取经团在望西驿住了一夜。
说是驿馆,其实就是通关大厅后面几排整齐的客房。白墙灰瓦,四四方方,每间房里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一盏电灯。干净是真干净,简陋也是真简陋。猪八戒往床上一倒,床板嘎吱一声,差点被他压散架。
“师父,咱们明天怎么办?”
唐僧坐在灯下,正用毛笔一笔一划地写寄回大唐的信。写完最后一个字,他把信纸举到电灯下吹干墨迹,折好装进信封,这才开口。
“明天先找个客栈安顿下来。担保函来回至少一个月,总不能一直住在驿馆里。驿馆每日房钱虽然不贵,但咱们的盘缠也不多。”
“一个月……”猪八戒哀嚎一声,把被子往脸上一蒙,“在高老庄等地主交租子也没等过这么久啊。”
沙和尚在角落里轻声说了一句:“要不咱们绕路?绕过这大宛国也能往西走吧?”
孙悟空靠在窗边,一只脚踩着窗台,望着外面路灯下空荡荡的官道。他的火眼金睛在夜色里微微发亮,声音平静得出奇。
“绕不过去。俺老孙刚才翻了个筋斗往南北两边都探了探——北边是黑风山,山口架着铁丝网,还有兵营驻守。南边是碧波潭,水面上全是铁壳船,船上装着探照灯。这个国家,把整条西行路线全封上了。”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猪八戒猛地从被子里坐起来,脸上的肥肉抖了抖,声音都变了调:“猴哥,你说实话——这大宛国到底什么来头?一个边陲小国,哪来的那么多铁?”
孙悟空没回答。他也在想同样的问题。
电灯、水泥路、铁壳船、铁丝网——这些东西他上次走这条路时全都没有。不是“很少”,是“全都没有”。五百年在神仙的尺度上不算长,但这片土地的变化,像是被什么东西强行加速了一样。
“明天先找客栈。”唐僧把信收好,语气依然平和,“然后为师去街上看看。既然要在这里住一段日子,总得先了解这地方的民风。”
第二天一早,取经团离开望西驿,沿着官道往西继续走。走了不到十里路,前方官道被拦腰截断。
不是关卡。
是一条河。
河道不算宽,大约十来丈,水流湍急,水色发黑——不是清澈的那种黑,是浑浊的、泛着工业废料光泽的黑,水面漂着一层薄薄的油花,在日光下折射出诡异的彩虹色。河上没有桥,只有几条渡船停在岸边。船是铁壳船,没有桨,船尾装着螺旋桨,船头坐着几个戴草帽的船夫,正百无聊赖地打盹。
但在渡口最显眼的位置,立着一块比人还高的告示牌。牌子上红色的大字写得清清楚楚:
“前方通天河支流——黑水河。经大宛国环保署检测,水质不达标,禁止涉水、禁止饮用、禁止捕捞。渡河请乘坐指定渡船,全程穿戴救生衣。违者依大宛律环保条例处以罚款——落水一次,罚银十两。”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写得密密麻麻:本河段受上游工业区影响,水中含多种有害物质。若不慎落水,请在三十息内上岸并用清水冲洗。如出现皮肤发红、头晕目眩等症状,请立即前往就近医疗站就医,费用自理。
猪八戒走到河边,蹲下来看了一眼那黑漆漆的河水,鼻子抽了抽,脸皱成一团。
“师父,这河怎么一股子怪味儿?像是烧完的炭在水里泡了三年。”
沙和尚放下行李,从包袱里掏出一个水囊,从河里舀了半囊水举到眼前看了看,然后默默地把水倒回河里,水囊口朝下使劲甩了好几下。
“师父,这水不能喝,里头全是铁锈。”
孙悟空站在渡口,火眼金睛往上游方向扫了一眼。河水流来的方向,地平线上隐隐能看见十几根巨大的烟囱在冒白烟,烟柱此起彼伏,把半边天空都搅得灰蒙蒙的。那是火焰山的方向。
“不是铁锈。”孙悟空说,“是火气。有人在上游炼铁,把废料和火毒全排进河里了。”
唐僧双手合十,念了一声佛号,眉头终于微微皱起。他在大唐见过水污染,但从没见过污染得这么彻底的河——整条河像是从墨汁池子里淌出来的。
猪八戒挠着头问:“那咱们怎么过?飞过去?”
“不行。”孙悟空摇头,下巴朝渡口方向一扬,“你看那边。”
渡口旁边停着一辆马车大小的铁壳车,车上装着四个圆筒,筒口朝天斜指,底座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旁边站着一排穿制服的士兵,每人腰间挎着一把猎妖铳。一个士兵举着扩音铁皮筒冲取经团这边喊话:“渡口管制区域,任何飞行行为须提前向大宛国航空管理司申请飞行许可。擅自飞跃管制河段者,地面防空部队有权击落。”
猪八戒张大了嘴:“什么是防空部队?”
“就是车上那些大管子。”孙悟空低声道,“俺老孙刚才用火眼金睛探了探,那些管子里面有火药味。”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而且是很足的火药味。”
猪八戒不说话了。
最终他们还是坐了渡船。一艘铁壳船载着四个人和行李,突突突地开向对岸。船费每人五文,救生衣另加两文。猪八戒嫌救生衣勒脖子不想穿,被船夫硬套了上去,嘴里骂骂咧咧了一路。
到了对岸,官道继续往西延伸。路边开始出现房屋,越来越多,越来越密。然后他们看到了城池。
大宛城。
城墙不算太高,比起长安城差了不少,但城墙上的东西让师徒四人同时停住了脚步。每隔二十步立着一盏电灯,灯后面是一门固定在铁座上的火炮。城墙垛口上插着一排旗帜,每一面旗上都绣着同样的图案——一柄锤子交叉着一卷竹简,下面是齿轮和稻穗。
城门大开,进出的商队络绎不绝。城门两侧各站了四名卫兵,腰间配着猎妖铳,胸前的铁甲擦得锃亮。城门口同样立着一块告示牌,比渡口那块还大,上面写着入城须知,最后一行字被特意加粗放大:
“入城者须遵守大宛律及万妖公约。人与妖平等,禁止一切形式的种族歧视——违者拘留十五日,罚银五十两。举报歧视行为者,奖银五两。”
唐僧看完告示,沉默了半天,忽然自言自语般轻声说了一句:“人和妖平等——这倒是个新鲜事。”
沙和尚闷声接话:“师父,这个国家的规矩比我见过的任何经书都多。”
猪八戒本想跟着吐槽两句,但看到城门口蹲着的一只黑熊精——穿着不合身的官服,正用爪子笨拙地在本子上登记进城货车的载货量,他识趣地闭了嘴。
孙悟空没看告示,也没看城墙上的火炮。他的目光越过城门,穿过笔直的大街,一直延伸到城池中央最高的那座建筑——大宛皇宫。那是传统的飞檐斗拱,但宫门前立着一根极高的铁塔,塔顶闪烁着红灯,一明一灭,像是某种眼。火眼金睛穿透红光,看到了铁塔顶端的一个球形装置,里面有电弧在跳动。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但他知道一件事。
这个国家的每一个角落,都有那个人的影子。还没见到面,他已经感受到了。
当天下午,他们在城中找了一家客栈安顿下来。客栈老板是个胖乎乎的中年人,看到唐僧的袈裟和三个徒弟的样貌,笑眯眯地迎上来招呼,毫无惧色。
“四位长老是从东土大唐来的吧?最近大唐来的客人不少。住店的话,一间上房一天五十文,包早饭。另外请先登记一下客人信息,这是大宛律要求的。”
唐僧正要在登记簿上写字,老板又笑呵呵地补了一句:“对了,后天有场万妖博览会,在城西会展中心,听说女帝陛下和皇夫殿下都要亲自出席。几位要是感兴趣,可以去看看——免费入场,还有免费的茶水喝。”
孙悟空站在旁边一言不发。他忽然想起来,那个秃顶的马主事在退回他们通关文牒时说过的那个名字——“皇夫”。
就是这个人,写了那三行字的公文。
火光在火眼金睛深处跳了一下,但又缓缓沉了下来。已经憋了整整一天一夜的火气,不差多憋两天。倒要看看,这个能把规矩写得比经书还厚的人,到底长了几颗脑袋。
“好啊。”孙悟空把金箍棒往肩上一靠,冲老板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尖利的猴牙,“万妖博览会——正好,俺老孙也想见见世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