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八一听到院门外王胖子的大嗓门,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翻涌的情绪。
他随手把那面缺了口的旧铜镜放回木桌,整理了一下身上发白的旧军装,抬脚就往屋外走。
重生回来的震惊慢慢褪去,脑子已经彻底清醒。
他太了解王凯旋这性子了,性子直、胆子大、贪财嘴碎,脑子里成天琢磨着怎么捞好处。前世就是两人凑到一块,一拍即合,直奔野人沟去找那座金国将军墓,从此踏上倒斗这条路。
现在老天给了他重来一次的机会,第一步,就得把这条歪路直接掐断。
不能再像前世那样年少冲动,由着胖子撺掇,稀里糊涂就进山闯古墓。
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院子里的阳光洒在身上,暖洋洋的。
七十年代末的岗岗营子,到处都是土坯院墙,院里种着几棵老榆树,地上散落着干枯的落叶,空气里全是乡下泥土和草木的味道,真实得不能再真实。
院门口,一个身材魁梧壮实的青年,穿着洗得泛黄的劳动布褂子,裤腿卷到膝盖,皮肤晒得黝黑,肩膀宽厚,一脸咋咋呼呼的模样,正扒着院墙往里探头张望。
正是年轻时候的王胖子。
这时候的胖子,还没有后来走南闯北的老练,浑身都是年轻人的莽撞和冲劲,一双眼睛滴溜溜乱转,满脑子都是发财的念头。
看见胡八一走出来,王胖子立马咧嘴一笑,大跨步就跨进院子,伸手就拍胡八一的肩膀。
“老胡,你可算出来了!我还以为你躲屋里睡大觉呢,喊了你好几声都不搭理我。”
胖子的手掌力道十足,拍得胡八一肩膀微微一震,熟悉的触感,熟悉的语气,一下子把胡八一拉回了年少时的光景。
胡八一不动声色侧身躲开,语气平平淡淡:“刚睡醒,有事说事,别咋咋呼呼的。”
他刻意收敛了情绪,装作还是以前那个刚退伍、性子有点冷的胡八一,不露半点重生后的异样。
毕竟这种重生的事,说出去没人会信,反而会被当成疯子,没必要给自己惹麻烦。
王胖子也没察觉到不对劲,往院里石墩上一坐,顺手从兜里摸出两个烤土豆,扔给胡八一个,自己留了一个掰开就啃。
“啥大事,还能有啥?咱俩好久没凑一块了,我从插队的村子特意跑回来,就是找你唠唠嗑,顺便琢磨点来钱的路子。”
胡八一接住烤土豆,拿在手里没吃,心里跟明镜似的。
来了。
跟前世一模一样的开场白。
胖子这次来找他,就是憋着心思,想拉着他去野人沟转悠,听说山里有老坟古墓,想着挖点古董出来换钱。
前世的自己,那时候年轻气盛,刚从部队退伍回来,待在乡下觉得憋屈,一听有门路能发财,立马就动心了,跟着胖子就往山里钻。
现在回头想想,那时候真是傻得可以。
野人沟那座金国将军墓,看着不起眼,里面机关暗藏,凶煞不少,稍有不慎就得把命扔在里面。就算侥幸捡了点东西出来,也从此沾染上倒斗的因果,一步步被宿命推着走,牵扯出后面一连串的悲剧。
这一世,说什么也不能重蹈覆辙。
胡八一慢悠悠靠着门框,看着啃土豆的胖子,故意装出一副没兴趣的样子。
“乡下能有什么来钱路子?老老实实种地干活,安稳过日子就得了,别整天想些歪门邪道。”
王胖子一听这话,立马把啃了一半的土豆放下,一脸不乐意地瞅着胡八一。
“不是吧老胡?你在部队待了几年,把胆子待没了?现在这年头,老老实实种地能挣几个工分?累死累活一年到头,连点零花钱都攒不下。”
他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眼神里透着一股精明劲儿。
“我跟你说,我这几天在周边山里转悠,听村里的老人说,咱们村后边的野人沟,那地方邪乎得很,从古时候就没人敢深进,传言里面埋着古代将军的大坟,坟里金银玉器少不了。”
“咱俩都是胆大的主,你当过兵,身手好,我力气大,胆子也不差,搭个伴进山去瞧瞧,要是真能找到古墓,随便拿两件玩意儿出去转手,一辈子都不愁吃穿了,不比在村里刨土坷垃强?”
这番话,和前世胖子跟他说的一字不差。
胡八一心里毫无波澜,早就料到他会这么说。
他面上不动声色,直接摇头拒绝。
“别胡思乱想了,野人沟那地方我知道,山势险峻,林子茂密,里面野兽成群,还有不少沼泽深坑,寻常猎户都不敢往深处走,咱俩没事跑去瞎闯,纯属没事找事。”
“再说了,古墓那东西哪有那么好找?就算真有,里面阴气重、机关多,一不小心把命搭进去,值当吗?”
王胖子愣了一下,有点不敢相信地看着胡八一。
在他印象里,胡八一可不是这种畏手畏脚的性子,当兵的时候冲锋陷阵,天不怕地不怕,怎么回了乡下,反倒变得瞻前顾后了?
“我说老胡,你今天咋回事?以前你可不是这脾气啊!不就是进个山找个老坟吗?有啥好怕的?咱俩身手摆在这,还能被山里的东西给拿捏了?”
胖子不甘心,一个劲地撺掇。
“咱也不往太深处去,就在外围转转,碰碰运气,找到了是咱运气好,找不到也没啥损失,就当进山打猎散心了,你就陪我走一趟呗?”
胡八一心里打定主意,态度坚决,绝不松口。
他很清楚,只要这次顺着胖子的心思去了野人沟,后面的一切都会重走老路。想要改变命运,就得从这一刻硬下心来拒绝。
“要去你自己去,我不去。”
胡八一语气平淡,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
“我刚退伍回来,打算踏踏实实待一阵子,不想进山冒险。你也别成天琢磨这些不着边际的事,安分一点,少惹麻烦。”
王胖子被噎得说不出话,看着油盐不进的胡八一,满脸憋屈。
他原本兴冲冲跑过来,以为一撺掇胡八一肯定立马答应,谁知道今天对方跟换了个人似的,死活不肯松口。
胖子琢磨半天,总觉得今天的胡八一不对劲,好像沉稳了太多,心思也深了,完全不像以前那个能跟自己疯闹闯祸的愣头青。
他挠了挠后脑勺,把剩下的土豆啃完,站起身来。
“行吧行吧,你不去拉倒,我还能勉强你不成?不过我可跟你说好了,过两天我还是打算自己去野人沟转转,到时候真要是挖出啥宝贝,你可别眼红。”
胡八一闻言,眉头微微一皱。
他不怕胖子嘴上说说,就怕这驴脾气一根筋,真的自己孤身一人闯进野人沟。
以胖子的性子,莽撞无脑,一个人进去,十有八九要栽在里面,轻则受伤,重则丢命。
前世有自己陪着,还能互相照应,要是这一世他单独跑去闯祸,自己岂能坐视不理?
胡八一眼神沉了几分,心里开始盘算起来。
不能硬劝,越劝胖子越逆反。只能换个法子,慢慢牵制住他,既不能让他拉着自己去倒斗,也不能让他孤身一人踏入险境。
王胖子见他不说话,以为他默认了,拍了拍衣服上的渣子。
“行了,不跟你扯了,我先回插队点,过两天我自己进山。对了,晚上没事我再来找你喝酒,咱哥俩好好唠唠。”
说完,不等胡八一回话,王胖子转身就晃晃悠悠往村外走,嘴里还嘀咕着,满脑子还在盘算野人沟古墓的事。
胡八一站在院门口,看着胖子渐行渐远的背影,脸色渐渐凝重下来。
他能拦住自己不走老路,却拦不住胖子那颗急于发财、爱闯险的心。
这只是刚开始,往后的麻烦还多着呢。
想要弥补所有遗憾,改写所有人的命运,绝不是嘴上说说那么简单。
就在胡八一暗自思索对策的时候,村口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说话声,几个村里的老农扛着锄头路过院外,闲聊的话语清清楚楚飘进了他的耳朵里。
“听说没?南边来了个外乡人,看风水看相特别准,今天正好到咱们岗岗营子落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