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身去柜台后面对账,算盘珠子拨得比平时快了一倍,账本翻得哗啦啦响。青禾在一旁看着,什么都没说,悄悄去了一趟东市街尾,买了份那家每天只做二十份的桂花糕。
午后,沈昭宁换了一身衣裳。不是铺子里见客时穿的云锦褙子,是一件半新的柳青色襦裙,头发只简单绾了个髻,用一根素银簪子别住。她对铜镜看了看,又摘了腕上的翡翠镯子,换了一对成色普通的白玉小环。青禾把包好的桂花糕递给她,她接过来放在桌上想了想又换了一张新的油纸重新包了一遍,系了一个比平时更整齐的蝴蝶结。
做这些的时候她面色如常,可青禾注意到她换了三次耳坠,最后戴上的那对珍珠米粒大小,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酉时差一刻,铺子提前上了门板。沈昭宁把那包桂花糕揣在怀里,刚要出门,一个青衫少年从街角转出来,手里举着两串糖葫芦,笑盈盈地挡在了门口。
“沈姐姐,你今天打烊这么早?”
陆砚舟今日穿了一件竹青色的直裰,腰间束了一条白玉革带,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端正了许多。他的头发今天也梳得格外整齐,发冠上镶嵌的那颗蓝宝石在日光下泛着幽深的光泽。沈昭宁注意到他显然是刻意收拾过的,连靴子都是崭新的,鞋面上一点灰尘都没有。
她心里忽然生出一种不太妙的预感。
“有点事要出去一趟。”沈昭宁把铺子的钥匙递给青禾,转头对陆砚舟笑了笑,“今天不留你了,改天再来喝茶。”
陆砚舟没有让开。他的目光从沈昭宁脸上移到她怀里的那包桂花糕上,又移到她耳朵上那对几乎看不见的珍珠耳坠上,最后落在她身后已经上了门板的铺子。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依旧是那副明朗的笑脸,可握着糖葫芦的手紧了紧,竹签子扎了他的指腹,他也没有感觉到。
“我也有事。”他说,语气随意得不像在说谎,“正好顺路,一起走吧。”
沈昭宁看了他一眼,想说“不顺路”,因为她根本没说要去哪里。但陆砚舟已经侧过身做了个“请”的手势,笑容坦荡得像三月的春风,让人说不出拒绝的话。她点了点头,迈步走了出去。陆砚舟跟在她身侧,两个人隔着一臂的距离,不远不近。
街上人来人往,小贩的叫卖声此起彼伏。陆砚舟把其中一串糖葫芦递给她,沈昭宁接过来咬了一口,酸酸甜甜的。
“你今天穿得挺好看。”沈昭宁随口说了一句。
陆砚舟的脚步顿了一下,随即跟上,语气里带着一点掩饰得很好的欢喜:“就今天好看?”
“平时也好看,今天格外好看。”沈昭宁笑着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温温和和的“是不是要去见什么人?相看的姑娘?”
陆砚舟没有说话。他低下头,咬了一口自己手里那串糖葫芦,山楂的酸味在嘴里炸开,喉咙有些发涩。他想说我来见你,今天换了四套衣服才选了这一身。可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嚼着酸涩的山楂,加快了脚步,走在了她前面半个身位的地方。
“陆砚舟?”沈昭宁在身后唤了他一声。
他回过头来,脸上已经恢复了那副明朗的笑脸,眼睛弯弯的,看不出任何破绽。“走快些,太阳要落山了。”他说。
沈昭宁不知道陆砚舟说的“顺路”是顺的哪条路。她要去的地方是城南的永安渠,清风公子在纸条上只写了“来”字,没说具体地点。但她知道去哪里找他——城南永安渠畔有一株老槐树,树下有一块青石,她和他第一次在京城“偶遇”的那晚,他就是从那株槐树的阴影里走出来的。
这种感觉没有道理,可她就是知道。
转过街角,永安渠的水声已经隐隐可闻。夕阳把整条河面染成了金红色,岸边的柳枝垂在水面上,被风吹得轻轻摆动。那株老槐树的树冠巨大如伞盖,投下的阴影覆盖了大半个河岸。青石上坐着一个人,月白色的长衫,墨色的丝绦,手里拿着一卷书,和清风镇清音茶楼里的姿势一模一样。
沈昭宁的脚步慢了下来。
陆砚舟也慢了下来。不是因为他看到了那个人,而是因为他注意到了沈昭宁的变化。她在看到那个人的一瞬间,呼吸的节奏变了,步伐的频率变了,连握着糖葫芦的那只手都不自觉地收紧了几分。这些变化细微到几乎不存在,可陆砚舟全部看到了。他不想看到,但他控制不住自己的眼睛。
青石上的人抬起头来。
萧衍的目光先落在沈昭宁身上,从她的脸移到她手里的糖葫芦,再移到她身侧那个青衫少年身上。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还是那副冷淡疏离的样子,可他的手按在书页上,拇指无意识地在纸面上碾了一下,发出一个细微的声响。
两个男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
陆砚舟浑身僵住了。
他见过这个人。不是在长安城的街市上,不是在哪个勋贵府邸的宴会上,而是在一个他永远不会忘记的地方——三年前的太和殿上,新帝登基大典。他从百官和勋贵的队列缝隙里,远远地看到过那个坐在龙椅上的年轻天子。那时的天子穿着玄色的衮服,十二旒的冕旒垂在面前,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线条冷硬的下颌。可他记得那个下颌的轮廓,记得那双手按在龙椅扶手上的姿态,记得那种万人之上的气场。此刻那个人就坐在他面前的青石上,穿一件月白色的长衫,像一个普通的读书人。可他浑身上下那股让人不敢直视的气势,和太和殿上那个年轻天子一模一样。
陆砚舟的脑子里轰的一声炸开了。
他下意识地想要跪下去,嘴巴张开准备喊出那个称呼——膝盖弯了一半,声音已经到了喉咙口,萧衍的目光忽然从沈昭宁身上移开,落在了他身上。那目光很淡,像冬天里的一层薄冰,带着一种让人动弹不得的重量。陆砚舟读懂了那个目光里的意思——不要跪,不要说。
他的膝盖硬生生地停住了,嘴巴合上了,可他的脸色已经变了,变得青白交加,握着糖葫芦的那只手在微微发抖。沈昭宁注意到了他的异常,偏头看了他一眼:“怎么了?”
陆砚舟深吸一口气,把所有的震惊和恐惧压进心底,挤出难看的笑容:“没、没事。腿抽了一下。”
沈昭宁将信将疑地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走到青石前,把怀里的那包桂花糕放在萧衍手边,语气轻快得像在和老朋友打招呼:“给,东市街尾最好吃的那家。你今天倒是来得早。”
萧衍看了一眼那包桂花糕,蝴蝶结系得整整齐齐,手法和她包茶叶一模一样。他把书合上放在一旁,接过桂花糕搁在膝上,目光越过沈昭宁的肩膀,落在几步之外的陆砚舟身上。
“这位是?”沈昭宁顺着他的目光回过头,对陆砚舟招了招手:“过来啊,站在那儿干嘛?”
陆砚舟的脚像灌了铅一样沉。他一步一步地走过来,每一步都走得极其艰难。他不知道天子为什么会在民间、为什么穿着便服、为什么会和沈昭宁约在这里见面,但他知道一件事——天子不想暴露身份。
这个认知让他后背的冷汗往外冒。
“这是陆砚舟,定国公家的二公子。”沈昭宁指着陆砚舟对萧衍说,语气随意得像在介绍一个邻居家的弟弟,“常来我铺子里喝茶,我拿他当弟弟看的。”
她又转向陆砚舟,手指点了点萧衍:“这位是清风公子,北边来的行商,我……一个老朋友。”
老朋友,这个词不远不近,不轻不重,刚好能把三个人的关系框在一个安全的距离里。
陆砚舟的脑子里在飞速地转。清风公子?北边来的行商?这八个字和面前这个人之间隔着一百个谎言。但他不敢说,更不能说。他直直地站着,腰背挺得像一根绷紧的弦。他弯了弯腰,那个弧度不伦不类,不是点头不是鞠躬不是跪拜,是他把所有礼节混在一起仓促拼凑出来的一个动作。
“久仰。”他说,声音干涩得像砂纸。
微微颔首,幅度小得几乎看不出。他的目光从陆砚舟紧绷的肩膀扫到他青白的脸色,再扫到他下意识攥紧又松开的拳头,把这一切尽收眼底。
“陆二公子客气了。”萧衍的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一件不值一提的事。
沈昭宁站在两个人之间,总觉得空气里有什么东西不对。但她没有深想,在她看来陆砚舟本来就是定国公府的公子,见到不认识的人时端一端架子、装一装深沉,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
“坐啊,站着干嘛?”沈昭宁在那块青石的另一端坐下来,拍了拍身边的空位。
陆砚舟没有动。萧衍在青石上坐得稳稳当当,没有要调整位置的意思。陆砚舟便选了一个最远的位置坐下了,,中间坐着沈昭宁。
“你还没说找我来什么事呢。”沈昭宁偏头看着萧衍。
萧衍把膝上的桂花糕拿起来放在一旁,目光从她脸上掠过,带着一种近乎审视的意味。那目光在她耳朵上那对米粒大小的珍珠耳坠上停了一瞬,又落到她手里那串吃了一半的糖葫芦上,最后收回。
“没事就不能找你?”他说。沈昭宁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嘴角的弧度扬得高高的,陆砚舟坐在旁边,他从来没有见过沈昭宁这样笑。她对他笑过无数次,亲切的、温和的、宠溺的、无奈的,都是真心的。可没有一次是这种——像小孩子得到了糖果一样的、从心底往外冒的欢喜。
他说不清这种笑容和对他笑的时候有什么区别,那种区别像一把钝刀慢慢地割着他的心。
“当然能。”沈昭宁说,声音轻快得像流水,“你以后想找我,直接来铺子里就行了,不用每次都用纸条。”
萧衍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暮色中的河面上,声音淡淡的:“铺子里人多。”
沈昭宁张了张嘴,想说人多怎么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忽然明白了他的意思。铺子里人多,不能像现在这样坐着说话。铺子里有客人、有伙计、有青禾,有一双双眼睛和耳朵。他每一次“路过”铺子,都只能坐在角落的小桌边喝一盏茶,看几页书,说几句不咸不淡的话,然后离开。
她垂下眼帘,手指无意识地在青石上画着什么,声音放得很轻:“那以后你想来,就来这里。我酉时打烊,从铺子走过来刚好一刻钟。”
萧衍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他转过头,目光落在她垂下的眼帘上,沈昭宁从青石上站起来,拍了拍裙角的灰尘,对陆砚舟说:“走吧,天快黑了。”
她叫他走,却没有叫萧衍走。这个细微的差别陆砚舟听得清清楚楚。他从青石上站起来,而是自己拍了拍衣袍,退后了一步,拉开了和她的距离。“不用送。”他说的平静,“我自己回去就行。沈姐姐你……”他看了萧衍一眼,只看了短短一瞬就收回了目光,“你路上小心。”
他转身走了。走出几步之后,步伐越来越快,最后几乎是跑了起来。他的靴子踩在青石板路上发出急促的声响,跑到永安渠尽头的一座石桥上,陆砚舟终于停了下来。他双手撑着石桥的栏杆,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他弯下腰,额头抵着冰凉的石头栏杆,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刚才的画面——沈昭宁对那个男人笑的样子,她坐在他身边时那种放松的姿态,她给他带桂花糕时那种理所当然的语气。
他是大梁的天子,是坐在龙椅上俯瞰万民的人,是陆砚舟的父亲见了都要跪拜的人。而他陆砚舟,一个十七岁的少年郎,定国公府一个还没有官职的二公子,拿什么去和一个皇帝争?
他离开之后,沈昭宁重新在青石上坐下,和萧衍之间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
这个距离不远不近,刚好能感觉到彼此的存在,又不会让人觉得逾矩。她偏过头看着他,他的侧脸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清冷,下颌线绷得很紧,和方才陆砚舟在的时候不太一样。
“你刚才看他的眼神不太对。”沈昭宁说,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一件寻常事。
萧衍没有否认。他垂眼看着膝盖上那本书,书页被风吹得微微翻动,发出细碎的声响。
“他是谁?”他问,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
沈昭宁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点无奈:“我不是说了吗,定国公家的二公子,常来我铺子里喝茶的。他娘喜欢我的月白蓝料子,他隔三差五来取货,一来二去就熟了。”
萧衍的手指在书页上轻轻叩了两下。
他说不清自己此刻是什么感受。他在朝堂上面临过无数次比这复杂百倍的局势,每一次都能冷静分析、果断决策。可此刻,心里翻来覆去地想着一个问题:在他不在的那些日子里,还有多少人曾经坐在她的铺子里,和她喝茶聊天,给她带各种小吃,让她露出那样的笑容?
他不喜欢这个问题。他更不喜欢的是自己竟然在想这个问题。她是自由的,她可以结交任何人,可以和对她好的人来往,不需要经过他的允许,不需要顾及他的感受。他没有任何立场去干涉她,去限制她,去要求她。
可他还是问了。
“你平时和他也是这样?”话一出口,他就觉得这话有些可笑,但已经收不回来了。
沈昭宁转过头看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看穿了他的东西,让他握着书的手不自觉地紧了一下。
“你在吃醋?”沈昭宁的语气里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萧衍沉默了。他的沉默比任何回答都要诚实。
沈昭宁没有追问。
“你刚才说你拿他当弟弟看。”萧衍的声音低沉而平缓,像是经过了一番斟酌之后才说出口的。
“嗯。”沈昭宁点了点头。
萧衍没有再说话,他合上书。
“我送你回去。”他说。
这一次是他先迈步。沈昭宁走在离他一臂远的地方。
走到沈氏记门口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青禾已经点上了铺子门口的灯笼,橘黄色的光洒了一地。沈昭宁站在台阶下,转过身看着萧衍。街边的灯笼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
“到了。”她说。
“嗯。”萧衍应了一声。
两个人都没有动。
“今天的事,还没说完。”沈昭宁找了一个不算借口的借口。
“改天再说。”萧衍的声音很轻。
他看着她走进铺子,他在门口站了片刻,转身走向停在街角的马车。赵全在车旁候着,见他过来,掀起车帘,欲言又止。
“陛下,方才那少年……”赵全的声音压得很低。
“他知道朕是谁。”萧衍弯腰钻进马车,声音从车帘后面传出来,“但不会说。”
赵全应了一声,不再多问。那个少年会不会继续出现在沈东家身边,某一天取代陛下在她心里的位置。
马车在宫门口停下。萧衍弯腰下车,整了整衣冠,迈步走进宫门。宫门在他身后缓缓关闭,将长安城的万家灯火隔绝在外。他穿过长长的甬道,经过一道道宫门,每经过一道,他的表情就冷一分,脊背就挺直一分,步伐就沉稳一分。走到御书房门口的时候,他已经完全恢复了大梁天子的模样——冷峻、威严。
在御案后坐下。案上堆着小山一样的奏折,每一本都在等着他用朱笔落下一个“准”字或者“驳”字。他拿起朱笔,翻开第一本折子,看了三行,目光就停住了。折子上写的是定国公陆威奏报西北边防事宜的折子,陆威两个字映入眼帘,他的脑子里立刻浮现出那个青衫少年的脸。
他把折子合上,放在一边,拿起第二本。
翻开,是礼部奏请册封后宫的折子。他的目光在折子上停留了一瞬,朱笔在指尖转了一圈,落下一个“知道了”三个字。后宫之事他不愿意多想,每次看到这类折子都觉得索然无味。
他的后宫不大。太后做主纳了两位妃子,一位是太后娘家的侄女温氏,封了贤妃,端庄持重,每日早晚来请安,说话不超过三句,句句不离“太后娘娘说”。另一位是太傅的女儿方氏,封了淑妃,在后宫里三年,和她说的话加起来不超过三十句。此外还有几个小主,都是登基时各地选秀进来的,他不记得她们的长相,甚至不记得她们的名位。
不是他薄情,是他根本没有把心思放在那上面过。这三年他所有的心力都扑在朝政上,扑在那些永远也理不清的贪墨案、永远也摆不平的党争、永远也喂不饱的边军上。后宫的灯亮了又灭,灭了又亮,他一次都没有主动踏进过任何一人的寝殿。
他搁下朱笔,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忽然开口问了一句:“赵全,定国公家的二公子,今年多大了?”
赵全愣了一下,随即答道:“回陛下,陆二公子今年十七。”
十七。比沈昭宁小三岁。萧衍睁开眼,看着御案上跳动的那盏烛火。火焰在烛芯上舞蹈,明明灭灭的,像一个少年人的心事,藏不住也灭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