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赛结束后的第三天,秦苒接到了七家娱乐公司的邀约。
其中不乏三大社——SM、YG、JYP的名字赫然在列,而且开出的条件都不错。对于SM来说,秦苒的颜值和气质完全符合他们的审美取向,一个十二岁的中国女孩,清冷的外表搭配阳光的性格,加上顶级的音乐制作能力,简直是他们梦寐以求的多栖人才。他们甚至提出可以让她以练习生的身份进入公司,同时参与音乐制作工作,三年内安排出道。
YG的邀约则更偏向于制作人方向。他们看中的是秦苒的编曲能力和音乐审美,杨贤硕亲自打了一个电话过来,用他那标志性的慵懒声线说:“我们YG需要你这样的制作人,条件你开。”
JYP的邀约夹在两者之间,朴振英写了一封很长的邮件,字里行间都是对秦苒才华的真诚欣赏,没有夸大其词,就是平实地列出了他能为她提供的资源和平台,最后加了一句:“我见过很多有才华的年轻人,但很少有人像你这样让我觉得,未来十年的韩流会因为你而改变。”
三封邀约,任何一个都足以让一个新人制作人欣喜若狂。
秦苒把三封信并排放在桌上,看了整整一个小时,然后全部收进了抽屉里。
她拿起手机,给闵玧其发了一条消息:“你确定要跟我的公司?”
闵玧其的回复几乎是秒回:“嗯。”
“我还没决定去哪家。如果我去一家很烂的公司呢?”
“那就一起烂。”
秦苒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然后笑出了声。她坐在床上,抱着膝盖,把脸埋进手臂里,笑了很久,笑到眼泪都出来了,但她不会承认那是眼泪,她会说是笑出来的。
她翻出手机通讯录,找到了一个备注为“方PD”的联系人。方时赫在决赛结束后特意找到了她,没有递名片,没有谈条件,只是说了一句:“如果你愿意,来我的公司看看。不大,但你可以做你想做的任何事。”
秦苒拨出了那个号码。
“方PD,我什么时候可以去参观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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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时赫当时的公司叫做Big Hit,名字起得气势磅礴,但实际规模小得可怜。秦苒到的那天,电梯坏了,她爬了六层楼梯才找到公司的大门——一扇普通的玻璃门,门口甚至连个像样的LOGO都没有,只用A4纸打印了“Big Hit Entertainment”几个字贴在玻璃上。
整个公司加起来大概只有两百平,一间录音室,两间练习室,会议室和办公区挤在同一片开放空间里,员工不超过二十个人。方时赫的办公室靠窗,视野倒是不错,能看到远处的一小片天空。
“怎么样,失望吗?”方时赫站在办公室门口,手里端着一杯美式,表情有点自嘲。
秦苒环顾了一圈,然后说了句让他终身难忘的话:“路不是从宽敞的地方开始的,路是从你想去的地方开始的。”
方时赫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真心:“你这个小孩说话怎么跟个小老头似的。”
“我奶奶教我的。”秦苒走进办公室,在沙发上坐下来,打量着桌上堆得乱七八糟的企划书和音源资料,“方PD,我看了你的履历。你在JYP的时候参与了god、Rain、Wonder Girls的制作,如果想留在大公司完全没问题,为什么要出来开一个这么小的公司?”
方时赫在她对面坐下,沉默了片刻,然后说:“因为我想做一个不一样的团体。不是传统的K-pop偶像,而是有自己想法的、能创作能表达的artist。这个想法在大的体系里很难实现,因为大公司有固定的模式和流程,你要做的东西不符合他们的标准答案,就出不来。”
“所以你自己开了一个公司,来做这个‘不一样的团体’。”
“对。”
秦苒看着方时赫,从这个中年男人略显疲惫的脸上看到了一种她很熟悉的执拗——和闵玧其一样的执拗,那种“我知道这条路不好走但我就是要走”的不讲道理的坚持。
“我可以留下来看看吗?”秦苒问。
“当然。”
秦苒在Big Hit待了一整天。她看了他们的录音设备——老旧但维护得很好;看了他们的练习室——镜子擦得锃亮,地板磨损得很厉害,说明这里的人练得很苦;看了他们的音源库——数量不多,但每一首的质量都在线。她还翻了翻公司现有的练习生档案,只有不到十个人,资料照片上是一张张年轻的脸,眼睛里都有光但不一定都有方向。
傍晚的时候,她坐在公司门口的马路边等出租车。夕阳把整条街染成了橘色,远处的写字楼玻璃幕墙反射着金色的光。她掏出手机,给闵玧其发了一条消息:“我决定签哪家了。”
“哪家?”
“Big Hit。”
对面安静了大概半分钟,然后发来一个字:“好。”
又一个半分钟后,又来了一条:“地址发我。”
秦苒笑着把地址发了过去,然后把手机揣回兜里,仰起头看天。首尔的天空狭小而拥挤,被高楼切割成不规则的形状,有一架飞机拖着长长的尾迹云划过天际,像一条白色的伤痕慢慢消散在暮色里。
她十二岁,选了一条最难的路。
但她不是一个人。
闵玧其到Big Hit的那天,是初秋的一个下午。
他穿了一件黑色的卫衣,帽子没戴,背着一个旧旧的双肩包,站在公司门口看了半天那扇贴了A4纸的玻璃门,表情微妙。秦苒从里面把门推开,探出半个脑袋:“进来啊,愣着干嘛?”
闵玧其走了进去,环顾了一圈,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话:“你是认真的吗?”
“认真的啊。”秦苒在前面带路,一边走一边介绍,“这边是录音室,隔音效果还行但是设备有点老,我打算之后换一批新的,不过暂时够用。这边是练习室,镜子够大,地板弹性不错,对膝盖友好。这边是……”
“秦苒。”闵玧其打断了她。
秦苒转过身来。
“我不是问这个。”闵玧其站在那里,逆光把他的轮廓勾出一道暗色的边,他的表情看不太清,但他的声音有一种沉甸甸的重量,“我问的是,你是认真的吗?用你的职业生涯,来做这件事?”
秦苒安静了。走廊里没有别人,只有他们两个,隔了大概三米的距离,中间的空气里飘着灰尘,在午后斜射的光线里缓缓浮动。
“我从来不拿自己的职业生涯开玩笑。”秦苒说,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我做每一个决定之前都会想清楚最坏的结果,如果我承受不了,我就不会做。Big Hit现在很小,资源有限,知名度几乎是零,但它意味着我可以从零开始构建我想要的东西——团队风格、音乐方向、培养体系,全部由我来定。在大公司,我只能是一个零件,别人的机器的一部分。在这里,我可以造一台新的机器。”
她停了停,然后补了一句:“而且我擅长造机器。”
闵玧其看着她,那种微妙的情绪又涌上来了——心跳加速的感觉,像喝了太多咖啡,心悸,但不难受。他别开目光,声音低下来:“行,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不是我说什么就是什么,”秦苒笑了,“是我们要做什么就做什么。”
“我们。”
这两个字在闵玧其的脑海里弹了一下,像一根被拨动的琴弦,余音袅袅地震了好一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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签约的流程走得很快。秦苒作为未成年外国人,需要父母签署同意书。她给远在合肥的母亲打了一个电话,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她妈妈用带着浓重安徽口音的普通话说:“苒苒,你要想好了。这条路走了就不能回头。”
“我想好了。”秦苒说,“妈,你信我。”
“我信你。”她妈妈说,“但我不信那个什么Big Hit,听起来像个皮包公司。”
秦苒笑了:“妈,它真的是个正经公司,就是……小了一点。”
“小多少?”
“呃……大概我们家的三倍大?”
她妈妈又沉默了,这次沉默得更久。然后她说了一句让秦苒眼眶一热的话:“你把那个公司的法人代表电话给我,我跟他谈。”
方时赫后来跟秦苒说,他这辈子接过的最紧张的商务电话,不是和CJ集团的谈判,不是和Melon的音乐总监开会,而是和你妈妈的那通电话。她说的话我一个字都没漏掉,因为我怕漏掉一个字她就会觉得我不靠谱,然后不让你签约。
“她说什么了?”秦苒好奇。
“她说,‘我女儿交给你了,你要是让她受委屈,我坐飞机来首尔,你信不信我能在你们公司门口坐三天三夜?’”
秦苒捂着脸笑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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签约之后的第三周,闵玧其出了车祸。
那天下了很大的雨,他骑摩托车回家的路上,一辆货车变道没有打灯,把他连人带车挤到了护栏上。他的肩膀撞击到护栏,锁骨骨裂,右肩的肌腱也有不同程度的损伤,虽然没有生命危险,但至少三个月内不能用右手做任何精细的动作——包括弹钢琴和写歌。
秦苒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公司的录音室里整理设备。她花了二十分钟才赶到医院,从出租车里冲出来的时候浑身湿透了,头发贴在脸上,运动鞋里灌满了水,每一步都发出噗嗤噗嗤的声响。
她在病房门口站了几秒,深呼吸了三次,然后推门进去。
闵玧其躺在病床上,右肩缠着厚厚的绷带,左手上扎着留置针,脸上有几处擦伤。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这不是病房而是他平时写歌的那个角落,看到秦苒进来,第一句话是:“你怎么淋成这样?”
秦苒没回答。她走到床边,低头看着他,雨水从她的发梢滴下来,落在床单上,洇出一个个深色的小圆点。
“你痛不痛?”她问。
“还好。”
秦苒伸出手,极轻极轻地按了按他没受伤的左肩,像在确认他的存在。她的手很凉,指尖微微发颤,但她的表情很稳,稳得不像一个十二岁的女孩。
“医生说多久能好?”她问。
“锁骨三个月,肩膀肌腱不一定,要看恢复情况。”闵玧其说,“可能以后写歌的时候会受点影响。”
“不会的。”秦苒干脆利落地说,然后把手缩回来,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开始噼里啪啦地打字,“我认识一个很厉害的中医康复师,明天我联系他,给你出一套康复方案。西医用手术和物理治疗,中医配合针灸和中药熏蒸,双管齐下,恢复效果会比单纯西医治疗快至少百分之三十。”
闵玧其看着她在手机上飞速打字的样子,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不是因为疼,是因为这个十二岁的女孩站在他面前,浑身湿透,嘴唇冻得发白,但她的眼神清明而坚定,像一个已经规划好了所有路线图的军师,冷静地、有条不紊地处理着眼前的危机。
“你不用这样。”闵玧其说,声音有点涩,“你是制作人,不是护工。”
秦苒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种超出年龄的认真:“闵玧其,我们签了同一家公司,我们是队友。队友受伤了,另一个人做点什么是很正常的。而且你是因为要搬到首尔才买了那辆摩托车,你是因为要跟我进同一家公司才来的首尔,所以从逻辑上来说,你受伤这件事和我有间接的因果关系。所以照顾你是我的义务和责任,你不需要觉得过意不去。”
她说了一大段话,逻辑严密得像在法庭上做陈述,但闵玧其听出了那层严密外壳下面包裹着的东西——是愧疚。她觉得他出车祸和自己有关,虽然从常理上来说这个归因牵强得要命,但她就是这样的人,她会把别人的付出和牺牲记在心里,然后想办法还回去,如果还不了,就会变成一种沉甸甸的、压在胸口的东西。
“秦苒。”闵玧其叫她。
“嗯?”
“你不是医生,别给自己诊断。”
秦苒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种从心底漫上来的、柔软的笑,把刚才那层严肃的壳子全部冲散了。她搬了一把椅子坐到床边,从包里翻出一条干毛巾开始擦头发,一边擦一边说:“好吧,那我就不跟你讲逻辑了。我就说一句——你快点好起来,我还等着你给我第二张专辑写词呢。”
“第一张都还没影呢。”
“总会有的。”秦苒把毛巾搭在肩上,朝他眨了眨眼,“相信我。”
闵玧其转过头去看着窗外。雨还在下,雨水顺着玻璃窗往下淌,把外面的世界晕成了一片模糊的色块。他的右肩钝钝地痛着,手臂使不上力,连抬起来都很困难,但他的心却是这几年来从未有过的安定。
他闭上眼睛,在心里说了一句不会让任何人听到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