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燃炭静燃,四下没有外人,亲信几番劝解依旧没能软化容锦亭的心绪。他长长叹息一声,将深藏心底的秘密缓缓道出,这番内情他极少对外提起,一众心腹闻言俱是心头震动。
“你们只知晓我们政见不合,却不知道我与元湘薇皆是带着前世记忆重生归来之人。正因经历过上一世覆灭的结局,我们本该吸取过往教训,慎守大曜根基,可重生之后,我们内心的依托早已截然不同。”
容锦亭靠在座椅上,目光幽深,说起二人重生之后心底的执念。
“历经前世山河崩塌的惨痛过往,我自始至终都把大曜王朝当作自己的根本。前朝兴衰、本土礼法、耕读旧俗、世代时序,这片土地千年沉淀的底蕴,才是我扎根的依仗。纵使重活一世,我所想的都是循着本朝固有的章法修补弊病,循序渐进地改良吏治,依托本土子民自己的勤勉慢慢发展,不去借助外来捷径。在我眼里,王朝存续永远不能依附旁人送来的东西。”
可讲到元湘薇,他语气里满是无奈:“元湘薇重生之后心思全然不一样。前世的苦难没有让她信赖故土旧制,反倒令她格外信服域外之人传授的理念。穿越者灌输的处世思想、异世工坊器物、通商牟利的模式,反倒被她当成安邦立国的根本。”
“她过分看重商贸兴业,一心依托超前器物快速富庶万民。在她心中,外来的技艺优于本土传承,依靠通商致富胜过耕读固本。她认定只要拿到异世的东西,便可以打破山川局限,抹平贫富差距,凭外力造就盛世。”
“我敬畏这片土地长久以来形成的运转规律;她笃信外来之物才是救世良方。我依靠本朝子民世代积淀慢慢前行,她寄希望于异世馈赠改变全局。我们同样带着前世惨痛的记忆归来,最后选择的归宿却背道而驰。”
亲信恍然大悟,原来分歧根源由来已久。有人低声劝道:“她只是想借外来之物解救苍生,本心并不算错。”
容锦亭轻轻摇头,神情十分清醒:“本心善良远远不够。一国的根基一旦依附外来器物与异乡理念,时日长久朝野便会渐渐丢掉自身底气。官吏习惯靠着通商速成政绩,百姓依赖异世物件谋生,往后若是失去域外之物,大曜便会束手无策。
我可以体谅她重生之后急于避开前世悲剧的心情,但她选错了依仗。她的根落在异世新知之上,我的根扎在大曜故土之中,从心底深处我们便不是一路人。连立身之本都截然不同,她自然不会信服我的论断。如此一来,我放下她并不是一时意气,而是早已注定的结局。”
心腹听完之后尽数沉默,此刻方才明白,二人矛盾早已根植在重生后的选择之中,并不是简单的政见争执。儿女私情在家国取舍的鸿沟面前,终究没有回旋余地。容锦亭闭上眼眸,前世遗憾与今生重任压在心底,纵然心中尚存旧情,也绝不会改变自己的立场。
炭火微光映着容锦亭的侧脸,褪去朝堂之上的凌厉,只剩满心沉重怅然。一众亲信屏息凝神,静静听他剖解元湘薇内心深处的问题。
“我明白她心底最大的心结。前世亲眼见过战火四起,流民遍地,无数百姓颠沛挨饿,这份惨烈长久刻在她记忆里。重生归来之后,她不忍心再看见苍生受尽贫苦,一看到乡民困于贫瘠,内心便备受煎熬。”
容锦亭缓缓开口,道出元湘薇推行异世器物的真正缘由。
“可她急于避开苦难,做出了一件极为冒险的事情:强行拨动岁月的齿轮。那些工坊器具、新式通商手段、完善的商事制度,本是往后漫长岁月里,历经一代代人摸索之后才会诞生的事物。时序自有它的进程,民生进步本该循序渐进,伴着大曜自身发展慢慢落地。
元湘薇耐不得漫长的等待,不愿看着当下之人继续吃苦,便把后世才该出现的东西提前带到如今。靠超前之物跳过摸索的过程,快速抚平当下民间的困苦。
她以为此举是解救万民,实则打乱天地时序。万物成长、人心蜕变、产业兴起都有对应的时机。后世之人见识眼界提升之后,才扛得住商贸兴盛带来的利弊;如今朝野百姓习惯耕读度日,心性还未做好准备,骤然迎来暴富的机会,自然滋生逐利浮夸、官商纠缠种种隐患。
江南现在出现的弊病,根源就在这里。本该几十年慢慢形成的贫富观念、商事规则,压缩短短数年之间全部降临。官吏仓促面对巨额利益,百姓骤然挣脱农耕辛苦,人心来不及沉淀,才会慢慢偏离本分。
我经历过上一代王朝覆灭,清楚拔苗助长的后患。岁月的节奏不可人为提前,眼下避开了当下的贫苦,往后就要付出国运动荡的代价。
我守着大曜固有的节奏,允许现世存在一时的困顿,是给人心留出适应成长的时间;元湘薇只想消解眼前苦楚,只管当下安乐,漠视长远的代价。
我们同样带着前世记忆重生,我选择顺应时序徐徐图强,她执意催促时代急速向前。这份根本认知不同,任凭我反复规劝,她始终难以醒悟。
就连她行事的内核都和我相悖,这样一来,我和她注定无法相守相伴。就算当年我没有放手,往后依旧会因为治国理念隔阂重重。”
容锦亭抬眼望向窗外沉沉夜色,语气带着一丝落寞:“她的悲悯太过急切,这份心软,于万千百姓而言未必是长久福气。”
身旁亲信听完这番话,终于彻悟,二人矛盾早已不止儿女私情,是顺应时序和强行超前的抉择之争,没有人再开口劝说容锦亭接纳元湘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