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苒有一个习惯,她不喜欢坐在办公室里等人送上门来。
签约闵玧其之后的第一个月,她利用课余时间,干了一件让方时赫至今想起都觉得头皮发麻的事情——她用一台配置算不上多好的笔记本电脑,黑进了韩国几个主要娱乐公司的练习生数据库。
“你疯了?”方时赫后来知道这件事的时候,手里的咖啡差点洒了一桌。
“我没做任何违法的事,”秦苒盘腿坐在会议室的椅子上,嚼着薄荷糖,表情无辜得像一只偷吃了鱼干但拒不承认的猫,“我只是……浏览了一下公开信息。他们的防火墙太老了,我甚至不需要绕路,直接走正门就进去了。”
“那是‘浏览’吗?”
“从技术角度来说,是的。我没有复制任何数据,没有篡改任何内容,我只是……看了一眼。”秦苒眨了眨眼,“而且我看到了很多有意思的东西。”
她打开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一个她自己做的数据库,里面按照姓名、年龄、特长、潜力评估等维度分类整理了近百名练习生的信息。方时赫凑过去一看,发现这个数据库的详细程度令人咋舌——不仅有基本的履历资料,还有秦苒对每个人给出的评分和评语,甚至包括了她通过分析视频资料得出的技术指标,比如“舞蹈力度:7/10,但身体协调性极佳,有成为主舞的潜力”或者“音域:从A2到E5,假声转换不够平滑,但情感传达能力超群”。
“你是怎么拿到这些视频的?”方时赫指着其中一条备注。
“YouTube、Naver Cafe、Daum Blog,还有一些……不那么公开的渠道。”秦苒含糊地带过,然后把屏幕转向方时赫,手指点在一个名字上,“金南俊,十六岁,地下rapper,艺名Runch Randa。这个人,我们必须拿下。”
方时赫看着屏幕上金南俊的照片——一个戴着棒球帽、表情有点稚嫩但眼神很沉的少年,旁边是秦苒写的评语:“目前见过的同龄rapper中,歌词深度第一,内容密度第一,潜力天花板不可估量。”
“比闵玧其还强?”方时赫问。
秦苒想了想,说了一句很公允的话:“玧其哥的技巧更好,flow的精准度和节奏的把控目前比南俊哥强一个档次。但南俊哥的歌词……他的词不是写出来的,是从身体里长出来的。玧其哥的词像一把刀,锋利、冰冷、刀刀见血。南俊哥的词像一团火,烧起来的时候你隔着屏幕都能感觉到温度。”
方时赫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十二岁的女孩有一种很可怕的能力——她能用最精准的比喻,把抽象的音乐特质具象化,让一个没听过金南俊歌的人也能瞬间理解他的价值。
“联系他。”方时赫说。
“已经联系了。”秦苒笑了笑,“约了这周五见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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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南俊第一次走进Big Hit的时候,心里其实是有些失望的。
他从中学开始在地下hip-hop圈子里混,见过不少录音棚,去过不少公司,但Big Hit的简陋程度还是超出了他的预期。电梯坏了,爬了六层楼,进门之后闻到一股咖啡和打印纸混合的味道,走廊的灯管有一根在闪烁,整个空间弥漫着一种“我们预算有限但我们很努力”的气息。
但秦苒坐在会议室里等他的时候,他所有的失望都在十分钟之内消失了。
不是因为她的年龄——虽然一个十二岁的制作人确实让他吃了一惊。也不是因为她的外表——她穿着一件 oversized 的灰色卫衣,头发随便扎了个丸子头,面前摊着一堆打印出来的乐谱,看起来像是一个正在赶作业的中学生。
让他改变态度的,是她说的第一句话。
“金南俊先生,你的那首《I swear》第三段的flow,换气点少了一个,导致最后两个bar的气息支撑不够,尾音发虚。”
金南俊愣住了。这是他自己的歌,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那个问题在哪里,但从来没有人——包括那些做了十几年音乐的制作人——在他面前指出过这个细节。不是因为他们听不出来,而是因为他们没有认真听。他们把金南俊当成一个有天赋的小孩,觉得“不错,很有潜力”,然后就到此为止了。没有人像秦苒这样,把他的作品放在显微镜下,一格一格地看,一个音符一个音符地分析,然后精准地指出了一个他自己都还没找到解决方案的问题。
“我帮你想了一个改法,”秦苒说着,把电脑屏幕转向他,上面是波形图的标注和两种修改方案,“你看一下。”
金南俊看了三十秒,然后选了第二种。
不是因为第二种更好——虽然确实更好。而是因为秦苒在提出第二种方案的时候说了一句:“更有你的风格。第一种太安全了,不像你会做的事。”
她懂他。
不是那种“我听了你的歌所以我很了解你”的肤浅的懂,而是一种深入到创作习惯、音乐审美、甚至性格底层的懂。她甚至没见过他,只是通过他的作品,就勾勒出了一个比他自画像更清晰的金南俊。
签约之后,金南俊坐在公司门口的台阶上,发了一条只有自己看得见的动态:“今天遇到了一个怪物。”
想了想,又删掉了,改成:“今天遇到了一个让我觉得这行没白来的人。”
再想了想,两个都没发。他把手机揣回兜里,仰头看着首尔灰蒙蒙的天,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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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号锡是从光州来的。
秦苒在YouTube上刷到一个舞蹈比赛的视频,画质很糊,镜头还晃,但画面中央那个少年的身体线条像被上帝用尺子量过一样精准。她把进度条来回拖了十几遍,最后定格在一个动作上——一个看似简单的wave,从指尖开始,经过手腕、手肘、肩膀、胸腔、胯部,一直传导到膝盖,整个过程像水在河道里流淌,流畅得不像人类。
她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郑号锡,1994.02.18,光州。这不是一个普通的舞者,这是一个用身体写诗的人。”
方时赫帮忙联系了郑号锡,约了面试。郑号锡从光州坐大巴到首尔,穿了最正式的一套衣服——一件白色的衬衫和一条黑色的西裤,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像个去参加公务员面试的大学生。他推门走进练习室的时候,秦苒正盘腿坐在地板上,嘴里嚼着一颗薄荷糖,面前的笔记本电脑播放着他当年在光州舞蹈比赛的视频。
“来了?”秦苒抬头看了他一眼,笑了,“你比视频里好看。”
郑号锡不知道怎么接这句话,只好干咳了一声。
“跳一段吧,”秦苒指了指练习室中央,“随便跳什么都行,我想看看你现在的水准。”
郑号锡深吸一口气,走到练习室中央。他没有用音乐,因为秦苒说“随便跳什么都行”,他决定跳一段自己编的freestyle,用身体的节奏来代替音乐的节拍。
他开始动了。
第一拍,他的右手从身侧抬起,像一片叶子被风卷起。第二拍,左膝微屈,重心下沉,整个人的高度骤降了十几公分。第三拍,一个快速的旋转,衣角在空气中画出一个圆弧。第四拍,定格——身体像被按下暂停键一样纹丝不动,连呼吸都仿佛停止了。
秦苒嘴里的薄荷糖不嚼了。
她见过很多会跳舞的人。在YouTube上看过成千上万个舞蹈视频,在线下看过几十场舞蹈比赛,但郑号锡的舞有一种她很少见到的东西——叙事性。他不是在完成一套动作,他在讲述一个故事。他的每一个动作都有前因后果,有情绪铺垫,有高潮有收束,像一个精心编排的短剧,只不过台词是用身体写的。
“你编的?”秦苒问。
“嗯。”郑号锡平复了一下呼吸,“叫《Beggin》,灵感来自那首同名歌曲。”
“我知道。”秦苒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仰头看着他——她当时才一米五出头,郑号锡已经一米七七了,她必须把头抬得很高才能看到他的眼睛,“郑号锡,你知不知道你有一个很多舞者都没有的东西?”
“什么?”
“你会用舞蹈说话。”秦苒说,“很多人跳舞是在展示技巧——看,我能转三圈,看,我能劈叉,看,我的肌肉控制多厉害。你不是。你是先用身体想清楚了一个故事,然后才把它跳出来。技巧是为故事服务的,不是反过来。这是舞者和艺术家之间的区别。”
郑号锡的眼眶忽然有点热。他在光州的舞蹈学院练了这么多年,老师们都说他跳得好,但从来没有人和他说过这种话。大家都觉得舞者就是舞者,顶级的舞者就是技巧无可挑剔的舞者,没有人觉得舞者也可以是讲故事的人。
“你愿意留下来吗?”秦苒伸出手,“我们这里现在很小,很穷,什么都没有。但是你有机会不只是当一个舞者——你可以写歌、可以编曲、可以制作,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我不是在给你一个工作,我是在邀请你一起造一个世界。”
郑号锡看着那只伸过来的手——小小的,手指细长,指甲剪得很短很整齐,手腕上戴着一根红色的编绳。他没有犹豫太久,握了上去。
“我愿意。”
他后来跟弟弟们说起这件事的时候,总是强调一个细节——秦苒的手很凉,但握得很紧,像怕他会跑掉一样。
“她那个时候的表情,”郑号锡说,“就像一个小孩子抓住了最后一个气球,死死地攥着绳子,怕一松手它就飞走了。”
“所以她是在怕你跑掉?”田柾国问。
“不是怕我跑掉,”郑号锡想了想,纠正道,“是怕我错过。她自己不怕错过,她怕的是别人错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