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例一开坏范式，君臣再难吐真言

容锦亭接连剖析朝堂潜藏的隐患，越往后推演，眼底的忧虑越是深沉。他语气郑重，道出比当下派系之争更加长远的祸患。

“太后，隐患远远不止当代朝堂划分阵营这么简单。今日的处事方式，还会给后世君臣立下坏的范例。

现在世人把元湘薇凭借知晓一众老臣过往过失、放缓争执、推行新政当作柔性革新，日后身居高位之人便会争相效仿这套手段，想方设法窥探官员早年的私事与过往短处，借着陈年旧事拿捏朝堂臣子，胁迫众人顺从自己的政令。

自古以来，君臣相处自有固定范式。朝堂评判功过是非，只看官吏当下所作所为。朝堂依靠成文礼法、既定国法管束所有人。官员履职勤勉、体恤百姓便是功劳，办事懈怠、徇私敛财便依律惩处。所有人只需要安心做好眼前分内之事，不必担忧多年之前的旧事被人翻出来牵制自己。臣子敢于敞开心胸，向君主直言利弊、大胆提出反对看法，朝堂之中才能听得进真话。

可若是今日开了先例，靠着旁人早年过失便可以压制元老，后世掌权者便会找到一条捷径。他们不再就事论事，不再依据当下政绩评判臣子优劣，反而四处搜罗官员往日疏漏、私人过失，把陈年旧事当成拿捏下属的把柄。每一位官吏立身的软肋，尽数握在上位之人手里。

往后臣子遇事便会瞻前顾后。哪怕君王施政有所疏漏，官员也不敢坦率指出问题。一旦直言进谏惹上位者不快，往日的旧过便会被翻出来清算。大家遇事唯唯诺诺，只懂得附和顺从，不敢吐露真心，不敢提出反对意见，朝堂直言进谏的风气就此彻底消亡。

君主听不到真话，群臣不敢坦诚议事。朝堂上下一片奉承迎合，朝堂长治久安的根基慢慢受损。

元湘薇本心良善，就算手握别人过往旧事，依旧选择克制自重。可后世身居高位者心性参差不齐，有人野心深重、私心极重，会肆意利用搜集而来的旧弊排除异己。到那时候，朝堂不再依靠国法治理，反倒靠着私人把柄维系上下级关系。礼法沦为摆设，人心被私心裹挟。

今日我们包容她依靠前世记忆知悉旧过，看似只是当代朝堂的私事，实则毁掉了千百年来君臣相处的固有范式。后世之人只会效仿投机取巧的法子，不再恪守礼法本心，长久来看，对大曜江山贻害无穷。”

黎初珑听完这番话，脸上的从容彻底褪去。她不得不承认容锦亭说得一针见血。元湘薇当下公私分明，但先例一旦确立，后世很难把控尺度。靠私人把柄制衡群臣，确实会动摇朝堂根本，她一时之间无言反驳。

门外的元湘薇静静伫立，心底满是苦涩。她只是出于前世记忆看清过往问题，并且刻意选择不翻旧账，一心只想安稳推行新政。可在长远推演之下，连她的克制退让，都成了后世之人钻营的开端。她兢兢业业恪守臣子本分，却因为逆命出身，无意间埋下这么深重的隐患，巨大的无力感将她包裹。

容锦亭长长叹了一口气：“臣不是苛责湘薇一人，臣忌惮的是先例。一个人有德可控，后世人心难测，这便是臣一直不敢放下戒备的缘由。”