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锦亭闻言长长一叹,眼底尽是无奈沉凝。他深知元湘薇一片仁心、满眼苍生,所见皆是乡野疾苦、小民安居,所行皆是温柔济世、宽政安民。可治世从不能仅凭理想仁心、眼前温情,便轻弛法度、松动纲纪。圣夫人的治世理想太过洁净纯良,只看得见便民利民的温润结果,却看不见零散建材自由流通、分户拆分、民间私行,会一步步消解朝廷百年勘地定界、确权造册的公权根本,架空国家土地法度。
大曜立国安邦,最重疆土权属、田亩规制。
天下阡陌田亩、村居地界、官道沿线、河滩水域、山林荒坡、塘堰沟渠,无一不是朝廷公土、国家公产。自开国以来,朝廷屡派官吏下乡履亩、逐村丈量、逐地勘界、逐宗登记、造册存档。何处为私田民宅、何处为官道公地、何处为集体山林、何处为公用塘堰,皆有图文档案、地籍红线、官印确权。
公私分明、界址清晰、册籍有据、权属法定,这是朝廷管控乡土、稳住疆土、统摄万民的核心公权,是江山版图代代不乱的根本法度。
国家之所以能管住天下土地、杜绝私占、规整阡陌、平衡税赋,从来不是靠百姓自觉安分,而是靠官府审批、官方定界、公权确权、合规营建的制度威严。
凡民间建房、扩院、修舍、搭建,无论大小新旧,皆需提前报备里正、申报县衙,核验地基地界、比对地籍册图、审查是否侵占公地、是否逾越私宅红线,官府核准之后,方可动工营建。
这套流程,看似繁琐,实则是朝廷守住土地主权、压住民间私弊、维系江山秩序的重器。
可若是依你所言,放宽村级小店零散建材售卖,任由细碎砖瓦、木梁石料在村落之间自由拆分流通、私下交易,便是给乡民开辟了一条绕开官府、脱离审批、脱离公权管控的私建捷径。
乡民购置零星建材,无需报备、无需申请、无需核验地界、无需等候官批。
小额物料、分次购置、私下囤积、悄悄修补、暗中拓建,全程游离于官府监管之外,不受地籍约束、不经公权核验、不入官府台账。百姓修屋建房,不再仰仗官府核准,不再敬畏地界红线,不再遵从朝廷规制。
长此以往,乡土百姓心中,便会渐渐淡化「土地归朝廷统管、营建需官府审批」的国法认知。
百姓只知村口小店可随时购材、随时修屋、随时搭建,不知天下土地皆有定界、皆有官册、皆有法度。
只信市井便利,不信朝堂纲纪;只畏乡俗人情,不畏国家律条。
人心一旦失却对公权的敬畏,行为一旦脱离法度的管束,私念便会肆意滋生、乱象便会层层蔓延。
起初只是弱势乡民就近取材、修补老宅、安稳自住,无半分逾矩之心。
转瞬便是狡黠之民借机钻空、借修缮之名、行侵吞之实。
今日占一寸官道边角,明日拓一尺河滩空地,后日圈一片山林荒坪、私围一方塘堰公地。
零散建材源源不断流入村落,私搭私建便永无断绝之日。
分户细碎、无声无息、日积月累、遍地蔓延,官府无从察觉、无从溯源、无从制止。
最致命的从不是零星违建本身,而是朝廷土地公权被民间私行逐步架空。
朝廷世代勘地、辛苦丈量、费心造册、严谨确权的地籍法度,在民间自由建材流通、自主营建、私自拓地的乱象面前,渐渐沦为纸上空文、库房旧档。
官府的审批权、定界权、确权权、管地权,一步步被民间细碎私建消解、弱化、悬空。
百姓建房不修官批、拓地不经官核、占地不受官管。
朝廷定的红线,百姓可以悄悄逾越;
官府划的公地,百姓可以慢慢蚕食;
国家立的法度,百姓可以绕开不用。
人人循私便利、户户自主营建,久而久之,乡野只知私权便利,不知朝廷公权;只认市井规则,不认国家律条。
地籍混乱、界址模糊、公私倒置、新旧交错。
前朝与本朝的丈量数据相悖,官册与实地的疆域不符,旧宅与新占的地界混杂。
待到数年之后,土地乱象积重难返,再想全面清丈、重定疆界、重整土法、肃整乡治,已是遍地烂账、无从下手。
一地乱,则一县乱;
一县乱,则一郡乱;
乡野土法尽弛,则天下根基摇动。
你心怀万民、体恤疾苦,总想以温柔宽政成全底层弱势、悲悯小民不易。
可治世大局从不能因小慈废大律、因小利乱大纲、因一时便民废万世公权。
老者修屋、壮丁成家、残弱安居,皆是人情小善、一时温情;
公权稳固、土地有序、江山不乱、法度不弛,是社稷大本、万世长治。
若为成全万千细碎人情,便松动朝廷立国管土的核心权柄,任公权被架空、法度被虚化、疆土被私占、秩序被瓦解,看似民生和顺、万民安宁,实则江山根基悄悄溃烂、乡土法度缓缓崩塌。
私建不止,则地界无定;
地界无定,则地籍无凭;
地籍无凭,则公权无威;
公权无威,则天下无序。
此策一开,便民之利在眼前,亡国之弊在千秋。
本王宁担一时不近人情、严苛治民之名,护住朝廷土地主权、守住乡野百年秩序,断不可依从理想化宽政,纵容零散建材自由流通,一步步掏空大曜立国根本、弛废世代土法纲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