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杉矶,华人老街的老旧公寓里,空气里飘着一股挥之不去的药味和老旧木头发霉的气息。
胡八一靠在窗边的藤椅上,身上裹着厚厚的旧毛毯,枯瘦的手搭在膝盖上,眼神浑浊,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
他已经老了,老得走不动路,连抬手的力气都快要耗尽。
一辈子风里来雨里去,从越战战场九死一生爬回来,回乡后跟胖子一起倒斗摸金,闯过精绝古城,下过龙岭迷窟,踏遍云南虫谷,最后进了昆仑神宫,好不容易解开了身上的鬼洞诅咒,本该落个安稳结局,却还是跟着Shirley杨远走异国,漂泊在这陌生的美利坚。
有钱又怎么样?安稳又怎么样?
夜深人静的时候,心里堵得慌,全是这辈子抹不掉的遗憾。
鹧鸪哨一世英雄,为了寻找雮尘珠奔波半生,最后落得断臂重伤,客死异乡,连个落叶归根的机会都没有。
红姑娘痴心一片,苦等鹧鸪哨一辈子,最后染上瘟疫,孤零零死在湘西,两人终究没能相守到老。
老洋人、花灵,那么好的两个人,忠心耿耿跟着鹧鸪哨,却在瓶山古墓里惨死,落得尸骨无存。
还有陈玉楼,曾经何等风光的卸岭魁首,眼瞎之后流落市井,装瞎子算命讨生活,晚景凄凉,让人看着心里发酸。
藏地的初一,豪爽仗义,为了给族人报仇,硬生生跟雪山狼王拼命,最后同归于尽,白白丢了性命。
还有精绝古城里那个柔弱的女学生叶亦心,本该好好读书过一辈子,却死在尸香魔芋的幻境里,连尸骨都没能带出来。
一桩桩,一件件,像一块又一块重石,压在胡八一心头几十年。
他这辈子懂风水,懂机关,懂摸金秘术,能看破古墓万千凶险,能从死人堆里爬出来活下去,可偏偏护住了自己,护住了胖子和Shirley杨,却没能护住那些本该活下去的人。
要是当初能多想一步,要是当初能提前拦着点,要是能早一点看透宿命的安排……
可惜世上从来没有后悔药。
年纪越大,回忆就越清晰,那些惨死的故人,那些落寞的背影,夜夜入梦,缠得他不得安宁。
王胖子偶尔会过来陪他坐一会儿,两人相对无言,年纪都大了,再也没有年轻时插科打诨的劲头,只剩下满心的唏嘘。
Shirley杨也时常来看望,沉默地给他收拾屋子,熬药做饭,什么都不说,但彼此心里都清楚,这辈子,终究是留下了太多意难平。
胡八一咳了几声,胸口一阵阵发闷,呼吸越来越困难。
他感觉自己的生命力正在一点点抽离,像指间的沙子,抓都抓不住。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暮色笼罩了整座城市,公寓里光线越来越昏暗。
胡八一缓缓闭上眼,脑子里闪过这一生走过的路,见过的人,闯过的古墓,错过的缘分,还有那些永远无法弥补的遗憾。
累了。
真的累了。
就这样走吧,也好,不用再受回忆煎熬,不用再夜夜愧疚难安。
意识一点点沉沦,像沉入无边无际的黑暗深海,彻底失去了知觉。
……
“咳……咳咳!”
一阵剧烈的咳嗽猛地把胡八一呛醒。
他猛地睁开眼睛,刺眼的阳光透过木格窗户照进来,晃得他下意识眯起了眼。
鼻腔里不再是西药味和霉味,取而代之的是泥土、柴火、还有农家土炕特有的干草气息。
胡八一脑子一片懵,下意识抬手揉了揉胸口。
没有枯瘦干瘪的皮肤,手上结实有力,掌心还有常年握枪干活磨出来的厚茧,温热又硬朗。
他猛地坐起身,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
年轻、有劲,不是晚年那副皮包骨头的模样。
胡八一愣住了,低头打量自己身上。
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军装,裤子是军绿色的粗布裤,身上没有半点病态,浑身筋骨结实,精气神十足。
他愣了好半天,猛地转头看向四周。
土坯墙,黄泥糊的房顶,靠墙摆着一张老旧木桌,桌上放着一个粗瓷大碗,墙角堆着干柴火,身下是铺着干草和粗布褥子的农家土炕。
这不是洛杉矶那间老旧公寓,这是……岗岗营子老家的土屋!
胡八一心脏猛地狂跳起来,咚咚直响,震得耳膜都发慌。
他掀开身上的薄被子,赤脚踩在冰凉的土地上,几步走到木桌边,拿起桌上一块缺了口的旧铜镜。
镜面模糊不清,但足以照出人影。
镜子里是一张二十出头年轻小伙的脸,眉眼硬朗,棱角分明,眼神带着一丝刚退伍的青涩,还有军人特有的刚毅沉稳。
头发乌黑浓密,脸上没有半点老态,正是他刚从部队退伍,回到岗岗营子那段年纪。
胡八一拿着铜镜的手忍不住微微发抖。
不是做梦。
他真的回来了。
不是灵魂做梦回溯,是实实在在,重新回到了年轻时候,回到了所有悲剧都还没有发生的原点。
晚年老死异乡,闭眼闭眼一刹,竟然重生回到了七十年代末,刚退伍返乡的这一天。
没有系统,没有奇遇,没有什么天降金手指。
唯一有的,就是脑子里装着一辈子的记忆,装着往后几十年所有的经历,所有古墓的机关陷阱,所有人的命运结局,还有那一辈子都弥补不完的遗憾。
胡八一放下铜镜,靠在木桌边,大口喘着气,心绪翻涌,久久无法平静。
老天有眼。
竟然给了他一次重来的机会。
他清楚记得,这个时间点,他刚回村没多久,王凯旋也就是王胖子,很快就会从下乡的插队点跑回来找他。
再过不了多久,两人就会一时兴起,进山去野人沟,发现那座金国将军墓,踏出倒斗摸金的第一步。
前世,就是从这里开始,一步步踏入宿命,身不由己,看着身边之人一个个走向悲剧结局。
但现在不一样了。
他回来了。
带着整整一辈子的记忆和阅历回来。
这一世,他不再是那个年少冲动、凭着一腔热血瞎闯的胡八一。
他要改命。
避开所有凶险古墓的死局,拦住那些注定要送死的人,救下鹧鸪哨、红姑娘、老洋人、花灵、初一、叶亦心……
不让陈玉楼瞎眼,不让任何人惨死古墓,不让有情人阴阳相隔,不让英雄落得悲凉下场。
解开鬼洞诅咒,不再半生漂泊,不再远走异乡孤独终老。
这一世,他要把所有的意难平,全部补上。
把所有的遗憾,全部抹平。
胡八一攥紧拳头,眼底闪过一丝坚定的神色。
屋外忽然传来远远的呼喊声,大嗓门透着熟悉的粗犷劲儿,隔着院子就飘了进来。
“老胡!胡八一!你小子回村躲哪儿偷懒呢?赶紧出来,胖爷我找你有事!”
熟悉的声音,熟悉的语气,正是年少时期的王胖子。
胡八一抬眼望向院门口,眼神深沉,心绪已然彻底稳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