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宸殿冬气凝重,百官屏息肃立。容锦亭方才一番宏论,正本清源、严分本末,定调信息差牟利为投机伪劳、无根之智,不可尊崇、不可助长,字字立足本土时序、固本守根,令满朝文武深以为然。
世人皆以为,异世认知流转民间,唯短利、浮弊、乱风、败俗四害,无一长远可取。面对摄政王铁序之论,元湘薇久久沉默,连日争辩早已让她身心俱疲,本不愿再论是非,可朝野若始终只看眼前分寸、死守当下旧序,否定一切异世融通之利,终将错失百世先机、禁锢民生开化。
她压下满心倦怠,再度躬身以臣礼进言,语声清缓,却句句着眼百年国运、世代长治,从容道出异世流通、认知融通、商事智营真正的长远大利。
“容大人固守本土实业、尊崇对等勤勉、杜绝落差牟利之心,臣尽数明白,亦知大人一心为王朝固本、为世道守纯。然则大人所见,皆是异世商事之短弊、市井当下之浮风,却从未正视,器物流通、新知落地、脑力营商,藏着大曜百世难以替代的长远裨益。今日臣不再辩一时对错、不争劳逸虚名,只论百年大势、世代长治。”
元湘薇抬眸,目光澄澈坦荡,缓缓铺展层层深远益处,句句破局守旧桎梏:
“第一,异世器物入市、新知流通民间,可极速开启民智、打破闭塞愚昧。
本朝百姓世代生于本土、囿于一方水土、困于固有认知,所见所闻皆是百年不变的旧物旧法,不知域外之广、不知工艺之精、不知器具之便、不知民生可优。世代闭塞,便世代固守,世代固守,便世代愚钝。
异世器物看似只是市井买卖、商贾牟利,实则是无声教化、润物启蒙。百姓亲眼见精巧器具、高效工艺、便利造物,便能知晓世道不止一法、生计不止一途、工艺不止一式。眼界一开,固化之心自破,愚昧之根自消。
民智开化,绝非靠朝堂讲学、官吏宣讲可速成,需百姓眼见、手触、亲身受用。器物入市,便是最直观的开民智。一代人开阔眼界,两代人更新认知,三代人便可蜕变民风、精进本土工艺,此是百年启蒙之大德。”
“第二,认知差商事流通,能倒逼本土实业迭代、破除固化惰性。
大人推崇本土耕织工匠,视为本朝根基,臣亦尊崇实干农事。可本土实业百年不变,久而久之,官吏百姓习以为常,匠人固守旧艺、农人固守旧法,无对比、无竞争、无新知,便无精进动力。
异世器物入市,看似挤占本土市面,实则以优促劣、以新革旧、以智补拙。本土匠人见异世器物精巧便利、省工省力,方知自身技艺可改良、旧法可精进;本土商贾见新式经营可行、调度有道,方知守旧坐困、变通方活。
正因有异世认知落差带来的竞争,本土固有产业才不会陷入死水僵化。长此以往,耕织改良、工艺革新、器具精进、商事规整,本土实业在对比、借鉴、竞争中步步攀升,代代精进。短期有落差冲击,长期是盛世迭代。此是产业百世演进之利。”
“第三,凭智经营、储运营销流通,可让王朝盘活资源、疏通物产、均衡民生。
大曜疆域辽阔,物产不均、地域不均、丰歉不均。故土物产堆积滞销、偏远州县物资匮乏,自古便是难治沉疴。本土官吏循旧施治,只会固守本地、安于现状,不懂调度流通、不懂仓储保全、不懂市场平衡。
商贾借鉴新知、优化储运、规避损耗、互通有无,看似转手牟利,实则补全朝廷治理不及的民间缝隙。朝堂管大政、定国策,商事通细节、济民生。物产流转顺畅、货物不腐、资源不废、贫富调剂、余缺互通,州县民生自然更稳、更活、更裕。
朝堂若一味否定脑力经营、贬斥智计流通,只会让物产凝滞、民生板结、地域割裂。看似守质朴,实则困万民。”
“第四,适度认知差牟利,可培育全民务实进取、好学变通之心,而非僵化守旧、愚钝安分。
大人惧百姓好逸恶劳、跟风投机,可真正败坏民风的从不是‘凭智获利’,而是守旧无变、闭塞无知、勤勉无途。
当世人看见:除了筋骨苦力,用心、动脑、勤学、变通亦可安身立命、养家立业,百姓便会争相求知、争相精进、争相学新。世人不再以为一生唯耕,一生唯苦,人人愿开眼界、愿学新知、愿求进步。
长久之后,朝野民风不再愚朴僵化、固步自封,而是勤学好进、通达变通、务实求真。这是盛世民风、大国气象,绝非浮靡败俗。”
元湘薇字字恳切,总结百世大道,正面回应时序与本土之争:
“大人怕落差乱序,臣所见是融通补弊。
大人怕投机败俗,臣所见是启智维新。
大人怕逆命扰世,臣所见是借智兴朝。”
她深吸一口气,坦然剖白最终本心,坦荡对峙朝堂:
“世间从无绝对对等的认知,历代贤臣、能工、名士,原本就远超常人见识。治理之本,不是强行锁死众人认知、维持愚昧均等,而是借高明之智普惠苍生、迭代世道。
今日这些被大人轻视的脑力经营、异世流通、认知牟利,短期看似有私利、有落差、有不均,长远却是开民智、兴实业、活市井、变民风、强国力的百世大利。
臣从不否认实干筋骨之苦,亦从不推崇无序投机。臣所求,不过是不废新知、不抑脑力、不堵生机、不闭世路。
治世若只求淳朴愚静、固守旧貌、杜绝一切超前新知,看似安稳守序,实则是困住盛世前程、锁住世代国运。”
一番长远利弊尽数道尽,句句立足百年兴盛、世代精进,逻辑通透、格局宏大,与容锦亭固守当下、严防隐患的维稳之道,形成最极致的政见对冲。
殿中风声寂然,百官默然。
元湘薇说完所有立论,胸中争辩之气尽数散尽,只剩深入骨髓的疲惫与无力。
她清楚,自己讲的是百世生机,容锦亭守的是当下安稳;她谋的是世代革新,他护的是时序纯粹。二者皆为国,却永远无法相融。
她心底再度悄然轻叹。
原来这就是齐诡让她死而复生、重回时序之初的真正代价。
她带着百世真知、千年眼界归来,一心想破开僵化、补益民生、造福大曜。可自重生之日起,她所有的远见、所有的革新、所有的利民新知,注定永远被视作逆命变数、乱世诱因、违制隐患。
她明明在开启盛世,却永远在被审判扰乱秩序;
她明明在补益国运,却永远被定性为本末倒置。
这重来一世的机缘,是救赎,亦是永世桎梏。
这便是她必须背负、无可解脱的重生宿命。
元湘薇敛眸垂目,倦怠静立,不再多言半句。朝堂争辩依旧无解,新旧两道、攻守两途,终究只能恒久制衡、彼此相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