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龙彻阴私,凤羽微折
夜色沉落,碎玉轩灯影孤凉。
皇上驾临的通传声落下时,满屋静谧骤然被打破。
我心头百转千回,来不及整理纷乱心绪,只能起身整衣,缓步出门迎驾。
玄凌一袭暗色常服踏月而来,夜色衬得他眉眼深邃,不见笑意。他目光第一时间落在我脸上,敏锐察觉我眼底的沉郁。
“神色不佳,出什么事了?”
他开口即是问询,全然不是寻常闲谈。
我微微垂眸,斟酌片刻。
深宫阴私,若无实证,多说便是搬弄是非、妄议高位。可青禾无故被伤,对方明显是蓄意震慑、折我羽翼。
我若再忍,往后碎玉轩人人可欺,我身边宫人尽数不得安宁。
我轻声屈膝,语气平稳坦荡:“回皇上,方才臣妾贴身侍女青禾,在后院无故被人推倒摔伤脚踝,似是有人暗中作祟。”
玄凌脚步一顿,眸色瞬间冷沉。
“无故摔伤?”
“是。”我点头,字字清晰,“碎玉轩偏僻安稳,素来无争执冲突。今日恰逢翊坤宫宴席过后,青禾骤然遇险,院内宫人皆可作证,绝非意外。”
玄凌眼底微光骤敛,周身气息霎时变冷。
他今日刚在翊坤宫当面告诫六宫,禁止恃位欺人,转头就有人敢在他眼皮底下动手害人,分明是公然藐视圣意。
“传苏培盛。”
玄凌声线极淡,却带着雷霆将至的威压。
苏培盛连夜入碎玉轩,躬身候命:“奴才在。”
“彻查碎玉轩后院伤人一事,今夜之内,朕要知晓全部真相。”
“嗻!”
苏培盛深知皇上动了真怒,不敢耽搁,即刻带人封锁碎玉轩所有出入口,盘问院内宫人、查验脚印痕迹、排查各宫往来踪迹。
深宫查案,最快最准。
不过半柱香时辰,真相水落石出。
苏培盛折返回来,垂首低声回禀:“皇上,查清楚了。是翊坤宫两名粗使宫女,假借送物名义潜入碎玉轩,刻意在后院伏击推倒夏小主贴身侍女,意图警示恫吓。人已经抓到,句句招认,是听翊坤宫宫人授意行事。”
一语落地,屋内空气彻底冰寒。
虽无直接证据指向华妃本人,可所有人心知肚明——
若无华妃默许、若无翊坤宫示意,区区低位宫人,绝无胆子私闯别宫、动手伤人。
玄凌指尖轻捻,眸色沉得发黑。
白日宴席刁难折辱,夜里暗下黑手伤人。
骄纵至此,跋扈至此。
我静静立在一旁,不添一言、不催一语、不怨不闹。
我越是安静隐忍,越衬得对方阴毒猖獗、不知悔改。
玄凌看向我,眼底怒气深处,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
他今日亲眼见我受辱隐忍,本以为敲打过后,六宫必会收敛。
却没想到,有人胆大妄为,依旧不肯收手。
“来人。”玄凌冷声下令,“翊坤宫管束不严、宫人恣肆妄为,罚华妃月例减半、禁足翊坤宫三日,闭门思过。行凶两名宫女,杖责逐出宫外,永不复用。”
惩罚落下,干脆利落。
不算重罚,却明正典刑、当众定性。
等于直接昭告六宫——
今日之事,就是华妃宫中寻衅在先、恶意报复在后!
华妃颜面,一夜尽折。
苏培盛领旨退下传罚。
屋内终于恢复安静。
晚风从窗隙钻入,拂得烛火轻轻摇晃。
玄凌缓步走到我身前,望着我沉静无波的眉眼,低声道:“受委屈了。”
我轻轻摇头,屈膝浅笑:“皇上秉公处置,臣妾无半分委屈。深宫纷争,臣妾早有预料。”
“你太过懂事。”
他抬手,轻轻抚过我的发顶,语气深沉,“你越是隐忍退让,旁人越以为你软弱可欺。往后再遇此事,不必独自扛着,直接告知朕。”
从前我避宠、退让、安分。
是为保命。
可今夜我忽然彻底看清——
在这深宫,不争,便是任人宰割;隐忍,只会换来步步紧逼。
我垂眸轻声:“臣妾谨记皇上教诲。”
玄凌看着我,眸色深深:“朕知你心性通透、步步谨慎。可朕护着你,从不是让你继续委屈自己。”
今夜月色清冷,帝王心意坦荡直白。
他公开护我、严惩翊坤宫、敲打华妃,等于给了我实打实的圣宠底气。
经此一夜,六宫再无人敢轻易欺凌碎玉轩。
可我心底依旧清明。
禁足三日、月例减半,对华妃而言,不过皮毛小惩。
她心底的恨,只会越积越深,再也无法化解。
而暗处的皇后,必会冷眼旁观这场两败俱伤,坐收渔利。
我看似赢了一局,实则彻底卷入深宫最核心的棋局。
烛火摇曳,映我眼底微光。
安稳避世,早已是奢梦。
从今往后,我不再一味退让隐忍。
人不犯我,我守本分。
人若犯我,我必自保。
深宫步步惊心,我夏冬春,要凭着自己的谨慎与清醒,一步步,稳稳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