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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独孤瑶

李世民第五次来甘露殿偏殿的时候,带了一卷帛书。

不是诏书,不是圣旨,是一卷泛黄的、边角已经磨损的旧帛书。他走进院子的时候,独孤瑶正坐在苦楝树下的石凳上。她已经不整天握那三支烟花壳子了,壳子放在石凳旁边,用那片压着的苦楝树叶盖着。她穿着他送的鹿皮软底鞋,披着他送的淡青色披风,手腕上戴着伽罗送的玉镯。她没有看他,目光落在那盆曼陀罗上。第二朵开了,金色的,比第一朵小一些,但开得很认真。

李世民在她旁边的石阶上坐下来,隔了两步远。他没有说话,把那卷帛书放在两个人中间的石阶上。独孤瑶低头看了一眼,没有碰。帛书是打开着的,上面的字迹是北周时期的旧体,笔画刚劲,墨色已淡。她看清了第一行字——“独孤信四女,曼陀,聘唐国公李昞之子。”

独孤瑶的手顿住了。她慢慢伸出手,把帛书拿起来,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独孤曼陀,她的三姐,嫁入李家。唐国公李昞之子,那是李渊的父亲,李世民的祖父。曼陀姐姐是李世民的祖母的儿媳——不,曼陀姐姐的儿子李昞?独孤瑶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帛书上的字迹很旧,但不是几百年前的东西,是李世民后来让人重新抄录的。他为什么给她看这个?

“朕的祖母,”李世民的声音不大,“姓独孤。”

独孤瑶抬起头,看着他。

“元贞皇后,独孤信第四女。”李世民看着她的眼睛,“你的姐姐。”

独孤瑶没有动。她握着帛书的手微微收紧了。曼陀姐姐——她的三姐,那个总是穿得花枝招展、总是不太高兴、总是嘴巴比脑子快、怀着孩子还跑来跑去的曼陀姐姐。是大唐皇帝的祖母。

天幕亮了。

北周,独孤府。独孤曼陀站在院子里,手里还抱着念瑶。念瑶已经醒了,咿咿呀呀地伸手够天幕上那面亮晶晶的东西。独孤曼陀没有看女儿,她看着天幕上李世民的脸,看着天幕上那卷帛书,看着天幕上独孤瑶握着帛书的手。

“曼陀,”独孤伽罗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颤,“你是大唐皇帝的祖母。”独孤曼陀没有回答。她低下头,看着怀里的念瑶。念瑶正用乌溜溜的眼睛看着她,嘴里发出“啊啊”的声音。曼陀忽然笑了——不是开心的笑,不是惊讶的笑,是一种很复杂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嘴角还是翘起来的笑。“我当祖母了,”她说,“我的孙儿是皇帝。”

独孤信站在最前面,仰着头,没有说话。独孤伽罗走过来站在曼陀身边,伸手接过念瑶,把外甥女抱在自己怀里。念瑶换了个人抱也不哭,还是伸着手够天幕。“她祖母,”伽罗看着天幕上李世民的脸,“长得不像你。”独孤曼陀看了伽罗一眼,又看了天幕上李世民的脸。不像她,像他父亲那一支。但血是她的血,独孤家的血。

乾隆朝,御花园。

小燕子已经彻底顾不上吃苹果了。她站在石凳上,踮着脚尖,脖子仰得快要断了。“独孤曼陀!那不是独孤家的三女儿吗?她是李世民的祖母?!那不是乱了辈分了吗?独孤瑶是独孤曼陀的妹妹,那不就成了李世民的——”她卡住了,掰着手指头算,算不明白。紫薇替她算完了:“独孤瑶是独孤曼陀的妹妹,独孤曼陀是李世民的祖母。所以独孤瑶是李世民的祖母的妹妹——也就是他的姨祖母。”小燕子嘴巴张成了一个完美的圆形。

天幕上,独孤瑶看着李世民,李世民看着她。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千年的血缘,但此刻他们面对面坐着,距离只有两步。“所以你知道。”独孤瑶的声音很轻。李世民点了点头。“朕查了独孤家的族谱。独孤信有七个女儿,三个做了皇后。朕的祖母是第四女,元贞皇后。”他顿了一下,“但族谱上没有你。”

独孤瑶低下头,看着手里那卷帛书。没有她。史书上没有她,家谱上没有她,连独孤家的族谱上都没有她的名字。她是独孤信藏起来的第九个女儿,藏得太好了,好到几百年后的子孙翻遍族谱也找不到她。“朕不知道你是谁,”李世民的声音很平,“但朕知道你身上流着独孤家的血。朕祖母的血。”他看着独孤瑶的眼睛,补了最后一句,“朕不会不管你。”

天幕下,独孤信闭上了眼睛。独孤曼陀的眼泪终于流了下来。不是因为自己成了皇帝的祖母,是因为那句“朕不会不管你”。她的九妹在几百年后,被一个陌生男人用这样的话承诺了。那个男人是她素未谋面的孙儿,身上流着独孤家的血,血管里有一小段来自她的血脉。他不知道,他不知道自己承诺的那个女人是他的姨祖母。但他承诺了。

独孤伽罗抱着念瑶,低头看着外甥女懵懂的脸,声音很轻:“念瑶,你长大了就知道了。你九姨,在很远的地方,有一个很好的人照看她。”念瑶咿呀了一声,不知道听懂了没有。

新还珠的御花园里,小燕子终于从石凳上跳了下来。她站在地上,仰着头,天幕上独孤瑶和李世民还坐在那棵树下。风把苦楝树上最后几片叶子吹下来了,落在独孤瑶肩上,落在李世民膝上。谁都没有掸。“她是他姨祖母,”小燕子说,“可是他不知道。她也不知道他知不知道。他们都不知道对方知道不知道。”

永琪伸手把她拉到自己身边,声音低低的:“别算了,会疯的。”

天幕上,独孤瑶把那卷帛书放回石阶上,低下头,沉默了很久。李世民没有催她。苦楝树的叶子一片一片地落。她忽然开口了,没有抬头,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你祖母——她过得好吗?”

李世民微微怔了一下。他没有问“哪个祖母”,他知道她问的是独孤曼陀,他的祖母的婆婆。不,是他的祖母——元贞皇后,独孤信第四女。他想了想,说:“史书上记载不多。她嫁入李家之后,生了一子一女。她的儿子李昞,是朕的祖父。她去世的时候,朕还没有出生。”独孤瑶的手指在袖子里蜷了一下。曼陀姐姐去世的时候,李世民还没有出生。那是什么时候?是北周还是隋朝?她不知道,她不敢问。

“朕小时候听宫里的老人说,”李世民的声音放得很轻,“元贞皇后性格刚烈,不怒自威。朕的祖父怕她,朕的祖母也怕她。”他顿了一下,“整个李府都怕她。”

独孤瑶的嘴角弯了一下。不是笑出声的笑,是那种——听见自己的姐姐在几百年后还被人家怕着——的、带着一点点骄傲的弧度。“她怕什么?”独孤瑶问。

李世民想了想。“什么都不怕。”

独孤瑶低下头,把嘴角那点弧度藏进了披风的领口里。曼陀姐姐什么都不怕。她怕的东西只有那几样——怕般若姐姐生气,怕伽罗姐姐算账,怕父亲叹气,怕九妹不理她。她怕的都是家里人,外面的她什么都不怕。

北周,独孤曼陀蹲在地上,把脸埋进了膝盖里。念瑶被伽罗抱着,伸着手够蹲在地上的母亲,够不着,急了,哇的一声哭出来。曼陀没有抬头,肩膀一抖一抖的,不知道是在哭还是在笑。“我什么都不怕,”她的声音从膝盖缝里闷闷地传出来,“我就怕九妹不理我。”

独孤伽罗一手抱着念瑶,一手拍了拍曼陀的头顶,没有说话。独孤信站在前面,仰着头,喉结又滚动了一下。他在想什么?没有人知道,独孤家的男人不哭。

天幕上,李世民站起来走到那盆曼陀罗前面,弯下腰看了看。“第三朵也快开了。”独孤瑶没有说话。她低下头,把石凳旁边那片用来盖烟花壳子的苦楝树叶拿起来,放在掌心里看。叶子已经枯了,边角卷起来了,叶脉还看得清。她把它放回石凳上,没有压。

李世民走回来,在她旁边的石阶上重新坐下。“你姐姐,”他说,“朕查不到关于她的太多记载。史书上只有几行字,生卒年、嫁娶、子女。”他顿了一下,“朕不知道她是个什么样的人。”

独孤瑶沉默了很久。久到李世民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她爱漂亮,”独孤瑶说,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个很久远的秘密,“每天换三身衣裳。她嘴巴坏,心里软,骂完人之后会偷偷给人送东西。她怀孕的时候脾气大,全家都不敢惹她。她生了女儿之后,抱着女儿哭了,说还好是女儿,不用像我们一样嫁那么远。”她停了一下,声音更轻了,“她最怕打雷。每次打雷都跑到般若姐姐房里去睡,说自己不怕,就是看看般若姐姐怕不怕。”

李世民听着,没有插话。他看着独孤瑶的侧脸,看着她说起姐姐的时候嘴角那一点不自觉的弧度——不是刻意的,是藏不住的。他想,原来独孤曼陀是这样一个女人。史书上只写她嫁了谁、生了谁、什么时候死。史书不会写她每天换三身衣裳,不会写她骂完人偷偷送东西,不会写她怀孕发脾气,不会写她怕打雷。这些只有她的妹妹知道。

北周,独孤曼陀已经站起来了,念瑶被她从伽罗怀里抢回来抱在怀里,抱得很紧。念瑶被抱得不舒服了,扭来扭去,曼陀不松手。“她说我每天换三身衣裳,”曼陀的声音闷在念瑶的襁褓里,“她说我嘴巴坏心里软,她说我——”她说不下去了。

独孤伽罗站在旁边,眼泪又下来了。“她说你怕打雷,”伽罗的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她都记得。四岁以后什么都不说了,但她都记得。”

独孤信站在最前面,仰着头,还是没有说话。他的肩膀又不自觉地抖了一下。

乾隆朝,御花园。紫薇的帕子已经湿透了,晴儿的也湿了。小燕子没有帕子,她用自己的袖子擦脸,袖子也湿了。“她记得,”小燕子的声音闷闷的,“她什么都不说,但她什么都记得。她的姐姐每天换三身衣裳,骂完人偷偷送东西,怀孕的时候脾气大,怕打雷,她都记得。”

永琪站在她身边,没有说话。尔康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松开了刀柄,垂在身侧,指节攥得发白。箫剑从廊柱上直起身子,仰着头,目光沉沉。乾隆坐在最后面,佛珠捻得比平时慢了很多。

天幕上,独孤瑶说完那些话之后沉默了很久。李世民没有追问,没有说任何话,只是坐在她旁边,隔了两步远。太阳从云层后面露出来了,光照在苦楝树上,光秃秃的枝干在地面投下细细的影子。

独孤瑶忽然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更轻。“她——葬在哪里?”

李世民沉默了片刻。“朕查过。元贞皇后去世的时候,朕还没有出生。她的陵墓在京兆府三原县。朕让人去修葺过。”独孤瑶没有再说话。她低下头,手指摸着腕上那只玉镯——伽罗送的。曼陀送的梳子她带过来了,放在枕头底下。每天梳头的时候用。李世民没有告诉她这些,他自己都不知道。

天幕下,独孤曼陀把念瑶抱得更紧了。念瑶终于不挣扎了,安静地趴在母亲肩窝里,小手抓着母亲的衣服。“我葬在三原县,”曼陀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他去修过我的墓。我的孙儿,去修过我的墓。”

独孤伽罗伸出手,把曼陀和念瑶一起揽进怀里。独孤信始终没有回头。他仰着头,天幕上他的小女儿和他的三女儿的后代并肩坐在一棵树下。隔了几百年的时光,他在这头,她们在那头。他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

天幕上,李世民站起来。他走到那盆曼陀罗前面,把开了两朵的花盆端起来,放到苦楝树下更向阳的位置。然后他走回来,站在独孤瑶面前。

“朕明天还来。”他顿了一下,“朕可以多带一些关于独孤家的史料来。你姐姐们的事,你如果想知道——朕可以讲给你听。”

独孤瑶抬起头,看着他。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他的脸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但她看见他的眼睛,很亮,像那盆曼陀罗在阳光下的花瓣。“好。”她说。

就一个字。

李世民嘴角弯了一下。不是笑给任何人看的,是自己心里有东西动了一下,嘴角就跟着动了。他没有再说话,转过身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你姐姐怕打雷,朕记下了。”

独孤瑶坐在石凳上,手里握着那片枯了的苦楝树叶。她低下头,把树叶贴在掌心里,没有说话。嘴角那一点弧度,比昨天大了一点点。

北周的天幕没有暗。但画面慢慢从甘露殿偏殿的院子移到了独孤府的院子里。独孤曼陀抱着念瑶站在廊下,独孤伽罗站在她身边,独孤信站在最前面。一家四口,少了独孤瑶。

独孤伽罗忽然开口:“她问曼陀葬在哪里。她想知道我们葬在哪里。她怕我们走的时候她不在。”

独孤曼陀把念瑶换了一边抱,声音很闷。“她本来就不在。她穿去了几百年后,我们走的时候她都不在。她知道的,所以她什么都不说。她怕自己一开口就会问——姐姐,你们什么时候走?姐姐,你们能不能不走?她问不出口,所以她什么都不说。”

独孤信终于转过了身。他看着他的三个女儿——般若不在宫里,曼陀抱着孩子,伽罗站在旁边。他看了很久,然后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见了。

“她在那边,有人替我们看着了。”

独孤曼陀低下头,眼泪滴在念瑶的襁褓上。独孤伽罗仰起头,把眼泪逼回去,没有逼住。独孤信说完那句话之后又转过了身,仰头看着天幕上甘露殿偏殿的院子。他的小女儿还坐在树下,手里握着一片枯叶。一个穿玄色常服的男人已经走到了院门口,又停下来,又站了一下,才推门出去。

天幕暗了。

新还珠的御花园里,乾隆捻着佛珠的手终于停了。他仰着头,天幕上最后一缕光消失在他的瞳孔里。

“朕的曾曾祖母,”他说,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姓独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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