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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章 春常在

残阳挂剑

四月头,院子里的春意浓得化不开了。

桂花树的叶子已经长得密密匝匝的,在日头底下泛着一层油亮的绿光。柳如是把冬天的厚门帘换下来洗了,挂在院子里晾着,风把湿布吹得鼓起来又瘪下去。桃子树的叶子铺了满枝,在阳光下绿得透亮,像撑了一把新伞。沈惊鸿有时候午后坐在树底下,能听见风穿过叶子的声音,沙沙的,不密不疏,像是在跟坐在下面的人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

菜地里那几排黄瓜苗已经冒出来了,嫩绿的芽顶着两片子叶,在土垄上整整齐齐地排着队。铁无双每天早上第一件事就是蹲在菜地边上看那些苗长了没有,隔几天就拿尺子量一次,说长得快,再过一阵子就能搭架子了。豆角的种子也发芽了,在南边靠墙的那一排土里钻了出来,细小的藤须已经开始伸向墙根,像是在试探着往上爬。

辣椒还没种,但柳如是已经把辣椒种子泡上了,泡在水碗里放在窗台上,等出芽了再移进土里。

沈惊鸿在柜台后面把今天的铜板数了一遍,不算多,但够开销。她把铜板穿好挂回木钉上,一串一串的,在暮色里碰撞出细碎的声响。面馆门口的招牌字迹已经淡得有些看不清了,她搬了个梯子,把招牌摘下来,拿毛笔蘸了墨,把“惊鸿照影”四个字重新描了一遍。描完了挂回原处,自己退到街对面看了看,字比上次稳当了一些。

铁无双从灶台边探出头来问了一句:“描完了?”

“描完了。”

“比上次好看了?”

“好看了。”

铁无双缩回灶台边,继续揉他的面。

傍晚收了铺子之后,四个人照常围坐在院子里吃晚饭。今天谢长寂蒸了一条河鱼,剁椒铺在鱼身上,蒸得嫩嫩的。桌上的菜还是那些,没什么花样,但每一顿都吃得踏踏实实的。沈惊鸿夹了一块鱼肉,在盘边蘸了蘸汁,放进嘴里,鱼肉细嫩,辣味刚好。

“铁无双。”

“嗯。”

“明天早上吃什么?”

“葱油拌面。”

“又吃葱油拌面?”

“老大说的。”

沈惊鸿扭头看了谢长寂一眼,他正夹菜没抬头。

“谢长寂。”

“嗯。”

“葱油拌面吃几回了?”

“三回。”

“那换一个。”

“想吃什么?”

“阳春面。”

“那就阳春面。”

铁无双在对面嚼着鱼,含混地说了一句:“阳春面也行。阳春面汤清,喝着舒服。”

柳如是夹了一筷子青菜放在碗里,慢慢吃着,过了片刻说了一句:“柿子树上开始有芽了。”

铁无双抬头看了一眼院子角落那棵柿子树,枝条上确实冒出了星星点点的绿芽,很小,但确实有了。“今年柿子应该结得比去年多。”

“那柿饼也能多做一些。”

“多做一些存着。冬天当零嘴。”

沈惊鸿听着他们三言两语地聊着柿子树,心里头想的是去年这时候他们也在说同样的话,前年也是。柿子树每一年都在长,每一年都结更多的柿子,像是从来没有想过要停下来。

天黑了,院子里的灯笼亮起来。沈惊鸿端着碗坐在桂花树底下,把最后一口汤喝完了,把碗放在石桌上。她靠着树干坐了一会儿,听着灶台边铁无双洗碗的水声,听见柳如是收拾案板的轻响,听见谢长寂把锅盖翻过来扣在灶台上的动静。那些声音混在一起,不高不低的,温温吞吞的,听久了就觉得安心。

她抬起头,透过桂花树的枝叶往上看。天还没有完全黑透,最后一层暮色在树冠的缝隙里露出一小片灰蓝,边缘泛着淡淡的余晖。再过一阵子,等那层灰蓝彻底暗下去,星星就会亮起来,挂在这棵树的顶上,像是树自己在发光。

沈惊鸿靠在树干上,闭了一会儿眼睛。晚风从河面上吹过来,穿过桂花树的枝叶,落在她脸上,温度恰到好处。黄狗趴在她脚边打了个哈欠,把下巴搁在地面上。铁无双在灶台边把洗好的碗一只一只码进架子里,动作很轻,几乎没有声响。

日子还长,院子里的花还会开,树还会长,铁无双还会做更多好吃的,柳如是还会做更多衣裳,谢长寂还会煮更多面。她在心里想了一遍这些事,觉得安心,于是把腿伸直了一点,靠着树干,闭上了眼睛。她想,这样的日子过一天算一天,过一年算一年,过一辈子算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