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锦亭目光沉静渊邃,洞悉一味疏导、废弃约束的深层弊害。他坦言自己绝非否定教化安民、疏导心性的益处,只是治民之道,导为辅、束为本,若只重体恤包容,全然放弃规矩礼法、刑律底线,看似怀柔安众、涵养民心,实则纵容乱象、瓦解纲纪。此番滋生的四重深重隐患,与此前戈壁流民泛滥、喀斯特无序垦殖、地籍紊乱、乡土纷争的积弊一脉相承,皆是重当下人情、轻万世法度的短视之弊,长此以往,必将层层侵蚀、动摇大一统举国治理的根本根基。
首弊在于,喀斯特疏而无礼,国法渐趋虚化,税制地籍裂痕丛生。
不可否认,初代山民变通求生、钻地谋存,皆是迫于石漠绝境、衣食无着的万般无奈,本心只为饱腹维生,并无犯上乱法之心。但若朝廷一味体恤其生存艰难,只行疏导感化,对私垦荒坡、隐瞒田亩、避税逃役、无序拓殖等种种违规行径宽松纵容、不予约束,便会让后世民风彻底畸变。后辈子民自幼见朝廷对山野弊政容错无度,便会依托地貌破碎、地界模糊、核查艰难的天然短板,将投机取巧、规避法度视作寻常常理,不再敬畏朝廷规制。
久而久之,地方乡绅豪强借机大肆钻营,拆分连片山地、谎报零碎瘠地,肆意逃避法定赋税;寻常农户纷纷效仿,刻意隐瞒实际垦种面积、私拓荒坡,官府难以逐一勘核查实。天下国法本是大一统定制,中原沃土之民恪守田规、足额完税、安分守礼、不敢逾越分毫,唯独西南喀斯特之地肆意规避、游离法外。一地宽纵、举国失衡,大一统的地籍税制、田亩规制自此出现巨大裂痕,朝廷法度不再四海归一。即便日后朝廷投入财力人力,完善山野水土设施、改良石漠地力,已然养成侥幸习性的民众,依旧不愿恪守子民本分,凡事优先钻规取利,投机风气根深蒂固,再难矫正。
次弊在于,戈壁疏而无刑,私斗成风,边疆安稳无从维系。
戈壁牧民刚烈尚气、护产自保,本是守疆安家的本能,绝非天生暴戾嗜杀。然则心性刚烈若无刑律约束,仅靠言语疏导、情理劝解,根本无法压制纷争、定分止争。民众遇草场之争、畜群之扰、地界之辨,只会依从自身意气,不信官府调解、不遵官吏评判,依旧以武力定是非、以强弱决输赢。
初始不过邻里小规模争执、部族零星摩擦,朝廷若始终宽纵无罚、只导不惩,矛盾便会层层累积、世代叠加。各部族因草场权属结怨,彼此敌视对峙、互不包容,小小争端动辄演变为聚众械斗、跨族冲突。官府劝导之力日渐微弱,民间私斗习气愈演愈烈。境外异族与心怀不轨之徒,更会趁机挑拨离间、煽动部族对立,放大边疆矛盾,让西北地界隐患丛生、乱象绵延。牧民最初只为自保护产,最终演变为崇尚武力、藐视公权的民风,朝廷对戈壁边疆的管控之力持续衰减,边防根基日渐松动,无复安稳之势。
三弊在于,边地宽纵无束,举国治理失衡,天下世风彻底崩坏。
朝廷治世,贵在公平无二、赏罚分明、规制统一,方能稳住四海人心、维系淳朴民风。中原百姓身居水土丰润的平川沃土,坐拥良田丰利,岁岁勤勉耕耘、依规完税纳役,遇事谨遵官府裁断、恪守礼法本分,兢兢业业、安分守礼,从未得朝廷格外宽待。反观喀斯特、戈壁两地子民,因地貌特殊,便可独享朝廷包容体恤,违规可恕、越界可容、投机可宽、争闹可解。
守规者无优待,纵弊者有包容;安分者多辛劳,投机者多便利。这般失衡治策传开,必令中原安分守礼之民满心寒屈、心生怨怼。世人见守礼勤恳无益处,钻营好斗得宽待,本末倒置、利弊颠倒,淳朴世风便会迅速衰败。更有大批中原百姓弃田离乡、奔赴山野戈壁,刻意依附特殊地貌,借边地宽松规制逃避徭役、规避赋税。举国人心逐利忘礼、慕乱厌规,安分守正者日少,投机滋事者日多,天下治理体系彻底失序。
末弊在于,民风无束失规,家国之心淡薄,埋下后世动乱巨患。
法度之所以能凝聚人心、稳固社稷,不在于一时止乱,而在于世代塑心。喀斯特民众久无礼法约束,惯于自我算计、顺势取利,凡事以自身生计、一己得失为先,对朝廷纲纪、家国礼法毫无敬畏之心;戈壁牧民久无刑律规制,信奉武力自强、私力争存,常年轻视官府裁决、漠视公权法度。
四海安定时,散漫侥幸、尚气私斗的弊病尚且潜藏不显,一旦遭遇连年灾荒、时局动荡、朝野变故,隐患便会彻底爆发。西南山民弃公权、顾私利,优先保全自身家业,无视朝堂大局、社稷安危;西北牧民恃武力、划地界,极易割据一方、自成势力,不听朝廷调遣、不受官府管束。中原腹地子民世代守礼忠国、心系社稷,唯独西南、西北两地人心游离、无君无国、无规无本。
天下疆域看似完整无缺,实则腹地侧边暗藏巨大人心缺口。环境固然造就民性禀赋,但法度方能决定人心走向、世代风气。朝廷舍弃规矩约束、一味姑息疏导,看似体恤一隅万民,实则放弃了长久治国之本,纵容民风崩坏、法度失衡、人心离散,为后世社稷动荡、四方乱象埋下无可挽回的深重隐患。
容锦亭言毕,朝堂寂然。四重隐患层层递进,由一地民风,延及天下法度,再传至万世社稷,字字皆是立足长治久安的社稷远虑,绝非苛政束民的偏执之见。1
这分析太戳痛点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