指搭上腕脉。
脉象很乱。
浮取则紧,沉取则弦。寒气盘踞在脾胃,像一层厚厚的冰,把中焦的阳气冻住了。脉跳得慢,慢得几乎听不见,一息之间只跳了三四下,像是一匹跑累了的马,喘着粗气,怎么也跑不动了。
心脉也弱。不是虚弱,是疲惫。那颗心太累了,累到不想跳了,可它还在跳,因为它知道——如果它不跳了,那个人就真的完了。
胃脉最差。
弦而细,紧而涩。胃壁上的炎症像一把小火,不旺,但一直在烧。平时不发作,可一旦受了寒,或者累过了头,那火就会猛地窜上来,烧得胃痉挛,烧得人缩成一团,烧得冷汗直冒。
这孩子的脾胃,伤得太重了。
李莲花收了手,坐在榻边,看着那张烧得通红的脸,看了很久。
然后他起身,去了灶房。
药炉里的火已经灭了,那剂温中散寒的汤药熬过了头,药汁收得太浓,只剩了小半碗。他把药倒出来,放在一旁晾着,又另起了一个炉子,开始熬安神的汤。
安神的汤需要文火慢炖,一时半会儿好不了。
他就趁着这个功夫,去烧了水。
灶膛里的火又亮了起来,映着他的脸,明明灭灭的。他把水烧到温热,不烫手,刚好能入口的温度。然后找出一个汤婆子,把温水灌进去,塞好塞子,用干布擦了擦外面,确保不会烫到皮肤。
他捧着汤婆子回到内室,掀开被子的一角,把汤婆子轻轻塞进了王权富贵的怀里。
不是随便塞的。是贴着胃部的位置塞的。
胃疼的时候,用温水暖一下,能缓解不少。这是他自己摸索出来的法子——他以前胃疼的时候,就是这么给自己暖的。
他回到灶房,把那碗晾温了的汤药端过来,放在榻边的小几上。
然后他打开药箱,取出一包银针。
银针一共三十六枚,长短不一,最长的有三寸,最短的只有半寸。他在烛火上烤了烤针尖,算是简单的消毒,然后走回榻边。
王权富贵还在昏睡着。眉头还是皱着,眉心那个小小的“川”字还在,像是刻进去的。
李莲花坐在榻沿,拿起他的右手。
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可太瘦了。瘦到指节处的皮肤能看见下面骨骼的形状,像是裹了一层薄薄的纸。指甲修剪得很整齐,甲面是淡淡的粉色,干净得不像是握剑的手。
可指尖有茧。
不是握笔的茧,是握剑的茧。食指、中指、拇指的指腹,以及虎口处,都是厚厚的、黄白色的茧,像是被反复磨破、结痂、再磨破、再结痂,久而久之,那一块的皮肤就不再是皮肤了,而是一层硬硬的、没有知觉的壳。
李莲花看着那些茧,没有叹气。
他把王权富贵的袖子往上推了推,露出小臂。
手臂很细,细到他一只手就能握住。皮肤是白的,白得有些透明,能看见下面青色的血管,细细的,弯弯绕绕的,像一张画在宣纸上的地图。
他把银针刺入了内关穴。
王权富贵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被蚊子叮了一口,然后就不动了。
李莲花又取了第二根针,刺入足三里。
这一针比较深,刺下去的时候王权富贵的眉头皱得更紧了,腿本能地缩了一下,被布条挡住了。他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
第三针,中脘。
这一针最重要,也最深。李莲花把手指按在剑突下和肚脐连线的中点,找到了那个位置,用拇指轻轻按了按。王权富贵的身子猛地绷紧了,像一根被拉满的弓弦,喉咙里发出一声极低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似的呻吟。
“疼……”那声音轻得像一缕烟,还没出口就散了。
李莲花的手指顿了一下。
然后他继续施针。手指很稳,针尖很准,一针下去,不偏不倚。
三针都下了,他又取了一根短针,刺入关元。
四根针,分别扎在手腕、小腿、腹部和下腹。每一针的深度和角度都不一样,可每一针都是为了同一个目的——把那层盘踞在脾胃的寒气,一点一点地逼出来。
银针在烛光里微微颤动,针尾的那一点点银光,像是四粒小小的、坠落的星子。
李莲花把被子拉上来,盖住王权富贵的胸口以下,只露出扎着针的手腕和小腿。
他坐在榻边,看着那四根针,看着银光在烛火里微微闪烁。
不知过了多久,他忽然觉得眼眶有些热。
不是那种汹涌的、想要流泪的热,而是一种慢慢的、像水渗进宣纸一样的热。从眼底蔓延到整个眼眶,把视线模糊成了一片暖色的、晃动的光。
他低下头,用袖口按了按眼睛。
袖口的粗麻布料吸了那一点湿意,留下一个小小的、颜色稍深的圆点,像是一滴雨水落在了灰绿色的荷叶上。
他看着榻上那个被布条绑着、被银针扎着、被汤婆子暖着、被两层被子盖着的少年,看着他烧得通红的脸,看着他紧皱的眉头,看着他微微发干的嘴唇,看着他蜷缩的、像一只受伤的小兽似的姿势。
然后他听见了自己的声音。
很轻,很轻,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小雪团儿……怎么把自己,弄成这样了?”
那声音在安静的屋子里回荡了一下,然后消散了,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潭,只泛起一圈细细的涟漪。
榻上的人没有听见。
他还在昏睡,还在烧,还在那场不知名的噩梦里,被铁链锁着,泡在寒潭里,冷得发抖,疼得痉挛。
他一个人在梦里。
这一次,有人在梦外守着。
李莲花以为自己可以不管。
他以为自己可以像从前一样——治好一个病人,收几文诊金,说几句“好好养着,别再折腾了”,然后背起药箱,走出门,再也不回头。
他以为他可以不在乎。
可他在乎了。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他不知道。也许是第一眼看见那只缩在被子里的、抱着软枕的小雪狸的时候。也许是听见那声软软的、糯糯的、带着鼻音的“先生”的时候。也许是看见这孩子穿着不合身的道袍、蹲在莲池边洗手、小声对锦鲤说“没有了”的时候。
也许是——他也没办法骗自己了。
他承认。
他心疼了。
心疼那个明明还是孩子的、瘦瘦小小的、连一件合身衣裳都没有的小雪团儿。心疼他身子骨头还没长成,就被废了灵脉,又被强行重塑,那种疼他连想都不敢想。心疼他受了那么多苦,却从来不跟任何人说,一个人咬着牙扛着,扛到扛不住为止。心疼他不会照顾自己,饿了吃冷馒头,累了吃辟谷丹,胃疼成这样却缩在书房的角落里,不找任何人,不告诉任何人。
心疼他以为疼是正常的。
以为一个人扛着是正常的。
以为没有人会在乎,是正常的。
李莲花坐在榻边,看着那张烧得通红的脸,心里忽然升起一个念头。
很轻,很淡,像是风里飘来的一粒种子,落在了心口最软的那块泥土上。
那个念头说:他不养,谁养?
谁养?
谁来给这孩子熬热粥?谁来盯着他一日三餐?谁来给他做合身的衣裳?谁来在他胃疼的时候给他暖汤婆子?谁来在他做噩梦的时候告诉他“不是关你”?谁来在他喊疼的时候,接住他?
谁来?
谁来?
谁来?
没有人。
父亲吗?父亲只在乎他是不是一柄好用的剑。
山庄吗?山庄只在乎他能不能斩妖。
那些叫他“少主”的人吗?他们只在乎他的名号,他的剑,他的力量。
没有人在乎,他疼不疼。
没有人在乎,他累不累。
没有人在乎,他也不过是个十七岁的、还没长大的、会做噩梦的、会想妈妈的、会偷偷哭的孩子。
没有人在乎。
那他在乎。
李莲花又用袖口按了按眼睛。
这一次,袖口上湿了两处。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口气慢慢地、慢慢地吐出来。像是把胸腔里所有的酸涩都随着那口气吐了出去,吐得干干净净。
然后他起身,去灶房看着那炉安神的汤药。
药香弥漫在灶房里,和莲香混在一起,化成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让人想落泪的味道。
他用文火又炖了半个时辰,直到药汁收成了一碗的量,才熄了火,用纱布滤去药渣,把澄澈的汤药倒进一只白瓷碗里。
端着药碗回内室的时候,他路过窗边那方梳妆台。
铜镜里映出他的脸。
眉间一点朱砂,眼尾微微泛红。嘴角没有笑,可梨涡还在,浅浅的,像是一个还没来得及收起来的、旧的弧度。
他看着那张脸,心里忽然冒出两个字。
傻子。
李莲花,你个傻子。
你自己还拖着这一身病骨,你养什么养?你拿什么养?你有什么资格养?
可另外一个声音在心里说:不养,谁养?
他端着药碗站在铜镜前,站了很久。
直到碗里的汤药从滚烫变成温热,他才回过神来,走回榻边,把药碗放在小几上。
他伸手探了探王权富贵的额头。
还是没有退烧。
烧是没退,可那层冷汗干了。额前的碎发不再湿漉漉地黏着,而是干爽地翘着,几缕茸茸的碎发在烛光里泛着浅金色的光。
眉头也没有那么皱了。眉心那个“川”字,从深深的三道变成了浅浅的、几乎看不见的一道。
身子也不抖了。
蜷缩的姿势松了一些,膝盖不再死死地抵着胸口,手臂松开了,虚虚地搭在身侧。
李莲花把银针一根一根地取出来,用软布擦干净,放回针包里。
又把那几条布条解开了——解的时候才发现,手腕处被勒出了一圈淡淡的红印。他明明留了那么大的空隙,可这孩子还是在睡梦中挣扎过,挣扎到布条勒进了皮肤里。
他看着那圈红印,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拉过被子,把王权富贵的手腕盖住,像是要把那些红印都藏起来,不让任何人看见。包括他自己。
他不养,谁养?
天还没亮。
晨光还没有从窗棂漏进来,屋子里还是一片沉沉的、带着药香和莲香的昏暗。琉璃灯已经烧了一整夜,灯芯结了老大一朵灯花,光晕昏昏沉沉的,像是一颗快要燃尽的烛火。
王权富贵是被渴醒的。
喉咙干得像着了火,舌头黏在上颚上,嘴唇干裂出了一道小小的口子,一动就疼。他想翻身,想伸手去够榻边小几上的茶壶,可身体不听使唤。软绵绵的,像是被人抽走了骨头,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他只能躺着,睁着眼睛,望着帐顶那片素青色的、空空荡荡的棉布。
然后他发现了不对。
他身上有东西。
低头一看——布条。粗棉布做的布条,从他的腋下绕过胸口,打了两个结。手腕上也有,松松地系在榻沿的柱子上。
他被绑了。
这念头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来。
王权富贵浑身一僵。
他的呼吸猛地急促起来,胸口剧烈地起伏着,眼睫疯狂地颤动,瞳孔在一瞬间收缩成了一条细线。
被绑了。
被关起来了。
又把他关起来了。
铁链穿过锁骨的记忆像潮水一样涌上来,铺天盖地地淹没了他的意识。他记得那铁链的触感——冰凉的、粗糙的、嵌进肉里的。他记得那疼痛——不是尖锐的、让人叫出来的疼,而是一种钝钝的、闷闷的、像是有千万根针同时在骨缝里扎的疼。他记得那声音——水滴坠落的声音,一滴,一滴,一滴,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一点一点地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