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湘薇高谈传承治智、涵养文明、普惠万民,话音落尽,朝堂之上一时默然,诸多臣工心绪摇摆,难断革新守旧之衡。
容锦亭静立良久,终是缓缓开口,声线沉冷通透,无半分情绪波澜,却一语击穿元湘薇所有仁善表象、点破其施政执念的亡国隐患。此一番言语,不再辩器物时序、不再论官商利弊、不再争地域殊异,直指核心根本。
“圣夫人一生执念,只八字蔽之:愿万民尽得极好。
你始终笃定,百姓生来便该日日精进、岁岁安乐,凡世间有一利、世间有一好,便该无分南北、无分贫富、无分资质,尽数摊给天下人共享。你以为这是仁政,是文明,是传世治道。
可本王直言告之:你这份‘人人皆该更好’的执念,看似爱民,实则乱国、毁民、诱万民堕落的祸根。”
一语震殿,满堂屏息。
容锦亭目光凛凛,字字千钧,剖开千年治世真相,彻底驳斥元湘薇的革新本心。
“世道有序,众生有分,造化有度。自古天道轮回、人世存续,向来是苦劳立身、勤俭定性、安分守序。百姓的本心、民风的敦厚、王朝的根基,从来都生于清贫守分、深耕劳作、知止知足。
百姓守耕读之苦,方知衣食来之不易;官吏守教化之责,方懂权位不可轻用;世人安于本分局限,方懂敬畏礼法、遵从天道。
这不是苛待万民,这是养人心、定性情、固国本的天道规矩。
而夫人毕生施政,从头到尾,都在消解这份规矩。
烤红薯甘甜,你便不容天下有饥寒;水泥路平整,你便不容世间有泥泞;灯火通明便利,你便不容人间有长夜;新式工坊富民,你便不容州县有贫瘠、百姓有劳苦。
你永远觉得,百姓配得上最好,万民受不得半分苦。
可你从未明白:人无拘苦,则生奢欲;世无局限,则生贪妄;易得安乐,最能养出堕民。
从前百姓终身耕织,岁岁辛劳,心中有畏、眼中有敬、身中有勤。如今依你新政,获利太易、安乐太轻、福祉太满。人人不必吃苦、不必耐劳、不必守拙、不必安分,稍有劳作便可富足,稍逐私利便可富贵。
久而久之,世人不再惜福、不再知止、不再安分。
农人厌耕,嫌田土辛苦;士子厌读,嫌寒窗清贫;百姓厌旧序枯燥,逐新利浮华。万民不再敬畏本分,只无休止渴望更好、更多、更安逸。
人心一旦养出无度奢求,便是堕落之始。
今日求工坊富民,明日便嫌赋税太重;今日求商贸安乐,明日便嫌礼法拘束;今日求全域富足,明日便厌朝廷管束。你以良法养万民之安逸,万民以奢欲乱天下之秩序。
你以为你在成就盛世,实则你在姑息溺民、瓦解人心、掏空国基。
真正害民的从不是清贫劳苦,是打破局限、消除等差、普惠无度。
百姓可以循序渐进变好,却不能被强行抬入全员安乐;世道可以迭代更新,却不能被超前器物强行拔苗助长。有些福祉,时机未至,承载不足,强行普及便是祸;有些安乐,众生不配、时序不容,强行赐予便是毁。
你口口声声涵养文明、传承治智,可你传承的,是贪利逐新的风气、不知知足的人心、藐视本分的乱世根性。
一时民生丰盈,换来的是世代民心崩坏。
古人云,慈母多败子,宽政多乱民。为政者过度纵容万民欲念,一味迎合众生安乐之心,不以礼法束欲、不以本分定心、不以苦劳养性,最终只会让举国之人,溺于浮华、疏于本业、狂于奢求、轻于礼法。
民一旦堕落,再无淳朴守序;世一旦无度,再无长治久安。
你所有‘为民求好’的仁善初心,层层铺开,最终尽数化作乱国之源。
是以本王断言:全域推广异世器物之治,非是富民盛世,乃是纵欲乱序、引民堕落、倾覆大曜根基的亡国之政。
此议,断然不可行。”
言毕,容锦亭垂眸立政,态度决绝、再无转圜余地。
朝堂寂寂,冬风穿殿。一场关乎革新与守旧、仁政与秩序、万民安乐与王朝国运的极致辩论,终以秩序立本、天道守序落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