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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九章 月盈

残阳挂剑

三月十五,月亮圆了。

沈惊鸿白天的时候还没留意,等到傍晚从灶台边出来收衣服,一抬头看见东边的天际浮着一轮又大又圆的月亮,淡黄色的,边缘还带一点绒毛似的晕。她抱着叠好的衣裳在院子里站了片刻,看着那轮月亮从屋檐后面慢慢升起来,月光一层一层地铺下来,先照亮了桂花树的树冠,再漫过桃树的枝条,最后把整片院子都罩进一层柔和的银光里。

铁无双也出来了,蹲在门槛边看了一眼月亮。“十五了。”

“嗯。”

“月亮圆了。”

沈惊鸿没接话,把衣裳收进屋叠好放在柜子里,又走出来,在桂花树底下的石凳上坐下来。铁无双也搬了条板凳坐在她旁边,两个人并排坐着看月亮,谁都没说话。黄狗从灶台边慢吞吞地踱出来,在两个人脚边转了一圈,趴下来,下巴搁在石板上,也朝月亮的方向看了一眼。

过了一会儿谢长寂也出来了,手里端着两碗茶,一碗放在石桌上,一碗自己端着,在石桌对面的石头上坐下。柳如是端着半碟瓜子走出来,放在石桌上,也坐下来。

四个人在桂花树底下坐了一排,面朝东边那轮月亮。月光落在院子里,把石板地面照成一层浅浅的银白色,把那棵桂花树的影子铺在地上,像一摊洇开的墨迹。桃树的影子在旁边斜斜地拉长了一段,两棵树的影子在月光下轻轻触碰着,像两个在悄悄说话的人。

“谢长寂。”

“嗯。”

“你说咱们刚来的时候,有这么大的月亮吗?”

“有。只是没心思看。”

沈惊鸿想起那年秋天他们刚找到这个地方的时候,在桥头搭棚子住的日子,那时候月亮也圆过,但她记得自己那时候满脑子都是明天去哪、追兵来没来,根本没心思抬头看月亮。现在月亮还在,该圆的还是圆,不一样的只是坐在这里的人。

“那时候谁知道能住下来。”

“谁也不知道。”铁无双接了一句,把瓜子嗑了一颗,“那时候我就想着今天能吃饱就行。”

柳如是在旁边低头剥了一颗瓜子,没有嗑,只是把瓜子仁放在手心里看了一会儿,然后放进嘴里慢慢嚼了。“我记得刚来的时候,院子里什么都没有。”

“连桂花树都没有。”沈惊鸿说。

“那棵桂花树是后来才种的。”铁无双伸出空着的那只手朝桂花树的方向比了一下,“那时候这棵树还没我膝盖高。现在你看看,屋顶都快够着了。”

四个人安静了片刻,都抬着头看了看那棵桂花树的影子在月光下的轮廓。树冠已经撑开很大一片了,枝条伸向四面八方,像一把撑开了的绿伞,将月光筛成碎片洒落在地面上。它的叶子在风里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在应和铁无双那句关于时间的话。

“再过几年,这棵树就该比屋顶还高了。”柳如是说。

“那桃树呢?”铁无双问。

“桃树也会长。过几年长得跟桂花树差不多高的时候,春天一半院子是粉的,一半院子是绿的。”

铁无双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没说话,又低头嗑了一颗瓜子。月光下他的侧脸轮廓比白天显得柔和了一些,也许是月光把人的棱角磨钝了,也许是坐了这么久,人已经彻底放松下来了。

“谢长寂。”沈惊鸿端起石桌上那碗茶喝了一口,茶已经温了。“你说等桃树长到跟桂花树一样高的时候,咱们还住不住这儿?”

“住。”

“一直住?”

“一直住。”

“那等咱们都老了,这院子里的树是不是该比房子还高了?”

“差不多。到时候夏天可以在树底下摆一张躺椅。秋天桂花掉进躺椅里,也不用扫,让它落着。”

沈惊鸿端着茶碗看着谢长寂说这话的样子。月光照亮他的侧脸,他说话的时候没有看她,只是看着院子里那两棵树的影子,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已经确定下来的事情。

铁无双打了个哈欠,把手里最后一颗瓜子壳放在石桌上。“困了,我先去睡了。”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沾的灰,“你们慢慢坐着看月亮。”

柳如是也站起来,把石桌上那半碟瓜子端起来。“明早吃面?”她问谢长寂。

“嗯。葱油拌面。”

“那我把葱备好。”

柳如是端着碟子进屋了,铁无双跟在后面。门帘落下来的时候发出轻微的声响,两个人的脚步声一轻一重,渐行渐远,然后屋里传来铁无双打哈欠的声音和柳如是整理碗碟的细碎响动。

院子里安静下来,只剩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和远处河水的流淌声。月亮又升高了一些,把整座桥和半条河都照成了银白色。河面上泛着细碎的波光,像是撒了一层碎银子,顺着水流的方向慢慢晃动着。

“谢长寂。”

“嗯。”

“你说人要是能一直这样坐着,也挺好的。”

“那就一直坐着。”

“坐到月亮落下去?”

“坐到月亮落下去。”

沈惊鸿靠在桂花树树干上,头顶的树冠在风里轻轻晃动,把月光筛成细碎的光斑落在她和谢长寂的身上。她靠着树干坐了很久,久到石桌上那碗茶彻底凉透了,久到月亮从东边挪到了中天,把整座院子都照得一片通明。晚风渐渐停了,树叶的沙沙声也平息下来,院子陷入一种极深的、几乎能听见月光流动的安静里。她在心里想,这样的日子过一天算一天,过一年算一年,过一辈子算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