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规矩

叫号叫到第103号的时候，窗外的天已经黑透了。

孙悟空从长椅上跳下来，把号码牌往窗口一递。窗口后面坐着一个戴眼镜的中年文吏，头顶微秃，神色疲惫但动作麻利，一看就是处理了成千上万份申请的老手。

“通关文牒。”

孙悟空把文牒递进去。文吏翻开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面前的猴子，表情没有任何波动——在西牛贺洲这种地方，妖怪来办通关手续不是什么新鲜事。他拿起一枚印章，正要往文牒上盖，忽然停住了。

“你们一共几个人？”

“四个。”

“四个人的文牒都拿来，一起办。”

孙悟空回头招了招手。唐僧、猪八戒、沙和尚一起走到窗口前，把各自的通关文牒递了进去。文吏把四本文牒并排摆在桌上，一页一页翻看，翻到猪八戒那本时，眉毛跳了一下。

“这本不对。”

猪八戒急了：“哪里不对？”

“发证机关的印章模糊了。”文吏把文牒翻过来，指着封底大唐鸿胪寺的朱红大印，确实有一小块被水渍洇开了，半边字迹有些模糊，“按大宛律出入境管理条例第七条，通关文牒上的发证机关印鉴必须清晰完整。这本不行，需要补发。”

猪八戒张大了嘴，回头看孙悟空。孙悟空深吸一口气，把猪八戒推到一边，自己凑到窗口前，尽量压着嗓子说话：“这位先生，那本只是沾了点水，印子还在，字也看得清——”

“看得清不等于合规。”文吏眼皮都没抬，“规矩就是规矩。”

孙悟空攥着金箍棒的手指关节发白。他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松开手指，挤出一个笑：“那怎么补？”

“由大唐鸿胪寺重新签发，或者由大唐驻外使领馆出具印鉴证明。不过据我所知，贵国在西域暂无使领馆。”文吏把四本文牒一起推回来，“这一批申请暂时无法受理，请补全材料后再来。”

“等一下。”孙悟空按住文牒，笑容变得僵硬，“我师父是大唐御弟，奉旨西行取经，通关文牒上有唐王的亲笔署名。能不能通融一下？”

文吏终于抬起眼皮看了唐僧一眼。他打量了一下这个面容清秀的和尚，又看了看他身后三个凶神恶煞的徒弟，沉默片刻，从抽屉里抽出一张表格放在桌上。

“那就先填一份《特殊身份人员通关预审表》吧。填完之后还需要大唐方面的担保函。担保函可以由大唐鸿胪寺出具，也可以由大唐驻外使领馆——哦，刚说了没有。那就只能由鸿胪寺出具，然后通过官方渠道邮寄过来。我们收到之后，会在十五个工作日内审核回复。”

整个通关大厅忽然安静了。连旁边排队的几个商人都感觉到了这边的低气压，纷纷往远处挪了挪。

孙悟空盯着那张表格，一个字一个字地读。表格上一共二十几栏，除了姓名、性别、出生年月、籍贯、出发地、目的地这些常规项之外，还有几栏他从来没见过——“教育背景”、“专业技能”、“有无犯罪记录及详细说明”、“在西行途中是否接触过传染性疾病患者”、“携带物品清单及价值评估”。

最底下还有一行小字：本表一式三份，请用正楷填写，涂改无效。

猪八戒凑过来看了一眼表格，声音都变了调：“师父，这表格比紧箍咒还长啊。”

唐玄奘倒是不急，安安静静地接过表格和毛笔，在旁边的台子上开始填写。他的正楷字写得极其工整，一笔一划，毫无潦草。填到“携带物品清单”那一栏时，他顿了一下，抬头问：“悟空，咱们包袱里一共有多少件东西？”

孙悟空黑着脸没说话。

沙和尚默默打开行李开始清点。袈裟一件，钵盂一个，禅杖一根，经书若干，干粮若干，换洗衣物若干——他每报一样，猪八戒就在旁边掰一根手指头。掰到后来手指头不够用了，只好脱了鞋掰脚趾。

填完表格花了一炷香的时间。唐僧把表格呈给窗口，文吏接过来，从上到下扫了一遍，嘴角微微抽了一下——在“专业技能”那一栏，唐僧工工整整地写了两个字：“念经”。

“这份预审表我们会存档。”文吏把表格收好，“担保函什么时候到，什么时候重新排号。下一位——104号？不对，104号跟103号是一批的，一起退回。105号！105号在不在？”

孙悟空没有动。他站在窗口前面，火眼金睛盯着那个秃顶文吏。看了很久很久，久到文吏终于忍不住抬头跟他对视。

“还有什么事？”

“你叫什么名字？”

文吏犹豫了一下，还是回答了：“下官姓马，名文才，任望西驿通关大厅主事。”

“马主事。”孙悟空把金箍棒往地上一顿，棒身入地三寸，青石板裂开一圈蛛网纹，“俺老孙大闹天宫的时候，你这大宛国连个名字都没有。现在倒好，一块石碑、几张纸，就想把俺师徒四人挡在门外？”

马主事的额头上终于沁出汗珠。他下意识往后仰了仰身子，但语气依然稳得像一块铁板：“这位长老，金箍棒我听说过，也知道你是谁。但规矩不是我定的，我只是按规矩办事。你今天一棒子砸了通关大厅，明天整个西域都会通报大唐——‘齐天大圣因通关手续不全殴打边关官吏’。到时候你师父的取经大业——”

他没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到了。

孙悟空死死盯着他，握着金箍棒的手指一根根收紧，又一根根松开。他活了上千年，打过龙王、打过阎王、打过玉帝，从来没被一个秃顶的凡人堵得说不出话。这种感觉太憋屈了，憋屈得他火眼金睛都在发烫。

忽然一只手搭上了他的肩膀。

“悟空，走吧。”

是唐僧。他神色平静如常，像是刚逛完一个普通的集市，没办成通关手续不过是今天的日程安排里一个小小的插曲。

“担保函的事，为师写一封信回大唐便是。就算路上耽搁些时日，也不过是多等几天而已。”唐僧双手合十，对着马主事微微欠身，“多谢马主事指教。贫僧这就去准备材料，改日再来。”

说完转身朝门外走去，袈裟在身后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步态从容得像是走在自家寺院里。

孙悟空拔起金箍棒跟上去，沙和尚扛起行李，猪八戒提着钉耙慌忙追上去。

走出通关大厅大门时，猪八戒回头看了一眼灯火通明的窗格，忽然压低声音，用一种连自己都不敢相信的语气问：“猴哥，你说实话——这个国家的规矩，是不是比妖怪还麻烦？”

孙悟空没理他。

走出驿站大门，踏上那条被路灯照亮的新修官道时，他才开口，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不是比妖怪麻烦。”

他抬头看了一眼前方道路两旁延伸向黑暗中的电线杆，杆顶的灯泡在夜风里微微摇晃，投下摇摆不定的光影。

“是麻烦多了。”

与此同时，望西驿通关大厅后面的一间小办公室里，马主事擦了擦额头上的汗，从抽屉里翻出一份加密的公文。公文的落款处盖着大宛皇夫的私印，正文只有三行字。

“取经团通关事宜，一切照章办事。

不可刁难、不可索贿、不可态度恶劣。

但——

也不可少填一张表。”

马主事把公文重新锁回抽屉，长长地吐了口气。他看着桌面上那四本被退回的通关文牒，唐僧工工整整填写的预审表放在最上面，墨迹还没完全干透。窗外，一辆马车刚好驶过，车帘掀开一角，一个戴墨镜的男人冲通关大厅的方向微微举了举茶杯。

马主事赶紧低下头继续整理今日的档案，假装什么都没有看见。

大宛皇宫里，茶香袅袅。

陈官把边境八百里加急送来的密报递给陈婉，笑得直拍大腿。密报上写着孙悟空和猪八戒在等候区长椅上打呼噜的场景，还附了一张马主事手写的备注：“齐天大圣今日未动武，全程配合排队，唯临走时瞪了下官一眼，下官今晚恐难入眠。”

陈婉看完，柳眉微挑。

“就让他们这么等着？猴子要是急了，你那通关大厅可经不起一棒子。”

“他不会。”陈官把玩着茶杯，“今天不会，明天也不会。因为我根本没拦他。他找不到人打架——我在他面前的不是金箍棒能砸碎的东西。”

陈婉不解：“那你摆在他面前的是什么？”

陈官把茶杯搁下，走到窗前，望着西方边境的方向，笑得意味深长。

“是规矩。”他顿了顿，像是在咂摸这两个字的滋味，“规矩这东西，打不赢，骂不过。他齐天大圣翻一个筋斗十万八千里，翻不出我这张A4纸。”

“什么纸？”

“没什么。”陈官摆摆手，语气轻快得像在说今晚的夜宵吃什么，“对了，明天让内阁拟一个补充条例——通关文牒复印件一律要求用大宛国产的竹纸。别的纸吸水太快，不合格。”

陈婉看着他半天说不出话，最后忍不住笑了一声。

“你真是个混世魔王。”

陈官推了推墨镜：“谢谢陛下夸奖。不过魔王这个词太旧了——我现在叫体制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