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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大安宫

独孤瑶

李渊是在午睡醒来之后听说这件事的。大安宫比太极殿小得多,也安静得多。自从把皇位让给李世民,这位大唐的开国皇帝就住进了这座偏安一隅的宫殿,每日读书、写字、听曲、下棋,不问朝政。太监们说他老了许多,头发全白了,腰也弯了,但眼睛还是亮的,像两盏快要燃尽的灯,最后一刻还在烧着。

“太上皇,”太监总管高福从外面小跑着进来,气喘吁吁,“出大事了。”

李渊靠在榻上,手里拿着一卷《庄子》,翻到“逍遥游”那一页,正看到“北冥有鱼”。他头也没抬。“什么事?”

“天上下了一个人。”

李渊翻书的手停了。他抬起头,看着高福。高福跪在地上,额头上全是汗。他服侍太上皇十几年,从来没见过高福这副表情——不是害怕,是那种看见了无法理解的事情之后的、整个人都不对了的样子。李渊放下书,慢慢坐直了身子。“什么人?”

高福把这两天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天降异象,太极殿被砸了个坑,一个穿白衣的姑娘从天上掉下来,自称是独孤信第九女。满朝文武都不信,因为独孤信只有七个女儿,史书上有记载的只有七个。但陛下信了,把她安置在了甘露殿偏殿,每天都去看她,亲自送饭送药,昨天还让人查了元贞皇后的族谱。

李渊听到“元贞皇后”四个字的时候,眼神变了。元贞皇后是他的母亲,独孤信第四女,独孤曼陀。他从来没有见过她,她在他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但他记得父皇提起她时的眼神——不是怀念,是敬畏。整个李府都怕她,包括他的父亲。一个能让李昞怕的女人,李渊从小就对这个从未谋面的母亲充满了好奇。史书上关于她的记载只有寥寥数行,生卒年、嫁娶、子女,其余一概没有。她是什么样的女人?爱穿什么颜色的衣裳?说话的声音是大是小?笑起来是什么样子?李渊不知道,这辈子都不会知道了。但现在,一个自称独孤信第九女的女人从天而降,落在了太极殿上。她是他母亲最小的妹妹,是他的姨母。

李渊从榻上站了起来。他已经很久没有站得这么快了,膝盖咔咔响了两声,高福赶紧上前扶住。李渊推开他的手。“去太极殿。”

高福愣了一下:“太上皇,您要去见陛下?”

“去见那个从天上掉下来的女人。”李渊已经走到了门口。阳光从门外涌进来,照在他满头的白发上,像镀了一层金。

大安宫离太极殿不远,但李渊走过去用了比平时多得多的时间。他的腿脚已经不太好了,每走一步膝盖都疼,他没有让人抬辇,一步一步走过去的,走得很慢。高福跟在后面急得满头大汗,不敢催。李世民接到太监传报的时候正在甘露殿偏殿的院子里。独孤瑶坐在苦楝树下的石凳上,李世民蹲在那盆曼陀罗前面,正用手指轻轻拨开一片叶子,露出底下那个最小的花苞。“第三朵快了,”他说,“明天或者后天。”

独孤瑶没有说话,但她微微倾了倾身子,也去看那朵花苞。很小,比米粒大不了多少,颜色是淡淡的金色,还没有张开,紧紧裹在一起。她看了很久。李世民蹲在花盆旁边,侧过头看她的侧脸——她看花的时候嘴角那点弧度比平时大了一点点。他正要说什么,王德从院门口小跑着进来了,脸上带着一种见鬼了的表情。

“陛下,”王德的声音压得很低,“太上皇来了。”

李世民的手顿了一下,站起来,转过身。独孤瑶没有动,她不知道“太上皇”是谁,对这个时代的人来说“太上皇”三个字意味着什么,她不知道。她只知道李世民的表情变了,不是紧张,是那种——来了一个很重要的人——的表情。

李渊走进甘露殿偏殿院子的时候,第一眼看见的不是李世民,是一棵树。一棵苦楝树,光秃秃的,叶子快落光了,树下有一张石凳,石凳上坐着一个白衣女人。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李渊站住了。

他看清了她的脸——眉眼淡淡的,鼻梁秀挺,嘴唇没有血色,像一口古井,深不见底。她不像他的母亲,独孤曼陀的画像他看过很多遍,不是这个样子。但她坐在那里的神态——那种不卑不亢的、沉默的重量——像。史书上说元贞皇后性格刚烈,不怒自威。他没有见过母亲发怒的样子,但他想,大约就是这样的。不需要说话,不需要做任何事,只是坐在那里,就让人不敢造次。

李渊往前走了一步。李世民上前迎了一下:“父皇——”

李渊摆了摆手,没有看他,目光始终落在独孤瑶身上。他走到了苦楝树下,站在独孤瑶面前,低头看着她。她仰着头看他,不认识这个人——满头白发,腰背微弯,但眼睛很亮,亮得像两盏快燃尽的灯。她不知道他是谁,但她看见了他的眼睛,忽然想起一个人,曼陀姐姐的眼睛。曼陀姐姐的眼睛也是这样的,亮亮的,像藏着两团火,随时要烧出来的样子。她不知道这个人跟曼陀姐姐有什么关系。

李世民的声音从旁边传来:“父皇,这位是——”

“我知道她是谁。”李渊打断了李世民。他看着独孤瑶,看了很久。然后他做了一个所有人都没有想到的动作——他撩起袍角,跪了下去。

院子里的太监们全傻了。王德的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馒头,青萝和碧桃扑通扑通跪了一地。李世民没有动,他站在一旁,看着他的父亲跪在一个十七岁的少女面前。独孤瑶也没有动。她坐在石凳上,俯视着这个满头白发的老人跪在她面前。她不认识他,但她没有躲开。

天幕,在这一刻亮了。

北周,独孤府。独孤曼陀正站在院子里给念瑶喂米糊,念瑶吃得到处都是,糊了一脸。独孤曼陀用帕子擦女儿的脸,擦着擦着手忽然停了。她看见了天幕上那张脸——满头白发,腰背微弯,跪在一个白衣女人面前。

独孤伽罗从屋里冲出来,仰头一看,呼吸停了。“那是——”独孤曼陀的声音从嗓子眼儿里挤出来,像被人掐住了喉咙,“那是我的儿子。”

李渊。她从未谋面的儿子。她嫁入李家之后生了李昞,李昞生了李渊,她去世的时候李渊还没有出生。她从来没有见过这个儿子,不知道他长什么样子,不知道他头发白了没有,不知道他膝盖不好。此刻她看见他了,跪在天幕上,跪在九妹面前。她手里的米糊碗掉在了地上,碎成几瓣。念瑶被吓哭了,曼陀没有听见。

独孤伽罗扶着曼陀的手臂,仰着头,声音哑了:“他去见九妹了。他去找九妹了。”

独孤信从书房走出来,站在廊下,仰头看着天幕上那个跪着的白发老人。曼陀的儿子,他的外孙。他没有见过这个外孙,他死的时候唐朝还没有建立。现在他看见了,看见他的外孙跪在他的小女儿面前。

天幕下,李渊跪了很久。独孤瑶没有叫他起来,李世民也没有上前扶他。院子里的空气像凝固了一样,连风都不吹了。

李渊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不大,带着老年人的沙哑,但很稳,像一块石头落在了地上。

“臣李渊,给姨母请安。”

院子里所有人同时抬起了头。

姨母。太上皇叫这个十七岁的姑娘——姨母。

独孤瑶低下头,看着跪在面前的这个白发老人。她不认识他,不认识这张脸,不知道他是谁。但她知道“姨母”是什么意思。她是独孤曼陀的妹妹,曼陀姐姐的儿子叫她姨母。这个人,是曼陀姐姐的儿子。

天幕下,独孤曼陀捂住了嘴。眼泪从指缝间涌出来,像决了堤的河。她的儿子,她从未见过的儿子,叫九妹姨母了。他替她叫了。她叫不出口的那声“九妹”,她的儿子替她叫了。

独孤伽罗仰着头,眼泪无声地流了满脸。独孤信站在廊下,仰着头,喉结又滚了一下。

天幕上,独孤瑶看着跪在面前的李渊看了很久。然后她伸出手——不是扶他,是碰了碰他的头发。白头发,全白了。她的手指轻轻触了一下那些白发,像碰一朵快要落了的花。

“你多大了?”她问。

李渊跪在地上,仰起头看着这个十七岁的少女——她的眼神像一口井,深不见底。她问他多大了,她看起来比他孙子还小。

“臣今年六十有七。”

独孤瑶的手指在他白发上停了一下。六十七岁。她的三姐曼陀如果还活着,应该也是这个年纪。她低下头,把手收了回来。

“你像你母亲。”她说。

李渊的眼眶红了。他从来没有见过他的母亲,她是这个世界上最像他母亲的人。她不认识他,但她说他像他的母亲。她说的不是长相,是跪在这里的样子——“元贞皇后性格刚烈,不怒自威”,他刚才跪下去的那一刻,忽然就明白了。不是因为他想跪,是因为他站不住。他看见她坐在树下的样子,腿就软了。不是害怕,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血脉里的东西,隔了几十年的光阴,还是认出来了。

李渊低下头。“臣不敢。臣从未见过母亲。”

独孤瑶沉默了片刻。她低下头,从腰间摸出一样东西——一把梳子。檀木的,用了很久了,齿间缠着几根长发。她把这把梳子放在李渊的掌心里。

“这是你母亲的梳子。她给我的。你留着。”

天幕下,独孤曼陀哭出了声。那把梳子是她送给独孤瑶的十七岁生日礼物——九妹,你头发这么长,得用好的梳子。九妹带走了,带去了几百年后的大唐,现在把它给了她的儿子。曼陀蹲在地上,哭得整个人都在发抖。

独孤伽罗蹲下来抱住她。念瑶被夹在两个人中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也跟着哇哇大哭。独孤信没有回头,他仰着头,天幕上他的小女儿把他的三女儿的梳子交给了他的三女儿的儿子。隔了三代人,独孤家的东西还在传。

天幕上,李渊接过那把梳子,握在手心里。梳子很旧了,齿间还缠着几根长发——不是独孤瑶的,是独孤曼陀的。几十年了,还在。李渊把梳子贴在胸口,低下头。

“臣替母亲,给姨母磕头。”

他磕了下去。额头触地,声音很轻,但每个人都听见了。独孤瑶没有拦他,她坐在石凳上看着这个白发老人给她磕头,眼眶微微泛红,但没有落泪。她从四岁起就不哭了。

李世民站在一旁,从头到尾没有说一句话。他看着他的父亲跪在他带来的女人面前,看着那个女人把一把旧梳子放在他父亲的手心里,看着他的父亲握紧那把梳子,像握住了从未见过的母亲的手。他忽然觉得喉咙发紧,咽了一下,没有出声。

北周,独孤曼陀哭够了,从伽罗怀里抬起头,眼睛肿得像核桃,鼻尖红红的。她看着天幕上那把被李渊握在手心里的梳子,忽然笑了一下——哭着笑的。

“她用那把梳子。她一直用那把梳子。她用了几十年,带到了大唐。”

独孤伽罗替她说完了:“她把你给她的东西,给了你儿子。”

独孤信还是没回头。他的肩膀不抖了,站在那里,像一棵风吹了太久的老树,终于不摇了。不是风停了,是根扎得更深了。

新还珠的御花园里,小燕子蹲在地上,两只手捂着脸,肩膀一抽一抽的。永琪蹲在她旁边,手放在她背上轻轻拍着,不知道该说什么。紫薇和晴儿两个人头靠着头,帕子叠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帕子湿了谁的。尔康站在紫薇身后,手按在刀柄上,指节发白。箫剑靠着廊柱,闭着眼睛,嘴角抿得很紧。

乾隆捻着佛珠,捻得极慢。他看着天幕上那个跪在地上的李渊,想起自己的祖父——康熙皇帝。他还记得康熙晚年提到先帝时的表情,不是怀念,是一种很复杂的、隔着时光的叹息。此刻李渊跪在独孤瑶面前的表情,比那声叹息更重。

天幕上,李渊终于站起来了。膝盖不好,跪久了起不来,李世民上前一步扶住了他。李渊站稳之后,把那把梳子小心翼翼地收进袖中,然后看着独孤瑶。

“姨母,”他说,“您住的这个地方,是不是太小了?”

独孤瑶没有回答。李世民替他姨母回答了:“父皇,甘露殿偏殿是暂时的——”

“搬去大安宫。”李渊打断了他。他看着独孤瑶,语气不像建议,更像命令。“大安宫地方大,清净,没人打扰。臣那里有很多独孤家的旧物——母亲的遗物,一直收着。姨母若有兴趣,可以看看。”

独孤瑶看着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

李世民站在旁边,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知是笑还是别的什么。他辛辛苦苦把人安置在甘露殿偏殿,天天往这跑,送饭送药送花送了十几天。他父亲一来,直接要把人搬走。他没有说话,独孤瑶看了他一眼,似乎看出了什么,嘴角弯了一点——不是笑他,是觉得这件事有一点点好笑。

“我住这里。”独孤瑶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李渊愣了一下,看了李世民一眼。李世民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他的手在袖子底下微微攥了一下——不是紧张,是那种听见了想听的话之后、怕被人看出来的克制。

“这里清净,”独孤瑶补了一句,“有树,有花。”

她看了一眼那棵苦楝树,看了一眼那盆曼陀罗。李渊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光秃秃的苦楝树,底下放着一盆开了两朵、还有一朵花苞的曼陀罗。他忽然明白了什么,没有再坚持。

“那臣常来看看姨母。”独孤瑶点了点头。

李渊走的时候在院子门口停了一下,回过头,看着独孤瑶还坐在树下。他想说什么,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出声,转身走了。李世民送他到大安宫门口,父子二人一路无话。到了大安宫门口,李渊站住了。

“她像你祖母。”李渊说。

李世民没有接话。

“不是长得像,”李渊的声音很低,“是坐在那里的样子。不说话,你就不敢动。跟我小时候听你曾祖父描述的一模一样。”他顿了一下,从袖中摸出那把梳子,又看了一眼,收回袖中。“她是你的姨祖母,是你的长辈。你要好好待她。”

李世民沉默了片刻。“儿臣知道。”

李渊走进了大安宫。门关上了。

李世民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回走。走到甘露殿偏殿门口的时候,他听见院子里有人在说话——独孤瑶的声音,很轻。

“他六十七了。曼陀姐姐如果还在,也是这个年纪。”

没有人回答她。她在自言自语。李世民推门进去,独孤瑶还坐在石凳上,手里没有握烟花壳子了,烟花壳子放在石凳旁边,用那片苦楝树叶盖着。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解释自己刚才为什么自言自语,他也没有问。

他在她旁边的石阶上坐下来,隔了两步远。“第三朵花苞,明天应该会开。”

独孤瑶低下头看着那盆曼陀罗,第三朵花苞比早上大了一点点,金色的,还紧紧裹着。“我明天看。”她说。

李世民嘴角弯了一下。不是笑给别人看的,是笑给自己听的。

天幕上,甘露殿偏殿的院子慢慢暗了下去。画面渐渐淡出,最后定格在那盆曼陀罗上——第三朵花苞,第二天真的开了。

北周的天空已经暗了,但独孤府的灯还亮着。独孤曼陀坐在廊下,怀里抱着已经哭累了睡着的念瑶,手里什么都没拿。独孤伽罗坐在她旁边,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独孤信站在院门口,背对着她们,不知道在看什么。天幕上最后那盆曼陀罗的画面还留在她们眼睛里,金色的,三朵都开了。

独孤曼陀忽然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她把我梳子给了我儿子,她把我儿子叫起来。”独孤伽罗没有说话,伸出手,握住了曼陀的手。两只手都凉,握在一起,慢慢回了一点温。

独孤信转过了身。他看着廊下坐着的两个女儿,看了很久。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见了。“睡吧。明天天幕还会亮的。”

他转身走进了自己的屋子。门关上了。独孤伽罗握着曼陀的手,仰起头看着天。天是黑的,没有星星,没有月亮,那面镜子已经不见了。但她知道它还在,在云层后面,在几百年后的长安城上空,照着甘露殿偏殿的院子,照着那棵苦楝树,照着那盆开了三朵的曼陀罗,照着她的九妹。她握着曼陀的手紧了一下。

“睡吧。”她说。

曼陀低下头,看着怀里念瑶的睡脸,轻轻嘘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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