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黑之后,街上就没什么人了。
沈惊鸿换了身深色衣裳,把头发扎紧了,袖子里照例藏了毒针。谢长寂还是一身黑,黑得跟夜色融在一块儿,站远了根本看不见。
铁无双先回的赵府。他白天已经住进去了,晚上正好给两人开门。
约的是后门。
沈惊鸿和谢长寂摸到赵府后墙的时候,月亮还没出来,四周黑漆漆的,只能听见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叫。
“你先进。”谢长寂压低声音。
沈惊鸿往后退了两步,助跑,蹬墙,手扒住墙头翻了过去。落地的时候尽量轻了,但还是踩断了一根枯枝,咔的一声。她蹲在墙根底下没动,竖着耳朵听了听——没人。
谢长寂跟着翻过来了,落地一点声音都没有。这人属猫的,沈惊鸿心里想。
铁无双蹲在后院的花丛后头,冲他们招了招手。
“巡逻的刚过去。”他小声说,“下一趟大概一炷香之后。”
“赵无极的书房在哪?”谢长寂问。
“东边。库房旁边那间。”铁无双指了指方向,“白天我瞄了一眼,门锁着的,窗户也关着。里头应该有东西。”
三个人贴着墙根走,铁无双走前面,沈惊鸿中间,谢长寂殿后。赵府是真不小,光后院就有三进,花花草草的,看着挺讲究。
走到东边,铁无双停下来,指了指前面一扇门。
“就是那间。”
沈惊鸿看了看四周——走廊两头都有灯笼,虽然光线暗,但要是有个人走过去肯定能看见。
“怎么过去?”她小声问。
“从房顶。”谢长寂说完就上了墙,三两下翻到了屋顶,沈惊鸿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到了书房上头了。
铁无双推了她一把。“快去,我给你盯着下面。”
沈惊鸿深吸一口气,学谢长寂的样子翻上去。她的轻功不如他,翻的时候瓦片响了一声,吓得她赶紧趴下。
谢长寂在屋顶上已经掀开了几片瓦,露出一个洞。他把火折子往下照了照。
“没人。”
沈惊鸿探头看了一眼——下面就是书房,桌上放着笔墨纸砚,还有一盏没点亮的油灯。
谢长寂先把腿伸进去,整个人像条鱼似的滑下去了。沈惊鸿跟着往下跳,落地的瞬间被谢长寂伸手扶了一下,稳住了。
书房不大,但东西挺多。一面墙上全是书,另一面墙上挂着一幅很大的地图。沈惊鸿凑过去看了一眼,是江湖门派的分布图,上面用朱砂标了很多红点。
“太庙的地图。”谢长寂在书桌后面翻找,“应该在抽屉里。”
沈惊鸿也帮忙找。书桌有三个抽屉,两个没锁,锁了中间那个最大的一把铜锁。
“锁着呢。”她小声说。
谢长寂从靴子里抽出一根细铁丝,捅进锁眼里。沈惊鸿看着他捅了大概十几个呼吸的功夫,咔嗒一声,锁开了。
打开抽屉,里面有几个信封、一本账册、还有一卷发黄的纸。谢长寂拿起那卷纸展开——是太庙的布局图,标注得清清楚楚。
“是这个。”他说。
沈惊鸿正要把地图收起来,忽然听见外面传来脚步声。
两个人都僵住了。
脚步声越来越近,有人在说话。
“赵福说了,今晚叫咱们盯紧点,别让人混进来。”
“谁那么大胆子,敢来赵府闹事?”
“不知道,反正上头说了就照做。”
沈惊鸿和谢长寂对视了一眼。脚步声是往书房这边来的。
没地方躲。
书房的窗户关着,门从外面还没开但马上就要开了。书架后面没有空隙,桌底下也藏不住两个人。
沈惊鸿急得手心出汗,谢长寂指了指头顶——他们进来的那个洞还在。
他先把沈惊鸿托上去,自己跟着翻上去,刚把瓦片盖好,门就开了。
两个人趴在屋顶上,大气都不敢出。
下面进来两个家丁,拿着灯笼照了一圈。
“没人。”
“我就说没人嘛,大半夜的谁会来。”
“走,去那边看看。”
门关上了,脚步声走远了。
沈惊鸿趴在屋顶上,心跳快得像擂鼓。谢长寂就在她旁边,她能感觉到他的体温,隔着两层衣服透过来。
“走了。”他低声说。
沈惊鸿吐了口气。“吓死我了。”
“你胆子不是挺大的吗?”
“那是在地上。在屋顶上我能不怕吗?掉下去摔断腿你背我?”
谢长寂没回答,翻身下了屋顶。
沈惊鸿跟着下来的时候,腿还有点软。
铁无双还在原来的位置蹲着,看见他俩回来,赶紧问:“找到了?”
沈惊鸿拍了拍袖子里那卷地图。“到手了。”
“快走,巡逻的马上回来。”
三个人原路返回,从后门撤出去,一路小跑出了赵府那条街,拐了两个弯才停下来。
沈惊鸿靠着墙根喘气。
铁无双从怀里掏出一个包子——不知道什么时候买的——咬了一口,含混不清地说:“这活儿干得,比在观星台还刺激。”
“你在观星台不是负责吃的吗?”沈惊鸿喘着气说。
“谁说的?我也出过任务的。”
“出什么任务?”
“老大,你说。”铁无双看向谢长寂。
谢长寂靠在对面墙上,语气平淡:“有一次让他去盯一个目标,他带了两斤包子。在人家房顶上吃了半个时辰,声音太大,被发现了。”
沈惊鸿笑出了声。
铁无双不满地嚼了两下:“那天的包子皮太硬了,我也没办法。”
三个人回了客栈。
沈惊鸿把地图摊在桌上,点起油灯。太庙的布局画得很细——大门、偏殿、正殿、还有地下的密室。密室入口在正殿后面的一个假山底下,标了一个红圈。
“密室。”谢长寂指着那个红圈,“青龙匣应该就在这儿。”
“怎么进去?”铁无双凑过来看了一眼,看不懂,又缩回去了。
“假山下面有入口,但需要两把钥匙。”沈惊鸿指着地图上的标注,“一把是血匙——前朝皇室的血。另一把是——”
她顿了顿。
“是什么?”铁无双问。
沈惊鸿看了谢长寂一眼。“谢家的信物。当年先帝把遗诏托付给谢家,谢家留了一样东西当作凭证。”
铁无双看看沈惊鸿,又看看谢长寂。
“谢家?老大你不就姓谢吗?”
“嗯。”谢长寂说,“但我不知道信物是什么。”
“你爹没留给你?”
“我家被灭门的时候,我才七岁。”谢长寂的语气没什么起伏,“什么都没留下。”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
铁无双把包子放下了——这是第一次见他在吃东西的时候停下来。
沈惊鸿收起地图。“先不想这些了。地图拿到了,下一步是赵无极本人。”
“赵无极三天后回来。”谢长寂说,“我们在这等他。”
“那这三天干什么?”铁无双又把包子拿起来了。
谢长寂看了沈惊鸿一眼。“养伤。你的肩膀还没好利索。”
沈惊鸿下意识摸了摸右肩——确实还疼,但这几天赶路都没顾上。
“不碍事。”
“碍事。”谢长寂站起来,“明天我去抓药。”
铁无双嚼着包子,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忽然咧嘴笑了。
“笑什么?”沈惊鸿问。
“没笑。”铁无双把脸埋进包子里。
沈惊鸿总觉得这人笑得不怀好意,但也没法从他那张包子脸上问出什么来。
第二天,谢长寂真去抓药了。
沈惊鸿在客栈等着,铁无双坐在门槛上晒太阳,一边晒一边吃花生米。
“沈姑娘。”铁无双忽然说。
“嗯。”
“我跟老大认识这么些年,头一回见他去药铺。”
“他不是说以前受过伤吗?”
“受过。但他以前受伤都是自己扛,从不吃药。有一次胳膊被砍了一刀,骨头都看见了,他就拿布缠了缠,三天就好了。”
沈惊鸿皱了皱眉。“三天?骨头都看见了三天就好?”
“骗你是小狗。”铁无双说,“他那人跟别人不一样,恢复得快。但他从来不吃药。”
“那这次怎么去了?”
铁无双回头看了她一眼,笑得意味深长。
“你说呢?”
沈惊鸿不说话了。她转头看街对面的包子铺,假装忽然对包子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下午谢长寂回来了,手里提着一包药。
“一天两次,水煎服。”他把药放在桌上。
沈惊鸿拿起那包药,翻了翻——当归、川芎、红花,都是活血化瘀的。闻着挺苦。
“你怎么知道这些药?”她问。
“看过医书。”
“又是医书?你以前到底看过多少书?”
“不多。够用就行。”
铁无双在门槛上坐着,听见这话,小声嘀咕了一句:“看医书就为了给人抓药?谁信哪。”
谢长寂看了他一眼。
铁无双立刻闭嘴了,专心致志地剥花生米。
沈惊鸿把药收了,不知道怎么的,心里头有点暖。
她抬头看谢长寂,谢长寂正背对着她收拾东西,后脖颈上被太阳晒得有点黑。她盯着那个后脖颈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自己有点莫名其妙。
“谢长寂。”她喊。
“嗯。”
“谢谢。”
谢长寂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不用。”他说。
铁无双在门槛上,花生米也不剥了,竖着耳朵听。听了一会儿,啥也没听着,又低头剥花生米了。
他在心里想:你俩能不能别这么客气?客气来客气去的,什么时候是个头?
但他没说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