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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星辰的序曲第一章 大邱来的少年

银河渡舟

鹅黄色的连衣裙,晃来晃去的马尾辫,低头翻包时垂下来的碎发,拉琴时微微偏头的角度,说“谢谢你”时慢慢递出每一个字的郑重,端着泡面碗蹲在地上吃面时眯起眼睛的满足。

他闭上眼睛,把这些画面一帧一帧地收好,存放在一个只有他自己知道的地方。

复赛。

秦苒的表现比她预想的还要好。

她站上舞台的时候,所有的紧张都消失了,不是被她战胜了消失了,而是被她吸收、转化、变成了某种燃料。紧张就像汽油,放对了地方可以让车跑起来,放错了地方可以炸毁一切。她把这桶汽油倒进了引擎里,让它燃烧,让它爆炸,让它推动她飞驰。

《Love Story》的前半段是小提琴和钢琴的对话,弦乐和键盘交织在一起,像两个人在黄昏的海边散步,说着一些无关紧要的话,但每一句都藏着没有说出口的心事。秦苒的小提琴solo如泣如诉,琴弓在弦上行走的轨迹像一支羽毛笔在纸上写字,写出了一个个看不到但听得到的字,那些字拼在一起是一句话——“我在这里”。

然后电子节拍切了进来。像一扇门被猛地推开,光涌进来,风涌进来,声音涌进来。节拍从舒缓到急促,从干净到复杂,像心跳从静止加速到奔跑,像一条河从山间的涓涓细流汇入了入海口的狂澜。

秦苒开始唱rap。

不是那种装腔作势的、模仿黑人腔调的fake rap,而是真正属于她的、带着她独特气质的rap。她的语调不是攻击性的,不是愤怒的,不是张扬的,而是一种冷静的、清醒的、像手术刀一样精准的陈述,每一个字的咬字都清晰到了极致,每一个节奏的切分都踩在心脏跳动的缝隙里。

台下安静了。

不是因为不好,而是因为太好了,好到让人忘记了呼吸。好到让人觉得这个十二岁的女孩不是在表演,而是在用一种更高级的语言在讲述一个只有少数人能听懂的故事。

《Love Story》的最后一个音符落下的时候,秦苒站在原地喘了一秒。她低头看着手里的小提琴,琴弦还在微微颤抖,像一个刚刚跑完长跑的人在努力平息自己的心跳。

然后掌声响起来。不是那种有礼有节的、恰如其分的掌声,而是像海啸一样的、铺天盖地的、从每一个方向涌来的掌声。有人在喊“秦苒”,有人在喊“encore”,有人在录视频录到手都在抖,有人在评委席下面小声说了一句“她赢了”。

评委的打分显示在大屏上的时候,全场倒吸了一口凉气。

秦苒,总分97.5,复赛第一。

高出第二名6.8分。这个分差,在制作人比赛的历史上从未出现过。

闵玧其坐在候场区的椅子上,看着屏幕上那个刺目的97.5,嘴角的弧度终于不再是一个微妙的上扬,而是变成了一个明确的、完整的、藏不住的笑。他的犬齿露出来了一点,像一个刚打赢了一架的小狼,得意得很克制,但得意是真的。

他笑着笑着,低下头,掏出手机,打开和秦苒的Kakao聊天窗,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反反复复了大概一分钟。

最后他发了一个句号。

对面几乎是秒回。

“:)”

那是秦苒的笑脸。不,那不只是笑脸。那是秦苒。

窗外,八月的首尔终于下了一场雨。雨很大,砸在地面上溅起白色的水花,打在窗户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空气里的热度被雨水卷走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湿漉漉的、混着泥土气息的凉意。

闵玧其站在窗前,看着玻璃上纵横交错的雨水。水痕把外面的世界分割成了无数个不规则的碎片,霓虹灯的光在这些碎片里折射、反射、交织,像一个被打碎了的万花筒。

他在雨水倒映的碎光里,看到了未来。

不是清晰的、完整的未来,而是一些零星的、闪烁的碎片——一个舞台,一群人,一种声音,和一个永远不会消失的、鹅黄色的身影。

他不知道那些碎片什么时候会拼成一个完整的画面,他甚至不知道它们最后能不能拼成一个画面。

但知道它们在,就够了。

手机震动了一下。他低头看。

秦苒发来了一条消息,不是文字,是一张照片。照片拍的是她面前的一碗辣炒年糕,年糕红彤彤的,上面撒了白芝麻和葱花,旁边放了一杯冰美式,冰美式的杯壁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

配文是五个字:“庆祝一下?”然后是一个地址。

闵玧其把手机揣回兜里,拿起外套走出了门。

雨还没有停。他没有打伞,把卫衣的帽子拉到头上,走进了那片被雨水冲刷得干干净净的夜色里。

辣炒年糕的店不大,藏在一条小巷的深处。闵玧其推门进去的时候,秦苒已经吃上了。她坐在最里面的位置,面前的盘子里堆着好几串鱼饼,辣炒年糕的盘子里只剩下了几块意犹未尽的年糕头,她在啃一串鱼饼,吃得满嘴是辣酱。

“你来了!”她含混不清地说,用筷子指了指对面的位置,“坐,我帮你点了一份。辣度你吃得惯吗?大邱人应该能吃辣吧?”

“你能吃辣?”闵玧其在对面坐下,看着她毫无偶像包袱地啃鱼饼的样子。

“我是中国人,”秦苒理直气壮地说,“我们四川人吃辣是刻在DNA里的。韩国辣酱对我来说就是甜面酱。”

闵玧其没有说话。他发现秦苒总是能用一种让人无法反驳的逻辑把不相关的事情串在一起,比如吃辣和DNA、比如中医和rap、比如一个十二岁的女孩和一场赌命式的赌约。她的脑子里有一套完全不同于常人的连接系统,能把看起来毫无关联的事物用一条看不见的线串起来,串成一个她自己才能看懂的星座图。

老板娘端上了一盘新的辣炒年糕和一碟煎饺。秦苒立刻夹了一个煎饺塞进嘴里,被烫得嘶了一声,皱着眉嚼了几下咽下去,又夹了第二个。

“玧其哥,”她边嚼边说,“你说如果有一天,我在台上表演到一半,琴弦断了怎么办?”

“继续。”闵玧其夹了一块年糕,“你不是有四根弦吗。”

“如果四根都断了呢?”

“那你之前就出了问题。”闵玧其看着她,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数学公式,“四根弦不会同时断,除非它们在有裂缝的情况下你没有及时发现和更换。如果你连这个都没注意到,那你那天就不应该出现在舞台上。”

秦苒放下了筷子,看着他。

辣炒年糕店里的灯光是暖黄色的,照在闵玧其的脸上,把他偏冷的气质中和了一点,让他看起来比平时柔软了一些,像一块被暖光照着的不锈钢,依然是冷的、硬的、锋利的,但表面镀了一层柔和的光。

“你说得对,”她说,“我应该在每一场演出之前检查琴的状态。裂缝、磨损、张力,每一样都要看。你提醒我了,谢谢。”

她拿起筷子继续吃煎饺,吃得很认真,好像刚才那段对话只是吃煎饺的过程中一个不起眼的插曲。

但闵玧其知道不是。

她记住了。她会去做的。她会因为今天这句话,在每一场演出之前多花十分钟检查琴弦,会避免一场可能发生的舞台事故,会在某个别人都不知道的瞬间想起今天这个点着暖黄灯光的辣炒年糕店和坐在她对面面无表情吃年糕的人。

这就是秦苒。

她不会说“我记住了”,但她会记住。她不会说“你对我很重要”,但她做的每一件事都在证明这一点。她的感情不是用来说的,是用来做的,是用行动一笔一划地写出来的,写在时间里,写在细节里,写在每一个不被注意的、被很多人忽略的缝隙里。

秦苒吃完了最后一串鱼饼,心满意足地靠在椅背上,双手拍了拍自己微微鼓起来的肚子,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然后歪着头看他。

“玧其哥。”

“嗯。”

“我觉得我们会走得挺远的。”她说,声音不大,语气却笃定得像一个在预言未来的先知,“你和我,还有之后会遇到的那些人。我们会走得很远,远到所有人都不相信这是真的,远到我们自己有时候都不相信这是真的。”

闵玧其看着她的眼睛。那双黑白分明的、缀满了碎光的、像两颗黑曜石一样的眼睛,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折射出一种近乎金色的光芒。

他知道她说的是真的。不是因为他说服了自己相信,而是因为他从她的眼睛里看到了那条路——不是一条铺好的、标记了方向的路,而是一条还没有被走出来的、需要他们用自己的脚步一寸一寸踏出来的路。那条路很长,长到看不见尽头,路上的风很大,大到几乎要把人吹倒。

但她站在那里,穿着鹅黄色的连衣裙,手里握着一把小提琴,笑着看他,好像在说——风大又怎么样呢,我站在这里,我就在这里,我哪里都不会去。

闵玧其在那一瞬间觉得,他可以为了这个笑容,走完那条路。

不管那条路有多长。

不管风有多大。

不管路上会遇到什么。

这个念头来得毫无征兆,像一株从石缝里长出来的草,没有土壤,没有水分,没有阳光,但它就是长出来了,倔强地、不讲道理地、固执地长出来了,用根须把坚硬的石头撑开了一道细细的、看不见的裂缝。

他把那道裂缝用手掌盖住,像盖住一个不想让人看到的秘密。

“结账。”他说。

“我请客!”秦苒已经掏出了钱包,一张一张地数着里面的零钱。

“你请客?你数零钱的样子看起来不像能请客的人。”

“我有钱!我写歌赚的!虽然不多但是请一顿辣炒年糕还是够的!”

秦苒把钱拍在桌上,站起来背起她的双肩包。那个黑色的大怪物被塞得更鼓了,拉链勉强拉上,一个兔子耳朵从缝隙里挤了出来。

闵玧其伸手把那只兔子耳朵塞了回去。

秦苒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大声,笑到店里的其他客人都转头来看她。她捂着嘴,但笑声还是从指缝里漏了出来,像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一样,挡都挡不住。

“你居然会帮我塞兔子耳朵,”她笑得眼睛都弯成了月牙,“闵玧其,你是不是其实是一个很温柔的人?”

闵玧其已经把帽子重新戴上了,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他推开店门,走进雨里,雨已经小了,只剩些零星的雨丝飘在空中,沾在卫衣的布料上,留下一个个小小的深色圆点。

他的声音混在雨声里,轻得像一声叹息。

“你做梦。”

秦苒从店里跟出来,撑开一把折叠伞,小跑着追上了他。那把伞是明黄色的,在灰蒙蒙的雨夜里像一朵会移动的向日葵。她把伞举过头顶,踮起脚尖想要够到他的头顶,但身高差太大了,她举得手臂都酸了,伞边才堪堪碰到他的帽檐。

“你低一下头,”她说,“我够不到。”

闵玧其低了头。

伞撑开了,一小片晴空在他们的头顶上移动。雨水打在伞面上,发出细密的、沙沙的声响,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摇着一个装满豆子的竹筒。

秦苒走在闵玧其的左边,伞微微向他那边倾斜,自己的右肩被雨水洇湿了一小块,但她好像没有注意到,因为她正忙着在伞下的小小空间里,用一种只有她自己能听懂的语言哼着一段旋律。

闵玧其听出来了。

那是她复赛曲目的副歌,被她哼得变了调,从一首抒情曲变成了一首轻快的、跳跃的、像雨滴落在水洼里一样的小品。

他还是没有说话,但他的脚步放慢了,慢到和她步调一致,两个人的脚步声在湿润的街道上重叠在一起,发出哒哒哒的、规律的声响。

深夜的首尔安静得不像一个千万人的城市。雨水洗净了一天的喧嚣和尘埃,街道上几乎没有行人,只有一盏一盏的路灯在雨中亮着昏黄的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从一杆路灯的脚下延伸到下一杆路灯的脚下,像一个永远画不完的省略号。

秦苒的哼唱声在安静的街道上飘着,像一只找不到巢的夜鸟。她的声音很好听,不是那种经过训练的、毫无瑕疵的好听,而是一种带着瑕疵的好听——有点沙哑,有点走调,有点随心所欲,但就是让人想一直听下去,想知道下一句会是什么,想知道她会不会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唱出一个让人心颤的音。

闵玧其把手插在卫衣口袋里,指尖触着那个被叠成方块的纸巾。纸巾的折痕已经很深了,深到几乎要断裂,荧光粉色的字迹在反复的折叠和展开中变得更加模糊,但他不需要看清那些数字了,因为他早已经把它们刻进了记忆里,刻得比墨迹更深。

他看着前方的路。路很长,长到被雨幕遮住了尽头。

但他不想停下来。他想就这么走下去,走在这把明黄色的、太小了的伞下面,走在这个十二岁的女孩哼唱的、不成调的歌谣里,走在这些落下来又蒸发掉、无声无息却又无处不在的雨水中。

他想一直走下去。

走到天亮。

走到雨停。

走到所有的问题都有了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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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尔的八月在一场大雨中收了尾。九月的风开始有了凉意,梧桐树的叶子边缘泛起了第一抹金黄。远处的写字楼玻璃幕墙反射着清晨的阳光,刺眼而明亮,像一面面巨大的镜子,照出了这个城市匆忙而疲惫的早晨。

秦苒背着那个黑色的双肩包,走在去练习室的路上。她把马尾扎得很高,随着步伐轻轻晃动,像一面小小的旗帜。她的运动鞋踩在人行道上,发出轻快的、有节奏的声响。

她不知道的是,在同一片天空下,在首尔的另一个角落,另一个她还不知道名字的少年正在走向她。

金南俊在仁川的家里,关着房门反复听着秦苒比赛的录音,用手指在书桌上敲打着她那首《Galaxy》的节拍,一遍又一遍,直到手指关节发红。

郑号锡在光州的舞蹈教室里,对着镜子一遍一遍地打磨同一个动作,汗水从额头滑过鼻尖,滴在地板上,洇成一个个小小的圆点,他的耳机里循环播放着秦苒的半决赛曲目《Masquerade》,那首没有歌词的、只有小提琴在诉说的小提琴曲。

金硕珍坐在首尔某所大学的图书馆里,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表演理论教材,一个字都看不进去。他耳边反复回响着那天在商场门口,一个扎着丸子头、穿着鹅黄色卫衣的女孩仰着头对他说的话——“哥,你太帅了,当演员的话观众会因为你的脸而忽略了你的演技,不如进我的团吧。”

他不知道那个女孩是谁,但他知道,他必须找到她。

而在首尔龙山区一个逼仄的地下练习室里,闵玧其正低着头,在那个黑色封面的笔记本上写一行字。他的字迹很小,像怕被人看到,但每一个笔画都用足了力气,在纸面上留下深深的凹痕。

他写的是——

“她是银河的铸造厂。”

“把散落的星子一颗一颗拾起来。”

“熔了,炼了,锻了。”

“拼成一个我们都不敢想象的宇宙。”

他合上笔记本,把它放进背包的最里层,拉好拉链,起身走出练习室。

走廊的尽头,阳光正从一扇半开的窗户里涌进来,在地面上铺开一片温暖的金色。他走向那片光,脚步不快不慢,像一个终于决定出发的旅人。

窗外的天空很高,很蓝,很空旷。

一只鸟从远处飞来,落在窗台上,歪着头看了他一眼,然后扑棱着翅膀飞走了,飞向了更高更远的、看不到边际的地方。

闵玧其站在窗前,看着那只鸟消失的方向,忽然想起了秦苒说的那句话——“我们会走得很远的,远到所有人都不相信这是真的。”

他垂下眼睛,嘴角那个极小的弧度又浮了上来。

“我知道。”他在心里说。

风吹过,窗台上的灰尘被卷起了一小片,在阳光里旋转、飞舞、落下。

新的一天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