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月了。上一次见面，还是在东市的茶馆里，她以为他再也不会出现了。
可他来了。像三个月前的每一次“路过”一样，没有任何预兆，没有任何理由，就这样出现在她的铺子门口。
沈昭宁放下账本，深吸一口气，对青禾说：“你先回去吧。”
青禾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吸了一口气，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最后什么也没说，抱起账本从后门走了。
沈昭宁从柜台后面走出来，站在门槛上，和台阶下的清风公子四目相对。
三个月不见，他看起来更瘦了。下颌的线条比之前更分明，眼下有一层淡淡的青色，像是很久没有好好睡过觉。他站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浑身上下那股让人不敢直视的气势丝毫没有减弱，甚至比三个月前更浓了。
“清风公子。”沈昭宁先开了口，声音平静，“好久不见。”
萧衍站在台阶下，仰头看着她。灯笼的光从她身后照过来，给她整个人镀上一层暖黄色的光晕。她穿着一件家常的藕荷色褙子，头发随意地绾着，没有化妆，脸上干干净净的，看起来比精明能干的沈东家要小好几岁。
他看着她，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发紧。他三个月没有出宫。不是没有机会，是他刻意不让自己出来。他告诉自己，不过是一个有过几面之缘的女商人，不值得他一次次微服出宫。他是一国之君，有江山社稷要操心，有黎民百姓要牵挂，不该为一个女人分心。
可一到深夜，当他批完最后一本奏折、在御书房里独坐的时候，他总会想起她。她站在清音茶楼的窗边说“我请客”的样子，她攥着他的帕子不肯还的小心思，她在月下的巷子里仰头看着他说“你比以前瘦了”的语气。
那些画面像针一样扎在他心上，不疼，但一直都在。
他告诉自己，出宫不是为了她。是为了视察京畿各县的春耕情况。东市正好在回宫的路上，顺路。仅仅只是顺路。
“好久不见。”他说，声音低沉而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的波动。
沈昭宁侧了侧身，让出门口的位置：“进来坐吧。铺子里有茶，虽然没有你以前喝的那种好，但也不算太差。”
萧衍没有动。他站在台阶下，目光越过她的肩膀，扫了一眼铺子里面。角落的小桌上还摆着一只空茶盏和一本没看完的书——陆砚舟走的时候留下的。他的目光在那只茶盏上停了一瞬，然后收了回来。
“打扰了。”他说，迈步上了台阶。
沈昭宁把他让进铺子里，关了门，点了一盏灯。铺子里安静得能听见灯芯燃烧时发出的细微声响。两个人在角落的小桌边坐下，中间隔着一张方桌，和三年前在清音茶楼里一模一样。
沈昭宁给他倒了一杯茶，推到面前。
“这三个月你去哪了？”她问，语气随意得像在问今天吃了什么。萧衍端起茶盏，没有回答。他低头看着杯中的茶汤，叶片在热水中缓缓舒展开来，浮浮沉沉的。他不是不能回答，而是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说他回宫了？批折子批了三个月？说他每天都在御书房里待到三更天，只为了不让脑子有空闲去想她？
他放下茶盏，抬起眼睛看着她。
“沈昭宁。”他叫了她的名字，没有加“姑娘”或者“东家”，只是她的名字。嘴里说出来，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沈昭宁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他也叫过她“沈姑娘”，也叫过她“沈东家”，但从来没有这样叫过，直接、干脆、没有任何前后缀，他们已经熟悉到了不需要任何修饰的地步？
她垂下眼帘，端起自己的茶盏喝了一口，借以掩饰那一瞬间的心跳加速。
“什么？”她说，语气平静像什么都没发生。萧衍看着她的侧脸，看了很久，久到她忍不住抬起头来和他对视。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撞上，谁都没有躲开。
他有很多话想说。他想说这三个月我一直在想你，说我不该来但忍不住还是来了，说我对你的感情不只是路过，想说你能不能告诉我你到底对我是什么感觉——可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因为他是皇帝。皇帝不能说这些话。皇帝不能对任何人示弱，不能在任何感情面前低头，不能让任何人成为他的软肋。他可以对江山社稷发号施令，可以对百万大军挥斥方遒，可在一个女人面前，他连一句真心话都说不出口。
他收回目光，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茶不错。”他说。
沈昭宁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释然，有无奈，还有一点点她自己也说不清的心酸。等来的是一句“茶不错”。行吧，这个人从来不会给她任何答案。
“你喜欢就好。”她说，站起身，去柜台后面拿了一包东西，放在他面前，“新到的茶叶，比铺子里喝的这种好一些。你带回去尝尝。”
萧衍低头看着那包茶叶。油纸包着，外面系了一根麻绳，打了一个整齐的蝴蝶结。
他把那包茶叶拿起来，握在手心里。不大，不重，像握着一颗心。
“沈昭宁”他又叫了一声。
沈昭宁站在柜台边，背对着他，在收拾东西。听见他叫她的名字，她的动作顿了一下，但没有回头。
“什么？”
萧衍张了张嘴，想说“我走了”，可他话到嘴边，变成了另外一句。
“你这铺子，什么时候打烊？”
沈昭宁转过身来，看着他。灯芯跳了一下，火光在他的侧脸上晃动，明明暗暗的。她看着那张清隽的、冷淡的、永远让人猜不透的脸，觉得心脏被什么东西轻轻揪了一下，不疼，但酸酸的。
“每天酉时打烊。”她说，
他站起身，把那包茶叶揣进袖子里，朝她点了点头，转身拉开了铺子的门。
夜风灌进来，带着街市上最后一点烟火气。他在门口停了一瞬，没有回头，声音轻轻淡淡的。
“走了。”
马车在宫门口停下。赵全掀开车帘，萧衍弯腰下车，他迈步走进宫门，那个在沈氏记铺子里问“什么时候打烊”的男人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大梁的天子，九五之尊，万民之主。
没有人知道他袖子里藏着一包茶叶。他回宫后的第一件事不是去御书房，而是回到寝殿，把那包茶叶放进抽屉里。
萧衍在御书房里批折子批到三更天，朱笔在纸上顿了一下，一滴落下，洇开一个圆圆的红点。他盯着那个红点看了几秒，提笔蘸墨，在那个红点旁边写了一个字——“沈”。
写完之后，他看了片刻，又把那张纸从折子上裁下来，揉成一团，扔进了纸篓。
赵全在不远处站着，眼观鼻鼻观心，假装什么都没看到。心里却忍不住叹了口气：陛下这是第几次了？第三十七次？还是三十八次？
次日清晨，沈昭宁在铺子里打开门，看见门缝里夹着一张纸条。没有署名，只有一行字——
“今日酉时，来。”
是清风公子的字迹。遒劲有力，一笔一划都像是刻在纸上的。
沈昭宁把纸条折好，塞进袖子里，嘴角弯了弯，对青禾说：“今天早点打烊。酉时之前把账对完，我有事出去一趟。”
青禾看了看她家小姐嘴角那个压都压不下去的笑意，在心里又叹了一口气。
完蛋了。小姐这次是真的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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